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古石桥群探秘

◎陈华生

我家乡这条河叫黎明河，是平治河上游一支流。发源于黎明西北深山，流经黎明街，入地下穿过敢沫岩，出福吉，经乐圩，朝东南宽阔的长安平川而来。岜山阻断河流拐，碧水东流至此回，一个一百五十度回头向西大转弯，绕那布屯前再折再拐过屯后，出局妥屯白龙峡谷，在215省道白龙桥南与达洪江河相汇，流入平治河。

▲黎明河与平治河位置（地图为2003版《广西壮族自治区地图集》）

榜圩平原是由三大平川组成，当地俗称七里三都（度）。七里大致包含梧圩、榜圩、乐圩、黎圩、江洲（南)圩、古文圩和镇江(百马)圩；三都包括一都、二都和三都。永旺、长安、乐圩和福吉等平川为一都，紫塘、百吉、龙足和榜圩平川为二都，常星和春德平川为三都。平治河是三个都的母亲河，达洪江河和黎明河两条支流和干流像一个丫字贯经三个都，灌溉两岸万顷良田，哺育着两岸世世代代住民。

▲作者供图

黎明河与达洪江河不同，一年四季水流清澈透底，水草阿娜，鱼儿群游，即使下大雨发洪水，河水也很快在几天内就清澈。清清的河流是游泳的极佳场所，处处都是游泳的好地方。

说到游泳，不禁想起沿河两岸的树木和横跨大河的石桥。沿河青翠的竹子和高大的楠木树（海南葡萄），深深地镶在儿时的记忆里。这里水边长的楠木树有个共性，喜欢长在有岩石的地方。它不是直通向上生长，而是从岸边往河里斜伸。有一棵古老的楠木树，是童年时光的戏水游玩最喜欢的伙伴。它从一大磐石缝长出来，两三个人抱不过的粗大树干，斜长伸向河心，大石头临水的一面垂直陡滑，河水丈把深。虽然这是离村有里把地远，但两岸都是水田，常常有大人劳作。加上那时为抗百年不遇的大旱而新建了抽水灌溉机房，童孩们就不因僻远有怯惧心理而聚集来这里游泳玩水。每天牧童玩童都不约而同的到这里游泳，攀树跳水。有的把牛赶到河里，骑上牛背一起戏水，有的就围绕这个大楠树嬉戏。年幼一点的在树下浅水的磐石上玩，稍大一点的男孩，相互逗打追逐，攀树摘果跳水。胆子大的更是竞相攀比爬到最高处，用各种姿势跳入水中。树上树下，水里岸边，一群嬉戏的光屁股雅童，田里的大人们在繁忙劳作。那是一道有趣的田园画景，可谓姑嫂耘田腮滴汗，顽童戏水腚生辉。

▲作者供图

可惜的是，随着我们这一代人的长大，两岸的大楠木树也渐渐消失了。值得欣慰的是，近二十年来，人们对生态的重视，经当地民众的自觉保护，水里生态和岸上植被正在恢复。有情最是岸竹楠，依旧浓妆十里堤。一棵棵楠木树正茂盛成长，沿岸高大的楠木树又形成黎明河下游一道最美丽的风景线。

这个河段宽二三十米，最宽处有七八十米，一座座石桥横跨两岸，大多桥面仅离水面两三尺。石桥自然成为日常人们去游泳的最好场所。岜造屯旁的石桥，水面宽阔，是人们聚集游泳最火的地方。记得是一九六六年那年，我们附近三个屯合作将这座古石桥改造修建成蓄水拦河坝，联办水力碾米厂。现代机械碾米机的到来，从此终结了石磨和石臼这个千百年生活工具。农户不再为天天舂米磨米操劳，大大解放了劳动力。安装提水灌溉的水轮泵，不用油不用电，日夜运转至今。这座拦河坝桥建成后，上游水域宽广，常年河水大多月份都是微微漫过桥面，是极佳的天然游泳场所。当年，三村五屯少年童孩在这里游泳戏水竞技逗玩。什么比游泳速度的，比潜水时长的，比静躺水面的和泼水逗玩的，五花八门的场面仍记忆犹新。现在连三公里之外的榜圩街上年轻人，也常常来这里游泳洗凉。

当地人对这里的石桥最熟悉不过了，但也没人去理会它的存在已有多久了，更不在意它们和其它地方有什不同。不知是人老好怀旧，还是乡情所然，时不时就思念起这个河段的石桥尤其是古石桥来。将这些桥数起来，五公里多河段竟有十七座之多，约三百米就有一座。另外加上人民公社时期的两座水利高架渠渡槽就共有十九座①。

▲作者供图

古石桥改建为公路

。在下游与达洪江河汇合处的白龙桥，新中国建国初期的1956年修建黎明公路时就在原古石桥处建起来的，是黎明河上第一座公路桥。第二座公路桥是在其上游一公里多的那布桥，于一九六七年，由农村劳动力修通乐圩大队公路时将那布古石板桥改建的。第三座公路桥歪码桥，是近几年才将这座古石板桥改建修通往大化县古文乡(古今曾与榜圩同属一行政区域)公路。第三座公路桥万福桥。古万福桥是乐圩至福吉河段的一座古石板桥，离我家三公里多。记得十二岁那年，我和堂哥们去那边河段要水草作猪饲料时，第一次走过这个石板桥。几年间前后走过十几次，桥的印象记忆深刻。桥长十多米，大石块竖立垒成桥墩，整座桥有多个跨洞，每跨桥梁是用约两米长一米多宽的整块大石板铺设而成。石板经岁月的冲涮风化，呈褐黑色，石头表面已没有人工加工的痕迹，桥面人畜行走处磨损非常明显，凹凸不平，格外光滑，显得年岁非常古远。这座桥是近年修通福吉村公路时消失的。

古石桥改造成拦河坝，提水灌溉和综合利用，至今仍发挥其功能

：一是局妥桥，落差约四米，安装有水轮泵、碾米加工、发电，蓄水涨至岜造桥；二是岜造桥（歪拉桥，“歪”是壮语译音，意是在河中有比较长桥墙的一种桥），落差两米左右，曾安装碾米机加工机械，水轮泵现仍提水灌溉，蓄水涨至歪抗桥，淹没了上游三百米处的歪潮桥；三是歪抗桥，落差约三米，曾安装碾米机加工机械，水轮泵仍发挥灌溉功能，蓄水上涨淹没上游三十米处的歪嘿桥；四是歪列桥，古代修建的拦河坝，是这河段十七座桥中唯一一座拦河自流灌溉工程，世世代代浇灌这里几千亩良田，始建于何年，已无从考证。

这些古石桥的古，我印象最深的莫过于歪潮桥、歪把桥和歪嘿桥及万福桥这四座。前三座的工程都有共同特点。整个桥体是以干砌垒石墙为主，河心主流处开一两个桥洞，河西靠岸处另开一个小桥洞，下游沿着河岸开一条两丈左右的导流渠回流入河中。桥墙用的均是不规则的块石，桥面用的都是比较大块平滑的石块铺设，桥洞的桥梁是用一米多长的整块石板做的。桥面的所有石块，都被过往的人畜踩踏光亮油滑。桥的高度都低于河岸高度一两米，也许是为了省工、桥自身的稳固安全和便于溢洪所然。歪潮桥和歪嘿桥，整座桥的每一块石头表面，由于岁月的冲涮，都像自然石头一样圆滑而看不出人工开采加工之痕迹了。歪潮桥(轳潮)是在主河道和支流小溪交汇处建的，宽近八十米。小时候就见它连续几年垮了十几米。干砌的桥墙墙体缝洞宽一点的，当上游水位高时，水就从墙体缝喷出来。宽宽的缝洞是一种蛇形“锯鱼”安乐窝，是童孩时钓鱼的最爱。在歪潮桥上游三百多米的歪把桥（“把”蝶的壮话译音），我年少时，它是一座有桥洞无桥梁板的残桥。整座桥墙石，加工得比较精细，桥洞的桥墩用的都是料石，墙石表面也能看得出是人工凿平的。石头的风化程度不大，它的年代看样子比前两桥没那么久远。这三座古桥，只有歪嘿桥还比较完好淹没在水里之外，另两座已完全消失了。

▲作者供图

此外，还有六座古石桥。一座叫歪轳桥，在那布屯旁，已消失；一座叫歪碾桥，在局厄屯前，此桥经河心小岛，全长一百多米，那里有个古石碾，小时候为满足好奇，常去那里玩耍，圆石滚轮在木杆臂的带动下，沿石槽滚动周转，隆隆作响；一座叫歪栗桥，在歪抗桥下游百余米处，五十年前还见有三分之一的残桥，不久前就完全消失；一座叫歪淋桥，在歪嘿桥上游一百多米；一座就是在那桃屯旁的歪钟桥，已近年消失，我对它的印象也模糊了；一座叫歪秾猫桥，是在歪列桥的上游。

这么密集的古石桥群就像一本尚未解码的无字书，它主要用途是什么，是哪个年代什么社会力量组织哪些人建造的呢？

桥，通常来说是作通行的。这一带的村庄人口不算密集，从我们的祖辈这一代看，普遍是一个村庄几户至十几户人家，再往远古一些，人口就更少了。若都是作通行的，那当地又没多少人畜流量，怎么能说得通呢？从这些桥的结构和环境分析，拦河安装水车提水灌溉农田，应该是它功能的一部分。

记得小时候，那布屯旁的歪轳桥有一部水车，也是这一带唯一的古式竹木水车。水车壮语叫轳，即水轳。高高的大圆轳，远远都能看见。前面提到这些桥的西岸的那些小桥洞和导流渠，应该是安装水车的设施。这一带两岸农田，西岸只占很小的部分，为何西岸有安装水车设施而东岸没有发现呢？从这个可以来判断得出，歪列拦河坝建造的年代是非常久远的了，因为东岸几千亩农田的用水在很早的年代就不用水车提灌的缘故。岜敢屯有一个岩洞叫轳岩（敢轳），为何岩洞用水车之名，可能是在一季稻的古代，秋冬休耕作收藏众多竹木制水车场所而得名。

▲作者供图

这些古石桥为水车提水灌溉是它的一个用途是无疑的了。除了灌溉，通行的用途是不是更重要更紧迫呢？在久远年代，人口稀少劳动力贫乏，没炸药缺钢铁等各种条件落后情况下，如何把如此庞大工程的一座座石桥建造起来呢？

是不是有某个久远的年代，这里曾是地方政权中心，调动社会力量来完成的呢？

据《粤西文载·土司志》文渊阁四库全书第三节恩城州的设立及主要经历：治所恩城州，北宋置羁縻州，元、明因之（州治在今广西平果县榜圩镇）。

族属：土知州岑氏，壮族。

承袭：岑烈→岑钦→岑桂佩。

纪事：土官的授职及其传袭情形详如下：

岑烈，本州原任知州。洪武二十六年岑烈死，绝（无后）。

岑钦，景泰四年九月，奏保本府（田州）土官知府岑绍庶次男岑钦任本州知州。

《元丰九域志》卷10载：邕州右江道有恩城州。元代属田州路,明属田州府。景泰四年(1453年),田州府土官岑绍以其次庶子岑钦为知州(《土官底薄·恩城州知州》)。弘治三年(1490年)五月,岑钦兵攻田州府,赶走其弟岑墉,欲夺土官知府职(《明孝宗实录》卷38),后为泗城州土官岑接所杀。

《广西通志》卷之三十一：岑钦与田州土知府岑溥同宗，弘治间，岑溥被土目黄明所逼，逃之思恩府；岑钦会兵讨之，诛黄明并其族属。后溥与钦交恶，钦攻夺田州府，逐岑溥，杀五十余家。督臣委官送溥子猇入府，复为钦所遏。都御史秦纮檄兵攻之，钦走，遣官谕之。

岑桂佩，钦孙，承袭祖职。弘治末(1505年)，思恩府知府岑浚乱，攻田州；桂佩投于浚，被诛，印失。今无袭，地为田州所并。

▲作者供图

据《平果县志》记载，公元733年，即唐朝开元元年，设置的羁縻恩城州沿袭至公元1492年（与《广西通志》的1505年有出入），即明朝弘治五年，历经七百五十九年。恩城州废止至今，已五百多年。其社会活动，现在当地无法找到任何遗存文物。至于州治(州府)所在地是哪里，至今仍未有定论。现有的一些说法的所谓遗址，没有任何物据佐证，也经不起“有险可守”地形之推敲。再说，一般统治机构长期所在地，都相应有居民聚集，并渐渐形成集市，会有人群居住。

现在暂且不说恩城州遗址，就从“一都”的地形地物环境来探讨一下有关问题。

古恩城州的地域范围大概为现在的凤梧、榜圩、黎明和羌圩、江南、古文、百马等，榜圩的“三个都”为政治经济中心。从地形看，一都是腹地中心区域；从安全防御看更有设置地方政权驻地的条件。北面是连绵的大石山区，地势险要；南面有一条仅有几个小隘口的山脉隔着二都和三都平川及其外围土山丘陵；二都东面是凤梧；一都和三都西面为黎明。乐圩街是很古老的集市，有古石板街道遗存至当代。假设一都的乐圩街为地方政权中心，羌圩、江南、古文、百马大石山则为大后方；凤梧黎明为外围防御屏障，乐圩街后方五公里的黎明陇当山上就有规模不小的屯兵古山城；二都和三都平川为第二道防御屏障；与二都和三都相隔的山脉为第三道防御屏障；所在地一都平川的村庄哨卡、田野溪沟为第四道防御屏障。进入核心区的最后一道防御屏障就是横跨乐圩街东前方的河流。自然屏障使一都平川形成一个安全地带，比如解放战争时期，就能够在与驻榜圩街民国平治县政府一山之隔建立革命根据地。

▲作者供图

以前，村里老年人们都称长安村坡安屯和岜敢屯前通往乐圩的道路为马路。这段路穿过田间笔直通到歪嘿桥东端，又从桥西端笔直通到乐圩街。古时称为一都的驮马古道，由东边贡川出黑岩经凤梧，从永旺村伏旺隘口进入，穿过平川中间一座座村庄通往乐圩街，再往西部黎明方向而去。大致线路：贡川→黑岩→凤梧→百吉→隘口→伏旺屯→刁归屯→坡纳屯→巴吉屯→立目屯→黄河屯→定那屯→坡安屯→岜敢屯→歪嘿桥→乐圩街→万福桥→······黎明。因为另一条由榜圩街往同一方向沿山脚的二都平川驮马古道，其间从榜圩竹林屯至春德下局团屯有近七公里僻静荒野路段，所以行人驮马更喜欢走村庄密集的一都平川这条驮马古道的多。另外，还有一个隘口，即现在长安乐圩公路从权头进入一个叫樊埔的隘口。关隘深深的古壕沟占了整个隘口，只留有几尺宽的山脚石板驮马古道。现壕沟尚存。

乐圩街前河东岸横立的岜狮山，山脚下是古驮马古道隘口的歪嘿桥，靠桥一侧三十多米高的山顶有古石垒，很可能是古人观察哨或烽火台。石垒处有洞口连通宽深岩洞及地下河。在山顶可直接看到东面七公里外的永旺村伏旺隘口，若用烟火发信号，瞬间就传达乐圩街。

歪嘿桥东两里的岜敢屯，是驮马古道要冲。九十余米高的小独山屹立在广阔的田峒中央，驮马古道经山脚屯落前而过。小山有几个岩洞，岩的壮语音为敢，岜敢因此而得名。

距乐圩街两公里的岜敢屯，是由东隘口进入乐圩街的最后一个村庄，相传为古兵营哨卡。屯子坐落在独山北麓，整个屯落有八口池塘形成半弧形环绕，又另有一个池塘在中间把屯子隔成两半，俨然是一套完整的护城池。屯旁山脚有三个幽深相通的岩洞，屯后半山腰更有一个巨石垒砌的古山城。独山四周崖壁陡峭，唯有屯后有路上山，是屯兵藏物的极佳场所。屯前驮马古道的一侧是池塘，一侧为溪沟。马路、池塘、溪沟、岩洞和古山城，如今依然保存完好。

▲作者供图

从地形地物上看，岜敢哨卡是东面入进乐圩街的最后一个村庄。古时若有强敌从东面伏旺隘口一路破阵到岜敢哨卡时，前方两里就是河流隘口歪嘿桥关卡。如果放敌深入，那么调动河对岸城内兵力利用歪嘿桥南北两冀诸桥出击进行包抄，岜敢藏兵关卡堵后，就形成包围圈。

至此，古石桥的功能就也渐渐显露，似乎它除了安装水车作农业灌溉和日常通行外，主要也还有防御抗敌之功能。

古代社会的土司就是土皇帝，土地、土民和财物都是由土司支配的。《平果县志》（114页）“土司治区内，地方水土，一并归附，尺寸土地，悉属官基，土地全为土司所有，土地随官随属迁辖，土司迁职或土司子女出嫁，原辖区土地和土民随迁管辖。土司把领地之耕地划为官田、粮田、造田，分封、划给官族和辖区土地和土民管、种，土民向土司纳租和服徭役。”在这样的社会，土司政权调动人力物搞工程建设，应该不是件难事。若这里是古代地方政权所在地，建造这么密集的桥群就没什么稀罕了。

这个河段的古石桥群之秘，放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似乎是有点眉目了，但要全面揭示，还得靠社会力量，非得下一番功夫不可。

注：①白龙桥、红旗渡槽、局妥桥、歪轳桥、那布桥、歪拉桥、歪潮桥、歪把桥、歪碾桥、歪栗桥、歪抗桥、歪嘿桥、歪淋桥、歪钟桥、歪列桥、乐圩渡槽、歪码桥、歪秾猫桥、万福桥

2020.1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