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儿也挺意外的。今年春天,我和老伴本来打算去成都待一阵子,儿子非说扬州好,给我们订了间靠着运河边上的小院子,一住就是一个月。说实话,去之前我对扬州的印象还停留在那句“烟花三月下扬州”上,觉得大概就是个看花看水的地方。但住下来之后才发现,扬州这个地方有意思,扬州人更有意思。
一、第一顿饭就吃出了门道
我们到扬州那天是下午两点多,饿得前胸贴后背。放下行李就往外跑,想找口吃的。巷子口有家不起眼的小店,门脸旧旧的,招牌上写着“共和春”。老伴说随便吃点吧,就进去了。
店里就一个老师傅在收拾桌子,看见我们进来,擦了擦手说:“这个点儿啊,没什么东西了,就剩饺面还有。”我也不懂啥叫饺面,就说行。端上来一看,是一碗馄饨加面条,汤是酱色的,上面飘着葱花和胡椒粉。我尝了一口汤,那个鲜啊,不是味精的鲜,是骨头熬出来的那种厚实的鲜。
老师傅看我们吃得香,就坐下来跟我们聊天。他说他在这条街上住了六十多年了,这家店从他父亲手里传下来的。“扬州人吃东西讲究个‘早’,早上皮包水,晚上水包皮。”他看我们听不懂,就解释,“皮包水就是喝早茶,水包皮就是泡澡堂子。这是老扬州人的日子。”
老伴问他:“那您这店开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说:“我接手的时候二十八,今年七十三了,你说多少年?”算算四十五年了。四十五年就守着这么一家小店,只做早市和午市,下午两点准时收摊。我问他不累吗,他笑了:“累啥?做多了也做不动,做少了也饿不着,刚刚好就行。”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
二、扬州人的早茶,吃的是时间
住到第三天,隔壁的张阿姨敲我们门,说带我们去吃正宗的扬州早茶。她六十出头,退休教师,说话慢声细语的,但特别爱笑。
我们去了得胜桥那边一家老茶社,七点半到的,里面已经坐满了。张阿姨说这在扬州算晚的了,老扬州人五点半就来了。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熟门熟路地点了一桌子:蟹黄汤包、翡翠烧卖、千层油糕、烫干丝、肴肉,还有一壶魁龙珠茶。
那个蟹黄汤包端上来的时候,我都不敢下筷子。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张阿姨教我们:“先开窗,后喝汤,最后吃皮。”意思是在包子边上咬一个小口,把汤吸出来喝掉,再吃皮和馅。我照做了,一口汤吸进去,那个鲜啊,从舌尖一直鲜到胃里。
吃饭的时候我观察周围的人。有个老爷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就一笼包子一壶茶,慢慢吃,慢慢喝,时不时看看窗外,一坐就是一个多小时。服务员也不催他,路过还给他续茶水。还有一桌老姐妹,四个人点了七八样点心,边吃边聊,声音小小的,偶尔笑起来也是捂着嘴笑。
张阿姨说:“你们外地人可能觉得我们扬州人磨叽,吃个早饭花两三个小时。但其实我们吃的不是饭,是这份闲心。年轻的时候我也觉得浪费时间,现在退休了才明白,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早上可以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老伴听了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听进去了。
三、说话像唱戏,但听着舒坦
扬州话跟苏州话不一样,没有那么软,但是有一种特别的腔调,像唱戏似的。尤其是那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话,尾音会往上翘,听着特别有味道。
我们住的巷子里有个修自行车的孙师傅,六十来岁,瘦瘦小小的,但嗓门不小。每天下午他都在巷口那棵槐树下摆摊,边修车边跟路过的人打招呼。有个大妈拎着菜走过来,他喊:“王大姐啊,今儿买的什么菜啊?”大妈回:“韭菜,晚上包饺子。”他说:“哟,这韭菜水灵灵的,在哪儿买的?”大妈说:“就前面那个菜场,老李家的。”两个人就这么一问一答,说了得有十分钟。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特别有意思。他们说的每句话末尾都带着“啊”“呀”“呢”,像加了音符似的。比如“好的呀”“来啦”“晓得呢”,听着就觉得亲近。
有一次我老伴的自行车链条掉了,找孙师傅修。他一边修一边跟我们聊天,问我们从哪儿来的,住多久了,扬州好不好。我们说挺好的,他就特别高兴,说:“那是呢,我们扬州最好了。不是我自己夸,你们住久了就知道了。”
修完链条,他又帮我们把刹车调了调,车座擦了擦,轮胎打了气。老伴问多少钱,他摆摆手:“小毛病,不要钱。”老伴非要给,他急了:“你这人怎么这样呢?说了不要就不要,你再给我就不高兴啦。”老伴只好作罢,第二天买了几个包子给他送过去,他倒是乐呵呵地收了。
四、扬州人的讲究,在刀工上见真章
在扬州住了一个月,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扬州人对吃是真讲究,尤其是刀工。
有一回张阿姨请我们去她家吃饭,她做了一道文思豆腐。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切豆腐,简直看呆了。一块嫩豆腐在她手里,切成头发丝那么细,放到水里一划,散开像菊花一样。我说:“张阿姨您这手艺可以去开饭店了。”她笑:“这算什么,正经的扬州师傅切出来的豆腐丝,能穿针眼呢。”
那顿饭吃得我印象深刻。除了文思豆腐,还有清炖狮子头,那个狮子头入口即化,一点不腻。张阿姨说这道菜她炖了四个小时,小火慢炖,火大了肉就散了。还有一道大煮干丝,豆腐干切成细丝,用鸡汤煨出来的,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
吃完饭喝茶的时候,张阿姨跟我老伴说:“我们扬州人做菜,讲究的是‘功夫’两个字。刀工要功夫,火候要功夫,就是切个干丝,没个三年五年的刀工,切不出来的。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愿意学这个了,嫌麻烦。”
老伴问:“那以后这些菜不是没人会做了吗?”张阿姨叹了口气说:“所以啊,我们这些老家伙还在做,能做几年是几年吧。总不能让这些味道断在我们手里。”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酸。
五、澡堂子里的扬州
住到第二个礼拜,巷子里的老李头约我去泡澡。老李头六十八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每天雷打不动下午两点去澡堂子。他说这是老扬州人的习惯,“晚上水包皮”。
那家澡堂子在一条小巷子里,门脸特别不起眼,要不是老李头带着,我根本找不到。进去以后是一个老式的浴室,瓷砖地,白墙,一排淋浴头,中间一个大池子。老李头轻车熟路地脱衣服、冲澡、下池子,整个人泡进去,只露个脑袋,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池子里还有三四个老头,看见老李头就打招呼:“老李来啦。”看见我,问:“新来的?”老李头说:“外地来的,住我隔壁。”几个人点点头,就算认识了。
泡了大概二十分钟,老李头叫来一个老师傅给他搓背。那个老师傅看起来比老李头还老,但手劲特别大,搓得老李头龇牙咧嘴的。搓完又给他敲背,啪啪啪的,有节奏得很。老李头跟我说:“这个老师傅在这里搓了四十年背了,他这双手啊,比按摩器还管用。”
泡完澡我们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喝茶。老李头说:“你看现在外面那些洗浴中心,又是桑拿又是汗蒸的,花样多得不得了。但我还是喜欢这里,简简单单的,泡个澡,搓个背,喝杯茶,跟老哥们聊聊天,一个下午就过去了。这才是日子。”
我问他每天都来吗?他说:“风雨无阻。我老婆说我把澡堂子当家了。”说完自己笑了。
后来我又跟老李头去泡了几次澡,慢慢也品出点味道来了。在那个热气腾腾的池子里,大家都光着膀子,谁也不比谁高级,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老张的儿子考上大学了,老王的孙子会走路了,老陈的风湿又犯了。这些话题一点都不新鲜,但听着就是踏实。
六、瘦西湖边上的“老扬州”
有一天我们去瘦西湖,碰上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老爷子。他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面前支着个画架,在画远处的白塔。我们凑过去看,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老伴夸他画得好,他摆摆手:“瞎画,打发时间。”聊起来才知道,他姓刘,七十六了,以前是厂里的美工,退休以后天天来瘦西湖画画。我说您这日子过得真滋润,他说:“那怎么办呢?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打麻将伤神,看电视伤眼睛,画画好,又不花钱又养心。”
刘老爷子跟我们讲了很多瘦西湖的事。他说瘦西湖的名字是清朝一个诗人起的,因为这条湖细细长长的,像一条腰带。“你们看那个钓鱼台,”他指着远处一个小亭子,“乾隆皇帝在那里钓过鱼。不过我跟你们说实话,那个位置根本钓不到鱼,水太浅了。皇帝嘛,就是个意思。”
他说话特别逗,带着一种扬州人特有的自嘲和豁达。他说扬州人有个特点,就是“会过日子”。什么叫会过日子?就是不管有钱没钱,都要把日子过得有滋味。“你看我们扬州,又不是什么大城市,经济也比不上苏州无锡,但扬州人不着急。为什么?因为着急也没用啊,还不如坐下来好好吃碗干拌面。”
这话我越想越有道理。
七、扬州人的“慢”,是对生活的尊重
住到快满一个月的时候,我开始琢磨一件事:扬州人为什么能这么从容?
巷子口卖老鹅的老周,一天就做两只鹅,卖完就收摊。我问他怎么不多做点,他说:“做多了累,也保证不了味道。两只鹅我慢慢做,每一只都做好,对得起吃的人,也对得起我自己。”
菜场里卖豆腐的老太太,每天只做三板豆腐,去晚了就没了。老伴问她为什么不多做点,她说:“我一个人做,做多了忙不过来。再说了,豆腐这东西要吃新鲜的,放到第二天就不好吃了。”
还有修鞋的老陈,他修鞋特别慢,每一针都缝得仔细。有个人拿来一双皮鞋,说急着穿,让他快点。老陈头也不抬地说:“急的话找别人修去。我这里只修鞋,不赶工。”
我突然明白了,扬州人的“慢”,不是懒散,是一种对生活的尊重。他们尊重食物,所以认真做;尊重手艺,所以慢慢来;尊重自己,所以不为难自己。这种“慢”不是效率低,而是一种选择——选择把有限的精力放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
老伴有一天跟我说:“咱们以前是不是活得太赶了?上班赶,下班赶,退休了还赶着去跳广场舞,赶着去买菜。都不知道在赶什么。”
我没接话,但心里知道她说得对。
八、临走前的那碗干拌面
最后一天早上,我们又去了第一天吃饺面的那家店。老师傅看见我们,说:“今天最后一天啦?”我说是啊,下午的火车。他说:“那我给你们做碗干拌面吧,正宗的扬州干拌面。”
他做得特别认真。面条下锅的时间掐得准准的,捞出来的时候刚好断生。碗底放了猪油、酱油、蒜泥、胡椒粉,面条倒进去,快速拌匀,最后撒上一把青蒜末。端到我们面前的时候,面条油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趁热吃,”他说,“干拌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和老伴埋头吃面,谁也没说话。那碗面是真好吃,简单,但每一口都有味道。吃完老伴要付钱,老师傅摆摆手:“说了请你们,就是请你们。下次来扬州,还来我这里吃面。”
老伴眼眶有点红,说一定来。老师傅笑:“那我等着。”
走出店门的时候,老伴突然说:“这一个月过得真快。”我说是啊。她又说:“扬州人真好。”我说嗯。
回来的火车上,我一直在想这一个月。我们去了瘦西湖,逛了个园何园,吃了早茶,泡了澡堂子,但让我记得最深的,还是那些人。说话带着唱腔的孙师傅,请我们吃早茶的张阿姨,画画的刘老爷子,还有最后那碗干拌面的老师傅。
他们都不急。不急不躁的,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早上起来去茶社坐坐,下午去澡堂子泡泡,晚上沿着运河散散步。看起来平平淡淡,但那种平淡里面有滋味,像文思豆腐的汤,看着清亮亮的,喝起来才知道有多鲜。
老伴问我:“你说咱们回去以后,能不能也学着扬州人那样过日子?”我说:“怎么学?”她想了想说:“从明天早上开始,不赶着去买菜了,先好好吃顿早饭。”
我说行。
回到家已经快一个礼拜了。今天早上老伴做了干拌面,虽然比不上扬州老师傅的手艺,但我们都吃得很慢,很认真。
她说:“明年春天咱们再去扬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