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泉州市区出发一路向晋江西南部行进,约30公里便到达晋江市安海镇。
安海古称安平,扼围头湾之襟喉,与金门隔海相望,凭借“海面开阔、风浪不兴”的天然良港优势,在宋元时期便成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之一。自南宋起,这里千帆竞发、万商云集,不仅以“天下无桥长此桥”的安平桥见证了“涨海声中万国商”的辉煌,更通过龙山寺的千年香火与端午“嗦啰嗹”等民俗,将多元包容的海丝基因代代相传。
如今,这个将商贸基因深深嵌入肌理的古老商埠,正以“安平古镇·海丝名城”为定位,让沧桑的古渡口与蓬勃的现代文旅产业交相辉映,续写古今交汇、生生不息的独特篇章。
千年古埠,海丝风帆起锚地
要读懂安海这座古镇和海上丝绸之路的故事,安平桥是最佳视角。远望安平桥如长虹卧波,连接的不只是晋江与南安,更是安海作为海丝起锚地的历史与未来。
作为安海镇标志性建筑的安平桥 吴杭州 摄
“历史上的安海港位于围头湾内,三面环山,海岸线曲折,形成‘九湾十八曲’的地形,这种地形能把外海的大风大浪挡在外面。以前商船从远方来,遇上季风或者恶劣天气,只要进了安海港就能稳稳地停下,歇歇脚、补满货物再继续扬帆。”安海文化创意发展协会执行会长林荣宗介绍。
因扼守晋江、南安水陆要冲,安海在宋元时期,已是泉州海外交通的重要门户。宋元祐二年(1087年),泉州设立市舶司以统制内外海商,不久后在安海设立“石井津”榷税,安海港正式成为泉州港统一管辖的海外贸易港口。
南宋时期,安海港繁华非常,《安海志》描绘其海港千帆百舸、渡头风樯林立、镇市店肆罗列,“镇市之繁荣,不亚于一大邑”。
然而,在安平桥建成之前,两岸交通完全依赖舟楫摆渡,风潮来时“船交水中,进退不可”,严重制约着货物的流通。为便于船舶停靠及货物转输,南宋绍兴八年(1138年)安平桥开始修建,绍兴二十二年(1152年)建成。
站在安平桥上,脚下的巨石历经千年风雨依旧纹丝不动。“安平桥桥身足足有五里长,在那个没有机械的年代,工匠用独特的‘睡木沉基’方法建地基,再把巨大的石板架上去,就这样造出了中世纪世界上最长的跨海石桥。”安海镇文史爱好者吴杭州介绍,“随着安平桥建成,安海真正成为‘上通泉郡,下抵厦漳’的商贸枢纽,见证了宋元泉州港的黄金岁月,也开启了安平商人梯航万里的征途。”
走过安平桥,再往西边走,就到了安海三里街。作为安海古镇的核心地带,1919年重建后的三里街成为泉厦两地的交通运输纽带,是闽南最早的骑楼商业街。漫步老街,只见两旁店铺林立,充满闽南乡土气息及市井烟火气。
这条老街里,至今还藏着“万商云集”的商脉。“从宋元到明清,安海的商人靠着一艘艘帆船,把生意做到了全世界。明代实行海禁政策后,安海港发展为泉州私商贸海的第一大港,‘安平镇’的名气传遍四方。”吴杭州表示。
离老街不远的龙山寺,建于隋皇泰年间(618—619年),千年来始终香火不断。宋元时期,泉州的海上贸易达到顶峰,安海商帮和移民出海时,都要带着龙山寺的香火,就像带着一份平安的祝福。明末清初,大量闽南人东渡去台湾,为了祈求出海平安、在新土地扎根,他们从安海龙山寺请来观音分灵,在台湾广建分寺,如今台湾以“龙山寺”命名的寺庙多达数百座。后来,闽南人“下南洋”,龙山寺的香火又跟着他们,传到了菲律宾、新加坡、马来西亚等东南亚各国。
千年过去,安海的帆船早已远去,但安平桥的石板还在,龙山寺的香火还在,老街的烟火气还在。每一块桥石,都刻着海丝的故事;每一缕香火,都连着游子的心愿;每一条老街巷,都流淌着向海而生的勇气。
安海龙山寺
商行四海,敢为人先弄潮儿
走进安海侨史馆,迎面就是一面密密麻麻的侨胞照片墙。这座两层小楼,不过300多平方米,里面藏着的却是安海人跨越千年、走遍世界的故事。自2018年开馆以来,无数海外游子循着血脉里的牵挂回到这里,寻找祖辈当年离家闯天下的足迹。
安海,自古就和海洋贸易绑在一起。宋元时期,随着安海港的海外贸易进入鼎盛时期,安平商人足迹遍天下,冲风突浪,闯海放洋。《安海志》记载:“安平商人,素以尚贾善贸闻于世。行贾则襟带江湖,足迹遍天下;贸海则文身之地,雕题之国,无所不至。”
唐开元八年(720年),林銮为了让中外船舶安全进出海港,在围头湾进入安海港的水路沿岸,建造7座引航的航标石塔。塔火熊熊,照亮了商船进出安海港的航路,也点亮了安海人闯海的梦想。
到了宋代,儒商黄护渡海远航去东南亚各国做生意,闯出一番事业后返回安海,捐地建官署,还慷慨拿出上万缗钱财帮助修建安平桥。这座五里长的石桥,后来成为安海人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起点。
明代史学家何乔远在《镜山全集》中这样评价:“吾郡安平镇之为俗,大类徽州,其地少而人稠,则衣食四方者,十家而七。故今两京、临清、苏杭间,多徽州、安平之人。”他在《闽书风俗》中进一步说:“安平镇尽海头,经商行贾,力于徽歙,入海而贸夷,差强赀用。”短短几句话,就道出了当年安平商人与徽商齐名、名扬天下的盛况。
明末清初,郑芝龙以安平为根基,在大洋上闯出一片天,手下有3万多人、上千艘船,垄断了以安海为中心的漳、泉、厦一带的海上贸易。福建3年大旱时,郑芝龙拿出钱财,按“一人三两银,三人一头牛”的标准,把数万灾民运往台湾,成了开发台湾的先行者。后来,郑成功继承父亲的海上贸易网络,以商养兵,最终率领大军东渡,一举收复台湾,写下气壮山河的一页。
清乾隆以后,“广州十三行”垄断了对外贸易,其中最有影响力的行商领袖伍秉鉴,祖籍就是泉州安海。他的父亲伍国莹,自称为“安海伍氏”。建在珠江边的伍氏花园,当时被称为“安海乡”。1834年,伍家资产估计为2600万银元,换算成人民币约为50亿元。
晚清时,安海人林瑞佑、林瑞岗兄弟在上海白手起家、发家致富,弟弟林瑞岗乐善好施,声名远播京师,皇帝还亲自赐给他一块“乐善好施”匾额。到了民国时期,“晋江第一人”陈清机,在安海创办了闽南民办汽车路股份有限公司,不仅是民国政府实业部执照第二号,也是当时福建省首屈一指的资本主义企业。陈清机还是追随孙中山的革命者,一生都在为民主共和奔走。
“‘安平商帮’在明清时期就商行四海、货通九州,慢慢形成了‘亦儒亦贾、重义尚德’的商道,也是闽商‘敢拼会赢’基因的重要源头。”林荣宗介绍,近代以来,大批安海人通过海上通道“下南洋”,《安海志·明贞烈陈英娘传》记载:“安平多尚远商,不计华夷。”
直到今天,安海籍的华侨华人总数15万余人,遍布世界各地,涌现出一批具有代表性、典型性和影响力的侨领、华裔代表人物。他们心怀桑梓,捐建安海养正中学图书楼、教学大楼,养正小学的大礼堂及菲律宾校友楼,还有中心、培基、西隅等多所小学教学楼;在安海职校,捐建5层教学大楼;捐资兴建安海医院四化楼、安海公园……一砖一瓦,都藏着游子对家乡最深的情意。
一代代安海人闯海弄潮,把根深扎故土,把枝叶伸向四方。据统计,安海籍乡亲捐赠晋江慈善协会的善款,在全市属首位。近年来,安海籍海外侨胞、港澳台同胞为家乡公益事业捐赠超4亿元,安海镇200多家侨企贡献着全镇75%的税收。
古今交融,向海而兴再扬帆
3月3日安海元宵节当晚,安平桥边灯火璀璨,白塔广场锣鼓喧天,武术表演与“攻炮城”传统民俗在这里轮番登场。相传源自郑成功军营练兵的“攻炮城”活动精彩非凡,炮手们点燃鞭炮掷向高悬的“炮城”,火星四溅,爆炸声震耳,搭配沉浸式情景表演,令人热血沸腾。
安海元宵节“攻炮城”活动精彩非凡。
近年来,安海镇以元宵、端午、中秋3个传统节日为基础,将民俗活动与传统曲艺、音乐、舞蹈、工艺美术、饮食文化等多元素相结合,与安平桥、龙山寺、朱子、郑成功和安平商人“五大文化”相联动,融入文化创意,激活文化资源,创新打造“三大节庆”文化活动品牌,推动安海“安平古镇·海丝名城”人文旅游目的地建设。
不同于节庆的热闹,安平桥生态文化公园则显得宁静又大气。古老石桥静静横跨在水面上,桥身的石头布满岁月痕迹,默默诉说着近千年的沧桑故事;大盈溪水面波光粼粼,清水荡漾,满眼都是自然清新的诗意。
“整个公园以安平桥为中心,按照‘环路串珠’的格局精心打造,设有海丝文化主题商业街、体验区等六大功能区域,并在2016年成功升级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林荣宗介绍。
安海古镇真正吸引人的,还有藏在街头巷尾里活起来的老文化。元宵“嗦啰嗹”、端午水上捉鸭、中秋博饼这三大传统节庆,全都巧妙地融入景区之中;土笋冻、安海捆蹄等非遗特色小吃摊位,沿着古桥一路排开,形成“文化遗产+特色美食+非遗表演”的独特游玩体验。
安海夜景 陈乐挺 摄
在安海,珍贵的文化遗产正从“静静地保护”变成“活生生地传承”。“现在的安海,已经形成了‘上午逛古桥、看白塔,下午学博饼、做捆蹄,晚上听闽南戏曲’的完整游玩线路。”安海镇相关负责人表示,接下来将继续擦亮“游安平古镇 享一生平安”的文旅品牌,系统打造“安平平安”IP,全力打响“全域生态旅游小镇”这块金字招牌。
文化遗产重新焕发生机的背后,离不开安海强大的产业实力做支撑。安海以恒安集团为龙头,聚集了智能装备、食品饮料、纸制品、皮革化纤等一大批优势产业。晋工机械、盛达机器、盼盼食品、美味强等行业内的知名企业,再加上数千家中小微企业,一起构建了韧性十足、活力满满的产业生态。
宋元时期,“安平商人”就已经走遍天下;如今,“安海制造”正沿着“一带一路”再次走向世界。当地的装备制造企业,紧盯“一带一路”共建国家的基建需求,不仅出口高性价比的工程机械,还配套提供操作培训、售后维修、融资租赁等一整套服务,实现了从“卖产品”到“卖服务”的跨越。食品企业则专门为东南亚市场研发符合清真标准的美食,让地道的“安海味道”走进当地百姓的生活。随着跨境电商的发展、海外仓的不断布局,“安海制造”真正实现了销往全球、触达各地。
今天的安海人,正用全新的方式,延续着先辈们闯荡世界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