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平壤一家涉外餐厅，团餐照例摆了一桌：烤五花肉、红烧鱼、炒鸡蛋、泡菜、大酱汤，还有一盘清炒小白菜。

团里的刘姐夹了一筷子小白菜，嚼了嚼，满意地说：“这菜新鲜，比肉好吃多了。在国内天天吃肉，现在看到青菜才觉得亲。”

话音刚落，导游小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了她一眼：“您真的觉得蔬菜比肉好吃？”

刘姐没当回事：“是啊，肉吃多了腻，还是素菜清爽。”

小李抿了抿嘴，轻轻说了一句：“可我觉得，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全桌安静了一秒。刘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那是你们吃肉少，等你们天天有肉吃，就腻了。”

小李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低头扒了一口米饭。

小李今年二十五岁，平壤外国语大学中文系毕业。她家在平壤算是不错的条件——父母都在国营单位上班，每月能领到配给的肉和鸡蛋。可即便是这样，她说，家里也不是每天都能吃肉。

“一个星期能吃两三次吧，”她掰着手指算，“每次也就几片，放在汤里煮，或者炒在菜里。肉是珍贵的，不能大口吃。”

而她说，小时候最开心的事，就是父亲从单位带回来一块五花肉。母亲会把肉切成薄片，放在米饭上蒸。油渗进米粒里，满屋都是香味。“我舍不得嚼，含在嘴里，让油慢慢化开。”

她说完，夹起一块烤五花肉，慢慢嚼着，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姐看着她的样子，突然不说话了。她想起自己在家里，经常把肥肉咬下来扔掉，嫌腻。红烧肉做多了，吃不完倒进垃圾桶。火腿肠放在冰箱里忘了吃，过期了直接丢。

她从来没有觉得，肉是需要“珍惜”的东西。

刘姐后来私下跟我聊起这件事，叹了口气：“我那句‘蔬菜比肉好吃’，其实是无心的。可在她听来，可能觉得我在炫耀。”

她想了想，又说：“其实也不是炫耀，是我们真的吃腻了。可她们还没吃够。我们站在不同的位置上，看同一块肉，感受完全不一样。”

她说得对。在中国，人均猪肉消费量常年位居世界前列。肉，早就不是稀罕物。我们追求的是“少吃肉、吃好肉”，是低脂、是健康、是均衡。可在朝鲜，肉类供应长期不足，普通人买肉要凭票，吃肉要算计。一块肥肉能炼出半碗油，够炒一个月的菜。

不是朝鲜人觉得肉特别好吃，是他们没机会“吃腻”。而中国人觉得蔬菜好吃，是因为我们有资格“挑食”。

行程最后一天，刘姐把从国内带来的两袋火腿肠和一大包牛肉干，悄悄塞给了小李。

“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刘姐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嫌弃。”

小李推辞了半天，最后红着眼眶收下了。她说：“我弟弟明年考大学，正好给他补补营养。”

刘姐拍拍她的手：“好好干，以后日子会好的。”

火车开动，小李站在月台上挥手。刘姐坐在窗边，望着她越来越小的身影，自言自语：“我以后再也不会在朝鲜人面前说‘蔬菜比肉好吃’了。”

我问她为什么。

她说：“不是怕得罪人，是觉得不公平。我们吃腻的东西，她们还没吃够。我说这话，就像在伤口上撒盐。”

那块五花肉，在朝鲜是一家人盼望的滋味，在中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食材。不是肉变了，是围着桌子吃饭的人，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刘姐后来把这段经历写成游记，最后一句是：“希望有一天，朝鲜的小李也能觉得蔬菜比肉好吃。因为那意味着，她吃肉也吃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