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汉中最古老的村、最宽阔的村，我首推西乡县的李家村。如要论年代久远和村名含义，我看李家村可称为汉中第一村。

西乡县是汉中盆地东边的一个相对独立的盆地。西乡盆地河流纵横，水量充沛，四季分明，气候温润。秦岭自北而来，延伸至西乡县的东北部，与大巴山隔汉江而相望。浩荡的汉江从洋县黄金峡冲出，平缓地穿过县城奔向东方。西乡还是汉中市的早熟之地，稻麦果蔬的成熟要较其他县区早 10 天左右，如此这般，当然是上天的格外眷顾。

李家村是县城南边牧马河南岸的自然村，也是国务院批准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怎么一个村还是国保单位呢？这得先从牧马河说起，没有牧马河就没有李家村。牧马河是一条古老而稳定的大河，七八千年没有什么变化。《西乡县志》记载，牧马河发源于城固县唐家垭一碗泉，从骆家坝镇桃园子流入西乡县境，接纳了峡河、沙河、洋河、泾洋河等大小河流，东流至三花石回龙湾汇入汉江。牧马河全长 140 公里，西乡县境内 110 公里，是西乡第一大河。蜿蜒奔腾的牧马河奠定了李家村的千年根基，也让今天的我们看到了 7000 年前先民们在这块土地上的生活状况。李家村这个地名来源已不可考，但《西乡县志》记载牧马河唐宋时叫马源水，元时叫木马河，因为两岸放牧军马，沿河还有马营房、马营坝等地名，明代至今叫牧马河。

李家村坐落于牧马河冲积形成的高出河床 10 多米的台地上，遗址总区域面积为 28000 平方米，遗址上有醒目的界桩和保护碑，还有林木育苗地和菜地等。我数次踏上这块神圣的土地，每一次站在这里，我都是心驰神往，思接千载。7000 年前，牧马河的水量一定比今天大，草木也更加丰茂，我们的先民在平坦肥沃的土地上修房造屋，种稻种菜，打鱼打猎，过着安定简单的生活。

1958 年，西乡县城关镇和平社区李家村的农民在深翻土地时发现一些古代器物，即逐级上报，引起了文物部门的重视。1959 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考古队到此调查，认定李家村为古人类遗址。1960 年、1961 年、1982 年省考古队先后 3 次在李家村发掘，共开 5 米 ×5 米探方 50 多个、探沟 1 条，涉及面积共 1310 平方米，发掘考证认定此地是我国新石器早期文化特征的古人类遗址，碳 14 测定距今在 7000 年以上。当时，这个发现在全中国乃至全世界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这三次发掘都发现了什么呢？我从资料中抄录：有房屋遗址一处，大致为方形，朝南开门，面积近 40 平方米，房子内有圆形灶坑一处，东西长 1.1 米，距离地面高约半米；有 3 个直径约半米、深 0.16～0.4 米的柱洞；房内居住土面上发现一个陶制三足器、一个陶制的圈足碗；烧制陶器的圆瓢形竖穴窑一座，窑的直径达 1.6 米，火道中存有木炭。

墓葬 4 座。其中成人墓 1 座，仰身直肢葬，随葬有陶器 13 件，石器 2 件；儿童墓 3 座，均为瓮棺葬，其中一座是为加沙白陶三足器上扣一个内黑外红的陶碗。

还有陶器 139 件，陶片 1346 件，另有石斧、石刀、石球、研磨棒、网坠、磨盘等，大部分为磨制的石器。

资料上记载有柱洞，我感到非常振奋，和伏羲同时代的李家村先民，已经住在有柱子的房屋中。

癸卯年冬至这天，我专门到西乡李家村遗址，既是实地了解，也是向先民拜谒。西乡县文化馆的秦育春先生相引导，秦先生曾参与 1982 年的发掘配合工作，他的介绍如数家珍，自然可信。

我这次来李家村，和原来稍显荒凉的情况完全不能同日而语。牧马河大桥宽阔雄伟，河堤高大坚固，沿河景观带有树有花，与平缓的牧马河、静卧无语的李家村遗址相邻相映，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美如水画卷。桥南开阔地与李家村遗址相邻之处，矗立着一幢气势恢宏、古朴肃穆的大楼，这就是占地 20 亩的西乡县博物馆，大楼建筑面积 1 万平方米，馆东侧就是李家村遗址。我想，这处遗址完全配得上任何高楼大厦，博物馆当然十分相宜。

李家村遗址出土的石器属于新石器时期，但又早于仰韶文化，专家认定和器物化验测定：李家村遗址距今 7000 年以上。虽然国家早已发现了汉中龙岗等百万年前古人类遗址，也确定了仰韶文化（距今 7000～5000 年）、半坡文化（距今 6000～5000 年）、龙山文化（距今 4500～3000 年），但仰韶文化前期的人类活动是什么情况，还是个缺环。西乡李家村的发现正当其时，填补了证明我国人类发展史的一段空白。

在 1962 年中国考古学会第一次年会上，西乡县李家村考古遗址被命名为 “李家村文化” 遗址。这个命名非同小可，李家村遗址先民遗存物所反映的时代文化在中国考古史上有了自己的一页，有了独立于世的一个特殊名号。2006 年 5 月 25 日，国务院批准李家村遗址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沉默地下 7000 年，一经发掘天下知。从 1962 年开始，李家村就成了国家级的 “村”。

在李家村发掘过程中，西乡文物部门向省考古队反映，城南何家湾村民在劳动中也发现过疑似古人类遗存的陶器等。

何家湾自然村坐落于西乡县城南办事处泾洋河之右岸，距县城和李家村遗址各几公里。遗址在距泾洋河几十米远、高出河面 10 余米的冲积台地上。

泾洋河也是一条古老的河，我对它还有一些亲切，少年时在河中学会了游泳，也留下许多难忘的记忆。泾洋河发源于镇巴县小洋镇，原叫洋水，1958 年县城南边修了一座公路桥，起名叫泾洋桥，洋水改叫泾洋河。此河长 85 公里，从大巴山向北奔腾而出，在西乡盆地成为牧马河的支流。

何家湾遗址面河背山，田畴烟村，黛瓦白墙，青树红花，道路纵横，农耕时代生产生活条件优越稳定。7000 年前的大量先民聚居在这块富庶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修建房屋，栽种稻菽，捕鱼猎兽。这不完全是我的主观推测，山水无言，遗物为证，何家湾的大量实物证明着上述形态。并且，先民们完全想不到的是，他们不经意之中留下的那些 7000 年前的物品，在中国、在世界闪耀着无与伦比、熠熠生辉的文明之光。

我几次行走在何家湾的田间小路上，头脑中想的都是：7000 年前先民正生活在母系社会繁荣时期，已经完全摆脱了茹毛饮血、穴居野处、刀耕火种的状况，已经是吃大米、住房屋、唱着歌、爱漂亮的开化较早的人群。他们有没有文字呢？有没有互帮互助的调处纠纷的规则和组织……

秦育春先生指着路边萝卜地说，地里许多零星红陶残块（片）就是先民陶器的残留物。秦先生看着我惊诧的眼神说，这里是大量先民的群居地，保护区遗存物很多，覆盖的土层很浅，故而形成这样的情况。我压不住心中的波动，立即在路边地里捡了些红陶残片。回到家里，我小心地装入有标签的玻璃瓶中。我是作为宝贝来看待这些陶片的，因为上面有六七千年前先民的气息，还留有先民的手纹呢！

省考古队于 1980 年、1982 年分别对何家湾进行了发掘，遗址总面积确定为 45000 平方米，发掘面积 1475 平方米。秦先生带我到了第二台地边的一道 3 米多高的土坎，他指着竖立的土面说，这就是当年省上考古发掘的一个剖面。这是一个比较典型的堆积层，共分为五层：从上往下第一层为农耕土，厚 10～30 厘米，黑褐色，土质松软，土中散有近现代砖瓦瓷片，也有仰韶、龙山文化陶片等；第二层为扰乱堆积层，浅褐色土，比较坚硬，厚 20～70 厘米，偏下部间杂有汉代绳纹砖瓦等；第三层为黄灰色土，厚 30～90 厘米，夹杂大量红烧土块，属仰韶文化类型；第四层土与第三层相同，夹杂红烧土块，厚 20～80 厘米，出土文物属仰韶文化类型，还有少量李家村类型陶片；第五层为灰白色，厚 10～20 厘米，出土有属李家村文化的石器陶片等。五层以下则为红色生土层，没有石器、陶片等了。

在这个台地边上竖立着醒目的文物保护桩，秦先生说，上面刻的字就是他写的。他还说何家湾是文物富矿，保护得很好，地里的宝贝还多得很呢。

何家湾五层堆积物的发掘，在中国考古史上有着重要意义，从地层顺序上证明：何家湾遗址包含着延续数千年的李家村文化和仰韶文化。地层中李家村文化物品叠压于最下层，进一步证实了李家村文化早于仰韶文化，确定了新石器文化发展序列和分期。

从资料上看，何家湾的发掘成果非常丰富。共发掘房间 35 间、灰坑 262 个、灶坑 44 个、墓葬 177 座，其中石器等生产工具 1200 多件。石器中有石磨、石斧、石锛、石锄、石箭头、石网坠等，品种多样，造型美观，磨制水平显著提高。骨制品有骨针、骨锥、骨铲等，工艺很是精细，很有实用价值，骨针锋利光滑，几乎与今天的钢针无异。出土生活陶器 340 多件，绿松石等装饰品 50 多件。陶器纹饰多样，有绳纹、锥刺纹、指甲纹等。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在发掘的红烧土中发现了稻谷的谷壳，说明当时先民已经有人工水稻的栽植。另外，遗址还发现了许多兽骨。

惊艳世界的高光时刻是 1982 年 4 月 14 日，这天的发掘中出土了一枚完整的极为珍贵的骨雕人脸像。这是我国目前发现最早的骨雕艺术品，也是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的第一号展品。六七千年前，一位何家湾先民艺术家不知使用什么工具在一块兽骨上用浮雕手法雕刻了生动有神、凹凸有度的完整人脸像，也不知用什么方法磨得很光。雕像高 2.5 厘米，头顶部宽 1.6 厘米，颈部宽 0.9 厘米，颈部断痕明显，很有可能还有断了的躯干部分。

无独有偶，何家湾还出土了一枚线刻三面人脸骨雕，动物肢骨一节，呈中空圆柱状，上端直径 3.2 厘米，下端直径 3.5 厘米，高 4.4 厘米。骨管顶部刻有明显装饰意义的细线折波纹，非常有意思的是，圆形鼓面上细线凹刻了 3 个相连的人脸表情，分别是喜、怒、悲神态生动的 3 种表情：喜，眉开眼笑；怒，怒发冲冠；悲，悲痛欲绝。

骨雕人脸像和线刻三面人脸像都是栩栩如生，充分体现了六七千年前何家湾先民很高的聪明才智和艺术水平，我由衷赞叹和顶礼膜拜，不论是才华横溢、技艺高超的一位或者一群艺术家！

何家湾遗址距今多少年？专家们把何家湾遗址遗物分为早、中、晚 3 个时期，经碳 14 测定分别为早期，距今 6440±190 年；中期距今 6256±190 年；晚期距今 6090±190 年。何家湾遗址属早期仰韶文化，晚于西乡李家村遗址，也有少数与李家村同时期的文物。由于距李家村很近，环境条件一致，遗存器物相似，且时间相近，国家考古界认定属于 “李家村文化” 范畴，这样，通常说起李家村文化，就包括了这两处遗址。若以时间来论，李家村是兄，何家湾是弟。

李家村、何家湾发掘的重要文物都存于陕西省历史博物馆的第一展室，让世人看到了六七千年前汉水流域先民们的物质生活和精神世界。

2013 年 6 月，国务院公布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单，何家湾遗址名列其中。

在汉水流域发现古人类活动遗址，首推南郑区龙岗寺遗址，自 1929 年起，龙岗寺遗址多次发现距今 120 万年前古人类旧石器遗物，在国内外有很大影响，龙岗寺成为公认的亚洲三大旧石器遗址之一。

1960 年以后，李家村（含何家湾）遗址先民遗物的面世，再一次引起国内外尤其是考古界的轰动。当时，在中国，仰韶文化的前期是个什么情况，尚没有发现；在汉水流域，仰韶文化也是一块空白。李家村遗址弥补了上述空白，使人们看到了新石器时期的早期状态，在中国考古历史上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所以，中国考古界泰斗夏鼐先生认为：“李家村文化是探索仰韶文化前身的一个较可靠的线索。” 著名考古学家魏京武先生当年主持了李家村遗址发掘工作，他说：“李家村文化是联系黄河、长江中游地区新石器早期文化的纽带。” 李家村文化的命名有着重大的意义，这也是汉中市来自 7000 年前的荣耀。

我从资料中看到，李家村距今多少年作测定的时候还有故事。李家村发掘时，夏老未到现场，但他学贯中西、慧眼卓识，看到了发掘报告和物品照片。1973 年，考古界公布遗物标本碳 14 测定年代数据，认为李家村遗址晚于仰韶文化，距今不到 5000 年。夏老坚信自己的判断，及时指出可能有误。后来核查中，果然发现一线工作人员把标志地层层位标错，经再次测定，最终确定李家村遗址距今为 7000 年以上。尽管岁月流逝，我们永远怀念夏鼐先生。

每当我从照片上看到何家湾那枚精美绝伦的人脸骨雕，还有那枚线刻三面表情各异的人脸骨雕时，都会心潮澎湃，都感觉到在方寸之间散发的巨大信息。既是举世无双的艺术珍品，也是先民赠给我们的远古文明成果，将鼓舞这块土地上的人们奋发努力创造新的生活！

李家村遗址红烧土中的稻壳，是先民们无意之间留给我们的无价之宝。李家村遗址发掘之前，国际上考古学家和农业专家认为印度的恒河流域是人工栽培水稻的发源地（发现有 4000 年前的水稻遗物）。西乡考古中发现水稻遗存是农业史上的重大事件（后来长江流域也有发现），也是六七千年前中国稻作农业文明的标志。西乡因此被认为是水稻人工栽培源头之一，得到国内外的公认。

李家村和何家湾的先民遗物中都发现有石网坠，有渔网才用得上网坠，渔网极可能是编织物。我想，能编织渔网就一定能编织衣服，李家村先民们一定是穿上了衣服的文明先民，住在有柱子的地上或半地上土木结构的房屋中，靠种稻和打鱼打猎过着稳定的生活，其中包括天分极高的艺术家，还有佩戴饰品的爱美人士。

李家村文化的命名，是考古学上新石器早期形态的重要类型。后来，“李家村” 这个名称的应用范围不断扩大，成为一种国家级别的历史称呼了。例如：“在 1987 年全国文物大普查中，洋县境内发现旧石器采集点 4 处、新石器早期李家村文化类型的村落遗址 39 处，仰韶文化遗址 1 处，龙山文化遗址 8 处。”（段纪刚长篇小说《华阳奇缘》第 312 页）2020 年《略阳县志》第 620 页载：1988 年 5 月，在中川河东岸居家院发掘陶片石器共 150 块（片）。“该遗址同属西乡县李家村，文化类型为新石器时代早期文化，距今 7000 年以上。” 诸如此类的记载还有许多。从这个意义上讲，李家村确实非常大。

今天的李家村属西乡县和平社区，村子有 154 户，475 人，2023 年人均收入 16400 元；何家湾是西乡县城南街道办的泾洋村第四组，有 163 户，580 人，2023 年人均收入 19620 元。两个自然村落都属于城乡接合部，从自然环境条件和经济收入来看，在汉中市的农村村落里，应属中等偏上。

两个村落的村民为保护文化遗产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在各自的田野中，分别有 28000 平方米、45000 平方米的遗址保护区，按照保护要求，各自数十亩交通便利的土地上，不能进行取土、办厂、施工等，这无疑对当地的经济发展是有影响的。我在两处遗址上看到，村民一直在自觉地保护遗址。我心中对他们充满了敬意！当然，也还有对先民们的无限崇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