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乍暖还寒。坐落于北京永定河畔的念坛公园,已成为游人休闲漫步的乐土。这里地处京城南郊,环湖水域辽阔,芦苇尚未完全返青,在微风中摇曵着残留的枯穗。几只野鸭悠然划开水面,留下细细的波纹。沿着小径往深处走去,草木渐渐葳蕤,远远望见一处高地,这便是久负盛名的〝幽州台歌”景区。突兀的圆丘以山石、松柏和一座亭台构筑,两千多年来的厚重历史,便浓缩在这一方天地里。
沿石阶攀登而上,函远亭便是全园制高点,亭旁静卧着一块巍峨的磐石,周围以大油松和华山松为背景,苍翠中透出一种古朴幽远的气息。一块碑牌上写着: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唐-陈子昂
我伫立于诗碑旁凝神远望,心情久久不能平静。这首《登幽州台歌》,为初唐文学家、诗文革新人物陈子昂,在随军征讨契丹之际,因进谏遭拒被贬,登蓟北楼怀古伤今,抒发怀才不遇心境的孤独悲愤之作,被誉为古典诗歌中的千古绝唱 。
诗人身处窘境,发思古之幽情。何以能吟颂出憾人心魄的传世之作?当追溯至近千年以前,燕昭王高筑“黄金台”,以“千金市骨”的胸襟招览天下贤士的场景……
早在战国中期,齐国趁燕国内乱之机,发兵破燕而斩杀燕王哙。公元前 311 年,流亡作人质的燕庶子姬职,在赵武灵王护送下回国即位,被后世称为燕昭王。
面对国家残破、强齐虎视的局面,燕昭王立志报仇雪耻、复兴燕国大业 。据《战国策》记载:昭王亲自拜访纵横家求计问策,郭隗便用“千金市骨”(即以重金购得千里马尸骨)的故事,打动了求贤若渴的燕昭王。接着,郭隗以“ 帝者与师处, 王者与友处, 霸者与臣处, 亡国与役处”的说词,告诉昭王:您若真心求贤,不妨先从我开始吧!当世人看到象我这样才能低下之人都受到您的厚待,比我更有才能者岂会不来?燕昭王深以为然。于是,“为隗筑宫而师之”,并置黄金于高台,以作馈赠天下奇士之礼。“黄金台”由此而声名远扬。
这一消息不胫而走,四方之士为之震憾。五行家邹衍从齐而来,燕昭王以“拥彗先驱”(亲自执帚清道)的极高礼仪迎接,并向其执弟子之礼。出身魏国名门的乐毅由赵使燕,昭王亲自为其推毂(车),乐毅深受知遇之恩,便留燕被委以国政兵权。兵家剧辛亦由赵入燕。从此,燕国政通人和,国势日盛。公元前 284 年,经过二十八年发愤图强,燕国国力与日俱增。燕昭王便任命乐毅为上将军,联合秦、楚、韩、赵、魏五诸侯联军攻齐,齐军被打得大败,克齐七十余城(仅剩莒、即墨二城),齐湣王战败身亡 。随后,燕将秦开击退东胡,迫使其后退千余里,燕国土地向东北扩展至辽东一带,设置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等郡 。从此,弱燕一跃挤身于“战国七雄”之列。
往事越千年,盛世著华章。历史的年轮到了唐高宗年间(公元658年),四川射洪有户富庶地主家庭诞生了一个男婴。取名陈子昂,字伯玉,世称“陈拾遗”。他在年少时,乐善好施,慷慨任侠,平日尚武好剑,渴望驰骋疆场建功立业。
在18岁时,他尚不知书,后因击剑伤人,便弃武从文。随即慨然立志,发愤攻读,钻研经史,遍涉百家学问。他关注天下大事,企盼政治上有所建树。21岁北上京城长安,进入太学学习。在求学期间,他曾向当朝中书令、后为宰相的薛元超上书,亦未引起重视。后因应试不第,便辞别师友回归故里,“隐居射洪,求仙学道”。
公元684年,陈子昂再次游学京城。由于两次科考名落孙山,虽满腹经纶,亦无处施展才华。有一天,他闷闷不乐的行走在长安街头,看见有人在卖胡琴,要价极为昂贵。他便一掷千金,买下了这把琴。如此出手阔绰,围观者为之震惊。他趁机邀约:“吾擅弹此琴,请次日到敝处来,我将为尔等演奏。”
第二天,众人早早来到陈子昂居所。他慷慨激昂地说:“我虽无二谢之才,但也有屈原、贾谊之志,自蜀入京,携诗文百轴,四处求告,竟无人赏识。此种乐器本低贱乐工所用,吾辈岂能弹之!”
话音刚落,陈子昂便将“千金之琴”摔得粉碎。围观者惊愕之际,他散发了平日诗作。诗文风骨峥嵘,苍劲有力,众人无不折服。京兆司工王适读后惊叹:“此人必为海内文宗矣!” 一日之内,陈子昂名满京城。就在这一年,他又幸逢进士及第。
武后垂拱元年(公元685年),陈子昂来到东都洛阳。朝廷正为高宗葬于何处,一时争执不休。这时,尚未获授官职的陈子昂,却以“草莽之臣”的身份,上书《谏灵驾入京书》:盛陈“东都形胜,可以安置山陵,关中旱俭,灵驾西行不便。”劝谏武则天不可“率疲弊之众,兴数万之军,征发近畿,鞭扑羸老,凿山采石,驱以就功”,使百姓“春作无时,秋成绝望,凋瘵遗噍,再罹饥苦。”
陈子昂犯颜直言谏未被采纳,唐高宗灵驾仍然西还,归葬于长安乾陵。但他对国事的深刻见解和赴阙上书的豪迈气概,却赢得了武则天赏识:“奇其才,召见金华殿”。在接受召见时,陈子昂慷慨陈述治世之道,武则天虽觉其有些书生意气,但仍很欣赏他。下诏曰:“梓州人陈子昂,地籍英灵,文称伟晔,拜麟台正字。”此官为秘书省九品属官,地位虽微,却管理皇家藏书档案,足见其刚入仕便得到重视和拔擢。
然而,因武则天当政初期,宠任酷吏,大兴冤狱。陈子昂屡次上书谏诤,反对滥刑,主张任用贤才,并在民生和安边等方面,提出切直谏论,却常常不被采纳。又因“逆党”反对武则天,他误遭株连下狱。受尽酷刑,一年后出狱。被武则天封为右拾遗,可见对其忠诚度仍保持信任。陈子昂为表达效忠之诚,要求从军到边境建功立业。
公元686年(垂拱二年),武则天临朝称制,对西北突厥采取强硬态度。时年28岁、进士及第不久的陈子昂,怀着强烈的功名之心,渴望远赴边塞立功。他随左补阙乔知之(唐高祖李渊的外孙)远征军,从长安出发,西出陇右,抵达居延海、张掖河一带。以幕僚身份,分析敌我态势,提出“保陇右、安河西”之策,显示了其政治军事才能。此次虽无大的战事,但他亲历边塞生活,积累了军事经验,亦对固边之策有了更直接的感受和认识。
在十年后万岁通天元年(公元696年),东北契丹部起兵反周,很快攻陷营州(今辽宁朝阳),河北为之震动。武则天派侄子建安王武攸宜领军征讨。已是朝廷右拾遗(谏官)的陈子昂,主动请缨担任建安幕府参军。因武攸宜懦弱无谋,不懂军事,大军刚出蓟门(今北京市),前锋即被契丹击败,士气低落,举军震恐。陈子昂面对危局,急切进言:“乞分麾下万人,以为前驱”,并提出严明军纪,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用兵方略。被武攸宜以“一介书生,不懂兵戎”直接拒绝。陈子昂心忧战局,进谏言辞激烈。武攸宜则大怒而将其贬为军曹(低级军官负责杂务),彻底剥夺了他参与决策的权力。
被贬后的陈子昂,在极度悲愤中曾登上幽州台,面对苍茫大地,追思燕昭王倚重郭隗、礼遇乐毅等贤才良将的往事,回顾自己入士十年来,进谏屡屡受挫,一腔抱负未能施展,便泪流满面的写下了传颂千古的《登幽州台歌》 ……
征讨契丹大军返回后,陈子昂仍以右拾遗之职效命朝廷。一年后,他以父亲年老,上表请求罢职归乡。武则天仍给其优待,以官职供养。陈子昂遂葺屋于家乡射洪西山,种树采药之余,他采集汉武帝至唐朝事迹,撰写《后史记》,粗立纪纲。
武周久视元年(公元700年),陈子昂家居守制。射洪县县令段简闻其富有,想要加害于他,其家人交付二十万贯钱。段简仍不满意,多次将其拖拽至官府审讯。饱受折磨屈辱的陈子昂,最终忍悲含冤死于狱中,结束了年仅42岁的宝贵生命。葬于射洪独坐山。
平生胸怀远大理想抱负,试图以金戈铁马效命疆场建功立业的陈子昂,其鸿鹄之志未能伸展,悲惨的死于贪财枉法的小吏之手。但他杰出的文学才华,却扭转了初唐沿袭六朝的绮靡文风,他提倡的〝风骨”与“兴寄”,强调诗歌应有刚健风貌和深刻现实意义,反对空洞浮艳的〝齐梁体”,开唐代诗歌从封闭走向开放之先河 。在唐代文学史上,具有承上启下的独特地位。
陈子昂生前无文集问世,死后由好友卢藏用整理为《陈伯玉集》10 卷,现存诗 127 首、文 110 余篇,其谏疏被《资治通鉴》引用达 6 处之多 。无愧于初唐文学家、诗人、诗歌理论家、诗文革新人物之称号,被历代名家所推崇。
时间的年轮到了清代,为“黄金台”又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据传,乾隆帝巡行到京城朝阳门外,只见夕阳西下时,一束金光正好照在一座高台上,金碧辉煌,气象不凡。便问左右:此乃何地?回复:旧时燕昭王之“黄金台”。平生自负其文治武功的弘历,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心态,联想到既是“金台”,却已成为“夕照”!便在乾隆十六年(公元1751年),钦定“燕京八景”时,以“金台夕照”御题诗碑以记之:
九龙妙笔写空蒙,
疑似荒台西或东。
要在好贤传以久,
何妨存古托其中。
豪词赋鹜谁过客,
博辩方盂任小童。
遗迹明昌重校检,
辜然高望想流风。
后来,这块碑石神秘失踪。直至2002年,在修建京广大厦时出土,经文物专家考证后,将此碑立于东三环中路23号财富中心(CBD)楼下。碑高3.3米,宽1.5米,厚0.5米。碑顶、碑座有吉祥图案。碑正面有“金台夕照”四字,背面刻有上述七言诗(1935年出版的《旧都文物略》可见倒卧的“金台夕照〞碑形状。)
关于“黄金台”的名称。为战国时期燕昭王为郭隗所筑之“宫”,后演变为“台”。司马迁《史记》沿用“筑宫”之说,东汉孔融第一次以“筑台”记之。此后叙述燕昭王招贤纳贤典故时,开始将“宫”改称为“台”。“黄金台”之名正式出现于南朝,以鲍照名句“岂伊白璧赐,将起黄金台”为首见。
有关〝黄金台”的位置。学界至今仍有争议。主要观点有:一是燕上都蓟城(今北京市)说。以李文辉《千古金台安在哉》 为代表,认为“燕自十八世主襄公至四十三世主燕王喜灭亡,一直都蓟,其间的三十九世主燕昭王都蓟,自无疑义”。并以“昭王国都在蓟城”为出发点,认为黄金台位于上都。如大兴区礼贤镇、海淀区蓟门桥、东三环财富中心等地。二是河北易县(燕下都遗址)说。据《水经注》记载及考古勘探,倾向于燕下都东城宫殿区,即张公台夯土遗迹。三是河北定兴(北章村)说。据清代县志记载,其故址应在北章村。
然而,历史早已远去,实物湮灭无存,这些争论如今似乎并不重要。但那段留存青史的纳士求贤典故、那首悠远凄美的怀才不遇悲歌,却穿越了千百年时光隧道,依然深深的镌刻在这片热土和国人心灵深处。念坛公园辟出方寸之地安放这段记忆,正是祈盼将礼贤下士、尊重人才的优良文化基因一代代传承下去。
我站立于高台上久久凝望,浩淼的湖水泛着粼粼波光,大兴新城的楼宇巍峨错落,悠远的永定河故道在薄雾中蜿蜒如带。公园里悠然漫步的游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拍照的、跑步的、唱歌跳舞的、带着幼童玩耍的,笑语喧阗,一派祥和景象。这热闹、欢快和温馨的人间烟火气,与当年陈子昂伫立于幽州台“独怆然而涕下”的孤寂哀叹,形成了奇妙的对照和反差。一座高台、一首悲歌和一块碑石,作为承载华夏文明的具象和符号,却恒久的留存在国人的记忆里!
2026年4月13日初稿于北京复兴路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