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你最近来到外滩、武康大楼等城市地标，或许会发现一个显著的变化。曾经长期霸占最佳机位、挤占通行空间甚至引发摩擦冲突的“揽拍大军”，如今已几乎销声匿迹。
近日，记者实地走访上海多个地标发现，武康大楼周边的揽拍现象已全面退场；外滩虽仍有极少数摄影师“铤而走险”，但也收敛了堂而皇之占道拉客的做派。严管之下，消失的“野生摄影师”们退向了何处？调查发现，不少人正悄然向游客量较小的次级景区，或是尚未被严格监管的新晋网红打卡点“迁徙”。
与此同时，大批摄影师告别街头“打野”，转而用心经营线上账号以获取稳定的约拍客源。然而，随着从业者的不断涌入，这个本就鱼龙混杂的行业，又出现了新一轮“价格踩踏”的内卷。
最好的机位已经还给游客，但仍有人“铤而走险”
去年八月，《新闻晨报》曾报道武康大楼周边揽拍现象严重，部分摄影者长期霸占最佳机位，挤占本就有限的通行空间，甚至屡次引发摩擦冲突。时隔大半年，这一街头乱象已得到显著改善。
4月14日下午，记者重访武康大楼。此前被揽拍客们长期占领的人行道沿街机位，如今已真正还给了市民游客。现场秩序井然，大家在武康大楼前同框打卡，通常快速按几下快门便会自觉将机位让给下一位。相比过去揽拍、商拍动辄十几分钟的“凹造型”，如今普通游客们的打卡效率显著提升。
在车水马龙的五路交汇口，记者注意到多名身着制服的城运中心工作人员正在维持秩序。“我们是今年年初接到的通知，现在不光是揽拍，一般的约拍、商拍在这里都是不被允许的。”一名工作人员向记者解释 “遇到带相机的我们会先上前劝导，如果劝阻无效，我们会直接通知城管部门来处理。”
除了武康大楼，作为揽拍另一大“重灾区”的上海外滩，情况也大为改观。自去年8月中旬外滩针对此类扰乱公共秩序的行为开展专项整治以来，明令屡教不改者将面临行政处罚，成效初显。
记者从外白渡桥沿江一路步行至南京东路附近，过去那种手持平板、端着相机强行拉客的“揽拍大军”已几乎绝迹。不过在严管之下，仍有极少数摄影师选择铤而走险。他们将显眼的平板电脑换成隐蔽的手机，混迹在人群中，压低声音“悄咪咪”地向游客推销。
难道他们不害怕行政处罚吗？
面对记者的疑惑，一位伺机揽客的摄影师显得不以为然：“我都被抓到七八次了，在这干的兄弟哪个没被抓过？”他身旁的其他几名摄影师也表示同意，“抓到大不了就罚200块嘛。一天能赚个五六百，交完罚款还能剩三百，总比在外面打工强。”
樱花树下、苏州河巨轮......揽拍如今跟着热点走
消失的“野生摄影师”并未彻底退出历史舞台。面对严管，他们中的不少人选择了“战略转移”，向游客密度相对较小、且暂没有被严格监管的次级景点或新晋地标迁徙。
沿着外白渡桥顺苏州河向西步行几百米，在外滩源的圆明园路附近，记者看到了几名背着相机、手持平板的摄影师正在路口“蹲点”。工作日的下午，这里人流稀疏，他们等待良久，却鲜少有游客驻足问询。
“今天没事晃到这边来了……没生意。”有着十几年摄影经验的金师傅对记者说，“外滩那上面人都不让去了，所以只能选择来这些地方碰碰运气。”
在他身旁，摄影师墩墩正在对着空旷的街景按下快门。“我打算今天先拍点空镜，然后用AI合成一个人像上去，作为样片展示给客人看。”她解释道，这种方式不仅能提供取景参考，也规避了以往先行“偷拍”可能引发的隐私侵权争议。
此外，“追着热点跑”也成为了他们维持生计的新策略。近期，继“LV巨轮”之后，停泊在苏州河上的大船“虹书舫”成为市民游客打卡的新宠。记者在乍浦路桥上看到，这里已悄然聚集了不少揽拍客。“拍照不？要不要来张照片？”一名摄影师熟练地向路过的记者吆喝着招揽生意。
而在前不久的樱花季，天安千树乃至顾村公园等赏花胜地，同样活跃着他们的身影。“你看，我前阵子都在这些公园里拍。”一名摄影师翻动着手里的客照向记者展示，“这也是最近这儿热度高了，才转战到乍浦路桥这边的。”
线上约拍成新选择，揽拍也打起价格战
在摄影圈的“黑话”里，这种在街头随机揽客的行为被称为“打野”。伴随多地市容管理部门对线下揽拍亮起红灯，不少“打野选手”顺应变化，将阵地从线下街头转移到了线上社交平台。
有着九年摄影经验的孙师傅就是其中一员。“我今天主要是在等约拍的客人，趁着空档，就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捡漏’揽几个散客。”他告诉记者，自己早年间曾在全国各大景区游走“打野”，如今则选择稳定扎根上海。通过精心运营自媒体账号、持续展示高质量成片，他逐渐有了稳定的收入来源。
“现在做约拍，一名客人的收费大概在五六百元，平均每天都能有一单生意。算下来，其实跟以前在街头风吹日晒地‘打野’收入差不多。”
墩墩也同样在用心经营着个人的社交账号。在她看来，从“线下拉客”到“线上种草”，不仅是生存策略的调整，更带有一丝职业认同感。“把这些照片放在社交平台上，除了能吸引潜在的客人，客观上对宣传咱们上海的城市地标和商圈，多少也是有一些贡献的吧。”她对记者说。
门槛的骤降，不可避免地引发了行业内的“价格踩踏”。不少资深摄影师向记者大吐苦水：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市场正陷入靠拉低价格来吸引游客的恶性竞争泥沼。在记者的实地走访中，部分摄影师甚至将“拍摄+修图”的打包价卷到了10元甚至更低。
“没有什么要求吧，能吃苦会摄影就行了。” 一名在外滩附近揽拍的摄影师向记者直言，这行对技术并没有太高要求，甚至只要简单懂一点“曝光三要素”就能上岗赚快钱。
“不少人是边干边学的，别说十元一张了，三十元五张、甚至五元一张的都有，这压价就把你压死了。” 孙师傅无奈地对记者说。他认为，这些新面孔中，有不少年轻摄影师是在“干中学”，只求微薄的回报来练手积累经验；也有一些人则纯粹是因为当前生意难做，只能靠无底线的低价来抢夺客源。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做法，让坚持“卖技术”的老摄影师们生存空间被极度压缩。
“我这个年纪是要养家糊口的，初衷还是想靠真手艺挣点钱。现在转去做自媒体号，也算是能给自己积累点‘品牌’价值，在这个圈子里挖一道护城河吧。”他补充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