昨天,坐了公交去看望爱人的嬢嬢。从汽车站上车,一路往西,到曲白路口右拐向北,走不多远,过章郭大桥下车,再往西走一两百米就到了。
这是一处普通到甚至有些偏僻的乡村,据说就是昔日章郭老庄所在。
深居曲北的章郭,从乡降级到村之后,昔日辉煌的印记就一点点湮灭了。而在数百年前,这里却是上河重镇曲塘去往下河的交通要津,上下河不单经由这里交通,很多商品也在这里贸易交流,久而久之就形成一处重要的集镇,鼎盛时期,一条主街穿镇而过,布庄、南货店、杂货店、肉铺、米行、木行,应有尽有,河里桨声灯影,渔歌互答,街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好不繁荣。
章郭繁华富庶,战略位置极其重要,与不远的胡庄连锁成线,即可控制曲北与里下河的交通。抗战时期,章郭庄被陈运泰的税警团所控制。后来陈运泰投靠日寇,公然为日伪作伥,阻挠并袭击从这一线通过的抗日武装。为了打击陈运泰的嚣张气焰,坚决拔除这棵横亘在我抗日交通线上的钉子,1944年9月,联抗部队在新四军的支持下,对驻守章郭庄的税警团予以讨伐,全歼驻守在这里的税警团守军。在章郭村委会院子的墙上嵌有一块白色大理石石碑,上面的文字是“1944年9月讨伐税警团旧址”说的就是这件事,最激烈的战斗就发生在村委会东侧的河沟里。现在这条河是章郭村两个村民小组的界河,中间有个河坝连接。
过去,我以为过了河坝,就是章郭老庄了。然而不是,这回来听村里的老人介绍,老庄还在西边一百多米远的地方。到了嬢嬢家之后,我就携爱人一起去老庄寻访,希望在那里重拾这座老庄古镇辉煌时节留下的印迹。
沿着河坝往西,过一条南北向的路道,就到了章郭老庄了。房子老旧到堪称破败,一些房子由于长期无人居住,缺乏修缮,屋顶已经开始坍塌,古旧却并不是可以探寻到的老庄辉煌时期的记忆。
在写满沧桑和岁月印记的老房子之间,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巷子里漫步。搭讪之后,了解到现在脚下的这条主通道并不是过去的老街,老街的位置略微偏南一些,弯弯曲曲的老街拉直之后才成了现在的这条主路。
一个老人告诉我,他家房子现在的位置正是过去的区公所,农机厂也在此不远,据说过去这附近还有一座礼堂。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太领着我去看她家门前的河道,她说这里就是过去的木排行,据祖辈介绍,这里曾经是卸运木排并进行交易的码头。木排行东边有一个大户,建了八间房子,俗称“八间”。在“八间”后面,有个地方叫“大练场”。我问这名字的含义,她也说不清,一直以来大家都这么叫。
后来遇到一个退休的於(音)老师,今年84岁,祖祖辈辈都居住在章郭庄。我向他请教大练场名字的来历,他也难道其详,只是听老辈人说,有位壮士曾在此习练武艺,后来考中武举人,他练功的地方就叫做大练场。
於老师还介绍了当年讨伐税警团的一些情况,在此次战斗发生前一年出生的於老师不懂也记不得,具体情况都是听他叔叔介绍的,讨伐战斗发生前,章郭据点里的守军人数不多,最少的时候也只有十几个人,负责的是个姓何的连长,外地人,人称“侉子”,后来感觉到联抗部队可能要对这里发起攻击,才调来大队人马加强驻守。战斗开始前,联抗部队和新四军战士都埋伏在河沟东边的田垄里面,守军点燃庄上的草堆,火光照得东边一片如同白昼,攻击部队一下子暴露在的敌人的枪口下,碉堡里的机枪吐出的火舌给讨伐部队造成极大的阻碍,不多久小河的河水就被鲜血染红了。我攻击部队突破封锁,攻进章郭庄,碉堡被炸开后,何侉子见势不妙,将一支步枪扔进河里。这一幕恰好被我冲进来的战士看到,用枪指着,责令何侉子下河捞起了那支步枪,后来这何侉子被押送到胡庄去了。
如果说章郭是海安巡司中西部一所历史悠久的古村老镇的话,她的辉煌一直延续到新中国成立之后,农具厂(农机厂)、大礼堂,应该都是解放之后的新建,老人们回忆,街西首的布庄解放前后一直都是开着的。
这份老庄人引以为自豪的繁华,自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才明显走下坡路,最显著的变化是厂子搬去了胡庄,之后其他一些商业政务也陆续转移出去。从这以后,繁华了几百年的章郭逐步走了下坡路。当地老人说,行政区划调整,章郭乡撤并,只是加速了下行,并不是决定性因素。
如今,你行走在章郭老庄上,不仅无法体味到她昔日的繁盛,反而能深切感受到她的式微与凋敝。一座两层老楼的二楼,屋门洞开,护栏破损严重,我以为里面没人居住,轻推屋门,竟然有狗吠,几双老人穿着的大棉鞋摆在门口晒太阳,看样子里面还有老人留守。
依着这栋楼房东侧的是两间平房,本以为是这栋老楼的附属搭建,没想到却是一户独立的人家。邻居告诉我,房主是个退休老师,十几年前88岁高龄去世,师母活到99岁,爬树采摘柿子的时候,失足跌落意外离世。夫妻俩没有生育,这户房子就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宅。
离这栋房子不远,章胜桥西首也有一座空关的平房,这户人家是有后代的,四个女儿,男主人病逝后,四个女儿轮流赡养母亲直至老太离开,四个女儿各有各的家,老两口住的房子也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关房。我在老庄上走了几个来回,发现这种无人常住的空关房十之五六,绝大多数可能已经永远等不来它的主人。还在这里守着的是一些尚有活动能力的老人,失去活动能力的基本上都“随军”了,这是老人们的自谑,意思是被子女带到身边去照顾了。
在老庄里逡巡几遭,感觉有一个年代被封存在这里,或者说被遗忘在了这里。老庄的凋敝,还不只是房屋的废旧颓败,更重要的是人烟的稀少。在这里的两个钟头里,不仅一个年轻人看不到,连老人也不多,真正在这里生活的人口恐怕已经屈指可数,再过一二十年,章郭老庄或者连记忆也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