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秘文旅“盛世”真相:月薪三千五的演员,如何撑起百亿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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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里的西安大唐不夜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不倒翁小姐姐用轻盈的舞姿画着完美的弧线,身披霓裳的仕女手捧宫灯款款而行,铠甲锃亮的士兵在城楼下站成肃穆的剪影。游客们举着手机,脸上映照着七彩的灯影,赞叹声与快门声此起彼伏:“这盛世,如你所愿。”

但如果你把镜头往下摇,摇到那些扮演“盛世”的演员脚下,你会发现另一层真相。那个下午,我坐在不夜城旁边的一家奶茶店,跟一个叫小杨的男孩聊天。他刚从甘肃一个小县城来西安三个月,在朋友圈里,他是“长安十二时辰”的守卫者,定位总是配着“梦回大唐”。而此刻,他手里的奶茶是店里最便宜的柠檬水,5块钱一杯。

“昨天演了12个小时,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小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工资?120块。扣掉公会的10%抽成,到手108块。”

一天108块,在西安。一碗正宗的油泼面25块,一瓶矿泉水3块,地铁单程票最低2块。算完这笔账,你突然发现,支撑起这个流光溢彩的“盛唐宇宙”的,不是诗仙李白的千金散尽,而是一群月薪三千五的年轻人,在用被压缩到分秒的时间,换一张留在这个舞台上的入场券。

这就是文旅狂欢背后的隐秘经济学——一场遍布全国的“临时工”盛宴。

薪资真相:盛世里的廉价劳动力

数字不会说谎。在横店,那个号称“中国好莱坞”的地方,最新标准是群众演员基础报酬135元/10小时。超过10小时部分按13.5元/小时计算,演员公会通常会抽取10%的服务费,实际到手约121.5元/10小时。换算成时薪,是12.15元。

而在西安,这个标准还要更低一些。据检索资料显示,西安地区群演的日薪大约100元/10小时。也就是说,时薪10元。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以西安市2024年的最低小时工资标准来对比,推测可能远高于这个数字。这意味着,一个在“盛世”舞台上扮演将军、文士、宫女的人,他每小时的劳动价值,可能还达不到一个普通服务员的法定最低时薪。

但这仅仅是基础。小杨告诉我,这份工作的“隐藏成本”远不止这些。夏天,他们要穿着厚重的戏服,在40度的高温下连续站6个小时。头套是密不透风的,汗水会从发际线一直流到下巴,滴进眼睛里都是咸的。冬天,为了造型的“飘逸”,他们可能只有一层薄纱戏服,站在零下的寒风里,手脚冻得没有知觉。

“有一次我演一个唐朝士兵,凌晨三点收工,回到租的房子里连热水都没了。”小杨说,“第二天早上七点又要集合,我连衣服都没脱,就那样躺了四个小时。”

更现实的是,他们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会保险。横店一份资料中写道,临时演员缺乏正式合同,因此不被视为工伤,常常只能忍痛自行前往医院处理伤情。在东阳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2025年的走访中,他们发现横店影视城聚集的大量灵活就业人员,普遍面临劳动关系认定模糊、合同签订率低、维权渠道不清等问题。

小杨给我看他膝盖上的疤,那是两个月前拍一场夜戏时摔的。“当时就破了皮,但导演说不能停,我就一直跪着演完那场戏。后来发炎了,我自己买药花了七十多块。没人管。”

一天120块,买断的不只是你12个小时的时间,还有你的健康、安全,以及所有作为劳动者的基本尊严。

梦想生意:用情怀兑换廉价劳动

在文旅演艺圈,有一套成熟的话语体系。他们不会说“招聘廉价劳动力”,而是说“招募艺术爱好者”;不会说“日薪120元”,而是说“提供接触演艺圈的机会”;不会说“长时间高强度工作”,而是说“体验专业演出的历练”。

小杨就是被这套话语吸引来的。他在抖音上看到一个招募视频,标题是“圆你一个演员梦!大唐不夜城招募古风演员”,画面里是穿着华美汉服的年轻人在舞台上优雅起舞,配文是“在这里,你不是群演,是历史的书写者”。

“我当时就想,这多好啊。”小杨说,“能穿古装,能演戏,还能在这么美的地方工作。工资低点就低点,就当是学东西了。”

这正是“梦想生意”的精妙之处——它将劳动报酬与情感价值进行置换。当“追求梦想”成为工作的核心叙事,接受低报酬甚至无偿工作就被合理化为一种必要的“付出”或“学费”。你的工资不是购买你劳动的市场价格,而是你为“接近梦想”所缴纳的“入场费”。

我认识的一个短剧导演说得更直白:“现在年轻人追梦成本低,给点情怀就能让他们拼命干。你跟他们谈钱?那格局就小了。我们是给他们提供平台,让他们有机会展示自己。”

在这种逻辑下,月薪三千五不是剥削,而是“行业现状”;没有合同不是漠视权益,而是“灵活就业”;高强度工作不是压榨,而是“行业常态”。那些接受这种条件的年轻人,甚至会在朋友圈里自我美化这种选择:“为梦想,再累也值得!”

但梦总有醒的时候。三个月后,小杨开始算一笔不一样的账:他的房租每个月1000元,水电费200元,吃饭每天至少40元,一个月就是1200元,交通费300元,日用品200元。这些基础开销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他月薪三千五的总收入。

“我上个月跟家里要了五百块钱。”他说这话时声音很低,“我妈问我工资不够花吗?我说够,就是暂时周转一下。”

产业透视:低成本运营的残酷密码

为什么文旅演艺产业如此依赖“临时工”经济?答案藏在它的商业模式里。

以“千古情”系列实景演出为例,检索资料显示,这类项目的普通岗位如接待员、售票员、行政文员等,综合薪资多在3000-6000元区间。但舞台上的演员,特别是普通群演,收入远低于这个水平。

这是因为,大型文旅演艺项目遵循着一种特定的成本逻辑:固定成本要尽可能少,可变成本要灵活可控。演员,特别是群众演员,是最容易被“可变”的部分。

旅游有淡旺季,演出场次需要随时调整。今天可能有两场,明天可能只有一场。如果养一支庞大的固定演员团队,人力成本将是天文数字。而采用“临时工”模式,剧组可以根据需求随时招募、随时解散,按天计费,按场结算,极大压缩了固定人力成本。

这种模式在横店已经运转多年。横店注册群演超过10万人,但日均需求仅2000-3000人。这意味着,90%以上的群演处于“闲置”状态,只有10%的人在特定时间被需要。对于项目方来说,他们无需为那90%的“闲置时间”支付任何费用,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刻,用100-200元的价格,“租用”他们12个小时的劳动力。

更残酷的是,这种模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产业链。最上游是文旅项目方、影视剧组,他们发布需求;中间是演员工会、劳务中介,他们负责招募和管理;最下游才是小杨这样的群演。每一层都要分走一部分利润,到最底层时,已所剩无几。

检索资料显示,横店影视城演员公会会从群演的日薪中抽取10%的服务费。而一些非正规的“现金群”,中介的抽成可能更高。小杨告诉我,有些群头会从每个演员的工资里再抽走10-20元,“说是辛苦费”。

在这个链条里,小杨这样的群演处于绝对弱势。他们没有议价能力,不敢提要求,生怕被列入“黑名单”,从此接不到戏。他们接受所有不合理的工作条件,因为“你不干,后面还有大把人等着干”。

系统性缺失:当临时成为常态

文旅演艺产业的“临时工经济”,不仅仅是一种用工模式,更是一种系统性的权益保障缺失。

首先是法律层面的模糊。什么是“群众演员”?他们与雇主之间是劳动关系,还是劳务关系?如果发生工伤,应该适用什么法律?这些问题至今没有明确的答案。检索资料显示,影视行业劳动纠纷的复杂性涉及群众演员群体,其劳动用工普遍面临劳动关系认定模糊、合同签订率低、维权渠道不清等问题。

其次是无处不在的灰色地带。据相关资料描述,横店现有两个接戏的渠道,一个是横店影视城演员公会管理下的“公会群”,另一个是自发形成的“现金群”。在“现金群”中,支付方式简便迅速,工资通过微信转账直接结算,但这也意味着完全脱离了监管和保障。

第三是组织的缺位。理论上,演员工会应该为演员维权,但现实中,很多演员工会本身就参与利润分成,成为利益共同体的一环。小杨说:“公会管我们要抽成,但出了事,他们会帮我们吗?我不知道。”

第四也是最根本的——职业通道的封闭。一个普通群演,干一天是120块,干十年还是120块。除非你有特殊技能或机遇,否则你几乎不可能从“群演”变成“特约演员”,更不用说成为真正的演员。你永远是一个可以被随时替换的“背景板”。

这种系统性缺失不是偶然,而是产业模式的必然产物。当低成本、高灵活性成为文旅演艺产业的核心竞争力时,劳动者的权益保障就成为了首先要被牺牲的成本。

盛世背景板前的沉默叩问

离开西安的前一天,我又去了一次大唐不夜城。晚上八点,演出达到高潮。几百名演员在广场上列队,灯光璀璨,音乐恢弘。游客们围得水泄不通,手机屏幕连成一片光海。

我在人群里看到了小杨。他穿着厚重的铠甲,站在队伍的最后排,脸上化着浓妆。灯光打在他身上,金色的铠甲反射着刺眼的光。他站得笔直,表情肃穆,像一个真正的唐朝士兵。

但我知道,再过两个小时,当游客散尽,灯光熄灭,他会脱下那身铠甲,换回自己的T恤和牛仔裤,然后挤上最后一班地铁,回到那个月租1000元、没有空调的出租屋。明天早上七点,他还要准时出现在这里,重复今天的一切。

支撑这个“盛世”的,不是李白的诗句,不是杨贵妃的霓裳,而是无数个小杨们,用每天108块的工资,换来的12个小时的“盛世幻象”。

我们都在参与这场交易。游客用门票钱买一场梦,项目方用廉价劳动力卖一场梦,而小杨们,用青春和健康,换一张进入这个梦境的临时门票。只是,当梦醒来时,有的人收获了朋友圈的九张照片,有的人收获了财务报表上的漂亮数字,而小杨们,可能只收获了一身疲惫和一张空荡荡的工资卡。

这盛世,真的如你所愿吗?还是说,它只是建立在无数廉价劳动力基础上的,一场精心设计的幻觉?

而那些在幻觉里扮演“盛世”的人们,他们自己的“盛世”,又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但我知道,下次当我在任何一座城市看到类似的文旅演出时,我都会忍不住想:台上那些光鲜亮丽的演员,他们下台后,要坐多远的车,才能回到那个可能连热水都不够的出租屋?他们的工资,够不够他们在这个城市里,体面地活下去?

当“追求梦想”成为压榨劳动者的完美借口,当“情怀”被明码标价成廉价劳动力,我们或许该停下来问问:文旅产业的繁荣,究竟应该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是一个个被过度透支的青春,还是一种更可持续、更尊重劳动者的发展模式?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任何一场盛大的演出,都更能定义我们所谓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