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咱们老祖宗传下来那些唱戏的、捏泥人的、端午包粽子的习俗,如今都有了正经名号,叫“非物质文化遗产”。可这“非遗”二字听着时髦,真要把它当一门学问来研究,那可就愁坏了人。为啥?因为这玩意儿前无古人,连个抄作业的地儿都没有。隔壁民俗学倒是老熟人,可人家只管看热闹,不负责救场——民俗学可以蹲在田埂上记录一场庙会怎么闹,但绝不会跳进去喊“停,这个动作要保留”。非遗学偏偏得管这档子事:怎么让老手艺不断根,怎么让老规矩不跑偏,还得“科学地介入”。这就好比,你既要当观察蚂蚁的科学家,又得当保护蚁穴的园丁,两手都得硬。
说起来,非遗这玩意儿跟博物馆里的青铜器可不一样。青铜器往那一蹲,三千年不动窝,你拿刷子掸掸灰就行。可非遗呢?一出傩戏,没人跳就没了;一首山歌,没人唱就散了。它像个活物,全凭一代代人嘴对嘴、手把手地传下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早在2003年就签了《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头一条就点明“传承”二字。您想想,要是传承断了,这遗产就跟断了气的病人,华佗再世也救不回来。所以非遗学界有句口头禅:“传承不活,一切白说。”
那传承到底传个啥?外行以为就是学个手艺,比如捏面人、打银器。没错,技艺是骨头,可骨头里还长着魂呢。就说清明扫墓,你光会折纸钱、摆供品,心里头没有慎终追远的那份念想,那跟演鬼片有啥区别?端午划龙舟,你只图个热闹,忘了追思屈子的那口气,跟水上运动会又差多少?非遗的魂,是咱民族几千年来攒下的情感、价值观和审美。丢了魂,再花哨的技艺也是行尸走肉。所以老辈人常说:“传艺不传神,等于烧纸不点香。”
说到传人,这里头门道更深。过去哪有什么“代表性传承人”这头衔?就是师傅带徒弟,或者爹传儿子,偶尔“传内不传外,传男不传女”,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现在国家正式挂牌认定,进了省里、市里非遗名录的,才算“官方认证”。但您别以为所有会剪纸的都能叫传承人——非遗是历史留下的精华,不是所有地里的萝卜都能进国宴。而且,传人的类型千差万别:有单枪匹马的“个体户”,比如某家祖传的绝活,就他一个人会;有“集团军”,像景德镇的瓷器、杨柳青的年画,一个村几百号人都在干;还有最牛的“全民皆兵”,比如过年贴春联、中秋吃月饼,十三亿人全是传承人!您说这春节要是断了档,您找谁负责?找隔壁王大爷?他只会写对联,可除夕夜不回家、不团圆,他写得再好也白搭。
这可就引出非遗另一个古怪脾气——流变性。您以为老祖宗的东西都是一成不变的?错!民间文化就像地上淌的河,今天水大,明天水小,拐个弯,说不定就改道了。寒食节、上巳节,唐朝那会儿热闹得不行,现在谁还过?西府秦腔、山东乱弹,当年锣鼓喧天,如今连录音都难找。就连同一个手艺,传到张三手里可能出彩,传到李四手里就走样。我认识一位做紫砂壶的老师傅,他爷爷那辈做的壶能卖出一两黄金的价,他爹手艺就差点,到了他这辈,赶上非遗保护,又抖擞精神,成了“国宝”。您看,这跟坐过山车似的。所以说,非遗没有“定妆照”,它一直在变。变得好,叫创新;变得糟,叫失传。咱们保护非遗,不是要把它塞进琥珀里当标本,而是让它别变得太快、太歪。
那到底怎么保护?两个字:整体。您不能光护着那个会唱戏的老头,不顾他唱戏的戏台、他用的锣鼓家伙、他师父传下来的手抄本,还有周围那帮听戏的老街坊。非遗是一棵大树,根、干、枝、叶、花、果,连底下那坨泥巴都得护着。2006年,我国公布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时,就有专家拍桌子:“光把皮影戏的影人收进博物馆,不保存雕刻皮影的刀法和唱腔,那跟收一堆垃圾有啥区别?”所以后来,非遗保护圈里流行一句话:“录视频,留档案,连老头怎么喝茶都得记下来。”这可不是开玩笑——浙江瑞安做木活字印刷术调查时,学者们挨家挨户翻箱倒柜,愣是从几个没挂牌的老农民手里,淘出了失传半世纪的排版口诀。您说,要是只盯着那几个“代表性传承人”,这不就漏了大鱼?
至于传承人自己,保护起来更得讲究。给钱给物那是基础,关键得保他的“根”。每个老艺人背后都有一部家族史、一部技艺演变史,以前谁记这个?现在非遗学者像侦探一样,追着人家问:“您师父的师父叫什么?他当年在哪学的手艺?有没有留下什么歪把子工具?”问得老头直挠头:“我爷爷就传了我一把锉刀,您也要拍照?”——拍!全拍!连锉刀上磨出的凹槽都要三维扫描。您别笑,2010年前后,某地一位剪纸大师去世,家属清理遗物时发现一捆发黄的鞋样,上面画着几十种窗花底稿,结果这批底稿直接改写了当地民间美术史。所以现在行里有句名言:“保护传承人,就是保护一部活着的历史。”
可话说回来,光靠学者和政府的力气够吗?不够。就拿春节来说,国家从2008年起把清明、端午、中秋都放了假,用意很明显:给你时间,你倒是过啊!可有些人放了假就跑去旅游、打游戏,春联不贴,年饭不守,压岁钱改微信转账——这节过得跟周末有啥区别?非遗学最头疼的课题,就是怎么唤醒全民的文化自觉。您总不能拿枪顶着人家说:“你必须包粽子!”得让人家打心眼里觉得,端午那缕粽香里,缠着屈原的气节;中秋那块月饼里,裹着团圆的念想。这活儿,比教人打一套拳难多了。
说到最后,您可能要问:非遗这么折腾,真能保住吗?实话实说,谁也打不了包票。上巳节没了就是没了,宋代供奉“摩喝乐”的习俗也只剩博物馆里的几个陶偶。但保护至少能踩一脚刹车,甚至让某些宝贝重放光芒。比如一度绝迹的“龙泉青瓷”烧制技艺,经过几代人死磕,如今又烧出了冰裂纹,日本陶艺家都跑来偷师。再比如侗族大歌,上世纪90年代只剩几个老人会唱,后来被列为非遗,现在小学生课间操都唱多声部。您说,这不比坐等它消失强一百倍?
所以啊,非遗学这摊事儿,说到底是在跟时间赛跑,跟遗忘掰手腕。我们这代人赶上农耕文明向工业文明的大转弯,身后是五千年攒下的家当,眼前是哗啦啦往下掉的“老宝贝”。捡还是不捡?怎么捡?捡起来搁哪儿?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有一句老话说得好:“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咱们今天多留一个唱本、多录一段口诀、多护一位老艺人,将来孩子们就多一分认祖归宗的底气。您想想,要是哪天您的孙子问您:“爷爷,什么叫年味儿啊?”您总不能掏出手机说:“来,我给你放个2005年的春晚录像吧?”——那画面,是不是有点心酸,又有点滑稽?可笑的不是技术,可笑的是我们明明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却眼睁睁看它溜走。您说,这事儿咱干得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