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厦跟侬好好讲北戴河的故事,这地方啊,一到夏天跟冬天,完全是两副面孔,反差大得唻,听我慢慢讲!
先讲夏天的北戴河,那叫一个闹猛璀璨,海风吹着全是快活的味道。蓝得发亮的海面上,白花花的游轮漂来荡去,码头上人声鼎沸,一船船游客载过来,又一船船送走,全是热闹的烟火气。沿海滩那些看得见海景的小镇馆子、大排档,露天桌椅摆得满满当当,游客们捧着鲜榨的果汁、冰镇的啤酒,啃着海鲜烧烤、家常小炒,耳边飘着轻快的流行歌、本地渔歌,还有适合盛夏的轻快小调,待在这种地方,真会产生种幻觉,好像这份热闹欢喜,永远都散不了,阳光永远这么暖。
可一到冬天,北戴河进入旅游淡季,海边小镇就彻底变样了。绝大部分露天开的饭店、海鲜排档,统统拉上卷帘门歇业,老板们像候鸟一样,要么搬去南方做季生意,要么回老家歇着享清福,就等来年开春天热了,游客多了再回来开张。太阳没了盛夏的毒辣,变得温温吞吞,海面也褪了那抹醉人的宝蓝色,遇上阴天,海面上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铁青色,风一吹凉飕飕的,整条街冷清得很,连脚步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种辰光,镇上要是还有家常小店开着门,那真叫稀奇透顶,算是寒冬里的一点小指望了。
偏偏就有一家最普通的家常小吃店,门头不显眼,装修也朴素,依旧安安稳稳开着。中饭点过去,店里安安静静的,进门就看到,菜单就薄薄一张纸,写的全是家常小炒,没花里胡哨的花样。老板递菜单过来前,先实打实跟阿拉讲:“精致小菜没的哦,冬天不做那些花巧菜式,材料不好备,也没人吃,就做些热乎的家常菜。”说完就领着阿拉坐到靠窗晒得到太阳的位子,倒上温热的白开水,微微鞠个躬就轻手轻脚走开了。没多一会儿,店里就响起了轻柔的音乐,明明就阿拉一桌客人,音乐还是放得稳稳当当,一点不敷衍,氛围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看了看菜单,点了凉拌黄瓜、葱爆牛肉、白斩鸡、羊肉串还有本地的烤鱿鱼,端上来一尝,味道是真叫绝,全是家常的好滋味。凉拌黄瓜脆生生的,淋了香油和蒜末,清爽解腻;葱爆牛肉火候拿捏得刚刚好,肉片嫩而不柴,葱香裹着肉香,鲜得入味;白斩鸡皮滑肉嫩,蘸点酱油就鲜掉眉毛;烤羊肉串焦香四溢,孜然香味十足,烤鱿鱼用的是北戴河本地新鲜海货,弹牙鲜甜,总之全是朴朴素素、醇厚实在的家常味,吃进肚子里暖乎乎的。就是这些菜,半点都没旅游旺季那种“景点味儿”。啥叫景点味儿?就是摆盘精致花哨、颜色摆得好看,拍个照发朋友圈,能跟朋友炫耀打卡的那种花哨感,这里半点都没,老板只管把菜做扎实,不搞虚头巴脑的名堂。
老板也不刻意殷勤,不围着桌子转来转去,就独自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看着冬天灰蒙蒙的大海,吹着海风歇着,模样自在又淡然。
我跟同行的朋友讲:“这就是淡季的味道,老板懒得刻意讨好客人,不用做样子,只管把饭菜做香,实打实做生意。”
但讲到底,冬日的北戴河海边,坐在暖太阳底下,吃着热乎的家常菜,听着轻柔的音乐,等到喇叭里缓缓放出《深深的大海》这首歌,我还是忍不住跟着旋律,轻轻哼了几句,心里头也暖融融的,没了冬日的冷清。
结账的时候,一看账单,价格便宜得让我愣神,比旺季的馆子便宜一大半,忍不住问老板:“冬天这么冷清,游客少得可怜,生意这么淡,赚得到铜钿伐?”老板轻轻摇了摇头,没多言语。我又好奇追问:“那为啥还开着?整条街别家都关光了呀。”老板淡淡一笑,语气诚恳:“镇上本地的人也要吃饭的呀,老人小孩,还有留守的街坊,总不能让他们没地方吃口热饭,我开着,大家就能有个落脚吃饭的地方。”
有一天,我想去本地的农贸市场逛逛,买点本地特产。走到海滨大道,看到个出租车大叔,在车旁支了一把藤椅,舒舒服服坐着晒太阳,眯着眼打盹,模样惬意得很。我上前轻轻喊了他一声,跟他讲要去农贸市场,大叔懒洋洋睁开眼,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实诚地讲:“农贸市场啊,走过去就几百米路,很近的,打车要绕山路,不划算,你们走路过去最实惠,还能吹吹海风。”
我跟大叔说:“我是外地来的游客,不认路,怕走岔道,绕远路就麻烦了。”大叔一听,立马从藤椅上直起身,腆腆肚子,二话不说就起身:“走,我带你们过去!免得你们迷路。”陪着阿拉慢慢走了两百多米,指着前面一片五颜六色的民居小楼,门口摆着菜摊的地方,笑着说:“喏,就是那里了!里面全是本地新鲜菜和海产,你们慢慢逛,祝你们玩得开心!”说完就挥挥手,转身回去晒太阳了,半点都没计较没赚到车费。
隔了几天,我第二次特意去这家小吃店,老板一眼就认出我了,脸上立马露出笑意,热络地招呼我入座,还是那个晒得到太阳的靠窗老位子。点完单,他特意走到音响旁,把音乐调到《深深的大海》这首歌,像是记着我上次喜欢听。过了没一会儿,先端来一碗自制酸奶,笑着说:“早上自己做的,没放添加剂,不嫌弃就尝尝,解解腻。”
等我吃完要结账,他转身进了后厨,忙活了一小会儿,端出来一碟热气腾腾的海鲜饺子,还冒着白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连忙问他咋还额外做了这个,老板挠挠头,憨厚地说:“抱歉店里冬天不做花哨小食,没法给侬弄花样点心,这是我今早刚去市场买的新鲜皮皮虾、扇贝肉,跟韭菜一起包的北戴河本地海鲜饺子,现包现煮的,就当送侬尝尝鲜,赔个小礼。”我尝了一个,饺子皮薄馅大,海鲜的鲜味儿混着韭菜香,鲜得不得了,心里头暖得不行,直夸他实在又大方。老板笑得憨厚,摆摆手说:“淡季还肯开门的人,都这样,不图赚多少钱,就想交个朋友,多见见人。”
末了他望着窗外的大海,轻声讲:“冬天冷清啊,街上没几个人,得见见人,说说话,热热闹闹的,才能暖暖和和熬过冬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