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寻隐庐山

旅游资讯 1 0

文/匡吉 图/杨继红

今年是庐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授予“世界文化景观”三十周年。春分刚过,外地友人来电,相约同往庐山寻春赏桃。我欣然应约,心中却暗自思忖:白居易一首《大林寺桃花》,不啻为庐山做了跨越千年的文化广告,每至暮春,总有无数游人循着“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的诗句奔赴而来。每次陪友人登临庐山,他们总问起同一个问题:

作为我国首批世界文化景观,庐山区别于其他名山的独特文化标识究竟何在?

此行山中,我也在山水文脉间,静静寻找答案。

乘索道而上,我们径直前往

花径公园

。漫步青石板路,两旁桃树枝头缀满粉白繁花,如云蒸霞蔚,倒映在如琴湖碧波之中。山风轻拂,花香沁人心脾,恍惚间,仿佛不是置身现世赏春,而是与千年前的白乐天先生,共赴一场迟来千年的春日之约。导游见我们沉醉其间,笑着说道:“桃花于庐山,意义远不止景致。在白居易笔下,它是一首流传千古的诗,让此地成为暮春赏桃胜地;在陶渊明文中,它是一篇隐逸名篇,《桃花源记》更让庐山成为中国隐逸文化的精神高地。”

行至

白居易草堂遗址

,我们在石凳上稍作休憩,导游用温润的乡音,缓缓梳理起庐山隐逸文化的脉络。从先秦匡俗结庐而居的传说,到历代文人雅士栖居遁世的洒脱,庐山之名,本就镌刻着隐逸印记。东晋慧远大师隐居庐山三十余载,创立净土宗,写下早期山水游记,将山林隐逸与宗教修行相融相济。谢灵运曾登临庐山参礼慧远,留下凿池澄心的文人雅事;刘遗民、周续之依附慧远修行,又常与陶渊明把酒言欢,后世并称“浔阳三隐”,自此奠定了庐山作为士人精神家园的根基。

陶渊明把庐山的隐逸风骨推向了极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早已不是一句单纯的写景诗句,而是沉淀为中国文人共通的精神标识。

诗里的“南山”不必实指某座山峰,可那份超然物外、心境澄明的气度,早已和庐山的云壑烟岚融为一体。

他的归隐,既有道法自然的从容,也有守道不移的气节,更有物我两忘的旷达,把避世隐居升华为亲近天地、安顿内心的生命选择。也正因这般灵秀山水,加之慧远、陶渊明、谢灵运等先贤相继驻足,庐山才成了历代文人魂牵梦萦的精神归处。仅唐宋两代,就有一百七十余位名家登临赋诗,张九龄、孟浩然、李白、苏轼、朱熹等文坛大家先后在此留下名篇,李白更在青莲谷隐居学道,而朱熹则在白鹿洞“以隐治学”,为庐山的文化底蕴再添厚重一笔。

辞别草堂,走到如琴湖畔的

庐山美术馆

。去年盛夏在此观览的“历代名家画庐山”特展,至今记忆犹新,也让我更深知庐山与中国山水画的不解渊源。在庐山,历史上两位艺术巨擘为中国山水画奠定了重要基础:顾恺之以“传神写照”之笔绘就《庐山图》,学界主流认为,此作让山水首次脱离人物画背景,成为独立画种,标志着中国山水画正式登上艺术舞台。宗炳晚年隐居庐山,于云雾山岚间著成中国首部山水画理论专著《画山水序》,为山水注入精神灵魂。他提出“澄怀观道”的核心理念,点明绘画并非单纯摹写物象,而是人与天地精神的往来交融;首创“小中见大”的透视理念,在东方美学体系中独立形成视觉法则,启迪后世千年。

自此,历代艺术家皆从这份开创之功中汲取养分,以笔墨绘庐山,不断开拓艺术新境。五代荆浩《匡庐图》以主峰居中,开创全景山水构图范式;董源《庐山图》创“披麻皴”技法,奠定南派山水根基;明代沈周《庐山高图》以山水喻君子品格,成就诗书画合一的文人画典范;清代石涛《庐山观瀑图》融禅宗意境于笔墨,其创作哲思与庐山所承载的艺术真谛一脉相承。庐山,不仅为中国绘画赋予了观照天地的独特视角,更成为山水画艺术生生不息的源头活水。

此时,我心中豁然开悟:

庐山,是中国山水画的滥觞之地,亦是中华隐逸文化的精神宗庙。

“山水画源,隐逸文宗”,正是这双重文脉,织就了庐山卓然于世的文化经纬。隐逸精神为山水注入灵魂深度,丹青笔墨为隐逸理想赋予审美形态,这份独树一帜的文化创造,让庐山超越自然景致,升华为可游、可居、可悟的生命境界。

夕阳西斜,导游提议前往

含鄱口

,远眺山间桃花盛景。拾级而上至望鄱亭,她指向汉阳峰下的康王谷:“那里,便是陶渊明笔下桃花源的原型之地。”极目远眺,野生桃树自岩缝间舒展枝桠,簇簇粉白桃花随风摇曳,花瓣飘落溪涧,与飞瀑流泉、古村阡陌相映成趣,俨然一幅现世桃源图。虽相隔较远,景致不甚真切,众人却心领神会。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早已开在国人心中,他描绘的桃花源,亦成为世代相传的精神向往。

暮色渐浓,山下浔阳城灯火初上,鄱阳湖上渔火点点;山中云海翻涌,恰似顾恺之笔下穿越千年的墨韵,如梦似幻。月光洒在陶渊明曾凝望的山峦之上,落在宗炳以笔墨捕捉的山水虚空之间,清辉万里,文脉绵长。

至此,我对“庐山天下悠”有了更为深切的感悟:这悠,是陶渊明采菊东篱的悠然自得,是宗炳澄怀观道的悠远心境,是历代文人墨客流连山水的悠长情致,更是五千年中华文明,融入这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间的亘古悠久。

点亮

,分享给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