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天津日报
后山,是克拉玛依人对加依尔山的习惯性称呼,这样的叫法,在别的地方也多见。这是一座很不起眼儿的山脉,位于城市以北,与塔城地区的托里县接壤。看着不起眼儿,但山脚一线海拔就已达500米,两地的法理界线就是海拔500米等高线。以等高线划界,这却是别的地方不多见的。
想起去年冬日一个暖阳天,闲暇得空,朋友约我进山看看。说是去看看,自然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雪景之外,无非是碰运气或能看到鹅喉羚、盘羊、北山羊等。
过了38公里处的达尔布特河,行不多远的石山里,有一年与朋友在那里挖过野葱,我们便在附近停了车,步行走向那个山谷。踏在厚雪上的感觉,还别说,听着咔嚓咔嚓的脚步声,心生舒畅。
“进九”之后的山里,已是另外一番天地。皆白的山野空寥寂静,微风贴着地皮在走,一片明黄的芨芨草随之微颤。阳光照在背上,透着一丝温暖,而走在背阴处,总感到冷风飕飕掠过了心头。
远处偶尔传来既刺耳又带了金属质感、穿透力很强的鸟叫声,这一定是“呱呱鸡”在叫。天地一色唯见一线的公路上,过往汽车时有时无的鸣笛声,使山谷愈发显得寂静。由此而获得的纯净感,足以慰藉人的心灵。
朋友说,不远处有瀑布。转过山脚,进入谷底,果然就看到了一道五六米高的瀑布,只是听不到一点儿水的喧哗声。
我们眼前的画面是静止的,冰瀑挂在石壁上,比未冻住前要宽出、也高出许多。
湛蓝的天空,映衬得冰瀑愈加雪白,阴影处泛着蓝光。在一片苍茫浑厚中,阳光在冰瀑上明晃晃跃动,这使得壮观成为唯一的形态。
我惊奇于这冰瀑,奔流的水,几下子就被寒冷干净利索地摁住了。惯性依然,纵然凝固了,却始终保持着流动的样子。由流动到静止,由无形到有形,再由柔软到坚硬,这是水在寒冷条件下的宿命。有无奈,却透着生机。
这一如曾国藩所言“未来不迎,当时不杂”,又似熊和獾的冬眠,在做着一种轻松的休憩。
未完全凝固前,抑或凝固的过程中,水到了山崖边,就成了垂向地面的冰锥。水无常形,结果就是冰锥并不会完全一样。曾经的痕迹在于,因水量不同,历时不同,冰锥大小粗细也不同。多似一把把垂向地面的利剑,也有的像一道道飘逸在屋檐下的白练。
中间的水流最大,立得一柱擎天。我仔细观察,竟是中空的,完全冻住前,水流还从其间直流而下过。
只看中间一段,由此向两边排开了一根根冰柱,虽粗细不同,却像毛竹林一般,晶莹剔透地一个挨挤着一个,层层叠叠遮蔽了整个崖壁。
因透明度极高,若专注地细观,可清晰地窥见其内部纹理。想起触感温润好的翡翠,是被称为冰种的,这道冰瀑就如冰种翡翠雕成的一座晶莹剔透的山子。越过冰瀑看远方,苍茫的山野也有了银亮的边缘。
这纯粹是以一种静态蓄势着动态的力量,寒冷无非只是暂时凝固成了另一种“火焰”。
我折了一段冰柱在手,迎着阳光,便如儿时看着奇异梦幻的万花筒,一个全新的世界出现了。
冰瀑下是一面斜坡,昔日溅起的水花在这里定格,使冰层奇幻中透着雪白澄澈。瀑下原本的水面,已延展数倍,成了篮球场大的冰面,风的精灵在冰面上速滑。
冰面上有石头处都有隆起,有的形如莲花,有的状如卧羊。冰面顺着河道,一层一层由高向低漫去,错落有致,渐渐缩小,直至被雪覆盖如常。
冰瀑的形成本就是一场水与时间的博弈。一切都在悄然之间发生,冰瀑成形于最冷时节,又在春风初至时隐去。虽仅有短短数月,却凝聚了一冬的精华。
当然不会像冰层下的石山那样永恒,也不似自春至秋的河流那般欢快流动,却是以一种短暂却极致的方式绽放了。有时候,一种令人珍惜的短暂,确能直抵人心,成为镌刻在记忆中的永恒。
当春天脚步忙乱地回归时,冰层会一件件褪去外衣。我曾经看到过的,高处的冰锥坠落下来,闪过一道光,随之发出响亮的玻璃般的破碎声。但在我耳中,这却是一种迎接老友新归的欢悦之声。令人欣慰的是,这一切并不意味着终结。
冰与水的转换,一如昼夜的交替,自然而然。水流以近乎无声的状态重新汇入河道,并在一路上滋养着人畜草木,使生命在循环往复中顽强生长,无喜无悲。
彼时正值下午,离太阳落山只剩两三个小时,阳光以低角度斜照在冰瀑上,轻易便穿过了冰层,折射出七彩光晕。怀着极大的留恋,我在冰瀑前不停地变换位置、转换角度,眼前便呈现出一座天然的光之殿堂。光线在冰的表层欢快跳跃,透过光幕,我看到整个山谷都被染成梦幻般的色调了。
这一刻,寒冷的侵袭不再恼人,反而似一种温柔的包裹,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心灵的宁静。
朋友搭手作倾听状,自言自语听到了大自然在演奏着一曲舒缓的终章。
我也努力倾听,这终章,似庆典,却没有些微喧嚣;有庄严,却并无渲染的刻意。终了,但见一层纯净的冰水包裹了一座沉默的山,那山却在成长。
这足以让我心头震颤,原来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美,只需一场寒流,一次凝结,便给人的心灵带来永恒的触动。
朋友用手机给我拍了一张照片,他说冰瀑绝对是一道无与伦比的风景。我想,在那个冬日里,冰瀑如挚友触动了我的心灵,是得留个纪念。
折返一段距离了,心中仍有感念,回头遥望,那道冰瀑依然在斜阳下熠熠生辉。一切都在告诉我,所有的一切,原本就不是幻觉。 题图摄影:陈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