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一座热闹的巴扎在你的记忆里呢？翻开驻村日记的第一页，那些赶巴扎的日子，像一串串熟透的葡萄，在记忆里泛着甜蜜的光。初到吐鲁番，当地人便告诉我：“没赶过亚尔巴扎，就不算真正到过吐鲁番。”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座巴扎会在我心里扎下怎样的根。
亚尔巴扎的美食。（吐鲁番市委组织部供图）
曾在课本里向往葡萄沟，如今我驻村扎根在亚尔巴扎所在的村庄，和这里的乡亲们朝夕相伴，把驻村的每一天过成了滚烫的日子。每周五、周日的亚尔巴扎，是村里最热闹的日子。天还未亮，远处便传来三轮车的突突声，那是乡亲们拉着自家种的瓜果、晾的葡萄干、烤的馕饼，赶着去巴扎占个好位置。我跟着村里的艾克然木大叔，穿行在巴扎的烟火气里，看摊位上堆成小山的哈密瓜，看铁架子上嗞嗞冒油的烤羊肉，看老大爷手里转动的琥珀色冰糖，空气里飘着孜然和烤包子焦香的味道。这不仅是买卖的集市，更是生活本身最鲜活的模样。
初到村里时，我对一切都陌生又好奇。村党总支书记吾买尔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林，在村里工作，首先要熟悉群众，把他们的家庭情况和想法装在心里。”第一次走访脱贫户热依汗大妈，她不会说普通话，我不会说维吾尔语，两个人比划半天，最后她塞给我一把葡萄干，笑了起来。
亚尔巴扎的美食。（吐鲁番市委组织部供图）
村里有个叫克然木的男孩，父亲常年在外打工，他和奶奶一起生活。第一次去他家，他躲在门后怯生生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孤独。后来我常去他家，给他带课外书，教他写汉字，听他讲学校里的事。他拉着我的手说：“叔叔，你像老师一样好。”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驻村的日子温情又艰辛。夏天的吐鲁番，40多逼近50摄氏度的高温是家常便饭。跟着村民修水渠时，烈日把皮肤晒得生疼，汗水湿透了衣背。村里的老党员克里木，70多岁了，扛着铁锹走在我前面，一声不吭地干。他对我说：“以前修坎儿井，老祖宗一锄头一锄头挖了几百年，咱们这点苦不值一提。”那一刻，我看到了什么是坚韧，什么是传承。
秋收时节，帮着村民摘葡萄是最开心的日子。双手沾满葡萄汁，衣服被藤蔓刮破，腰酸背痛，可看着一筐筐紫莹莹的葡萄运上车，看着乡亲们数着钞票时脸上的笑容，我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村里开商店的艾山大哥对我说：“什么时间有空了，来我家一起吃饭。”那一刻，我有一种作为他们家人的幸福。
当然也有委屈的时候。协调邻里纠纷时，两头不讨好；推进乡村振兴项目时，有人不理解、不支持；夜深人静时，看着手机里家人的照片，心里酸酸的。可每当清晨推开窗户，看到火焰山静静矗立，闻到邻居家飘来的馕香，我就告诉自己：这里就是我的家。
村里的巴扎，是我最爱去的地方。不只是因为热闹，更因为那里装着最真实的人间烟火。卖烤包子的小伙儿吐尔逊，每天凌晨3点就起来和面，他的烤包子外酥里嫩，咬一口满嘴流油，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买。我问他累不累，他咧嘴一笑：“累啥，一天能卖500个，供两个孩子上学。”他眼里的光，比巴扎上的灯还亮。
卖葡萄干的买买提老人，70多岁，每个巴扎日都骑着三轮车来，车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葡萄干。他告诉我，他卖的葡萄干是他家40亩葡萄园一年的收成，“葡萄沟的葡萄甜，咱们亚尔的葡萄更甜。”他抓起一把绿香妃塞到我手里，“尝尝，甜不甜？”那甜味，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巴扎上还有个卖手工刺绣的阿依古丽大姐，她的绣品精美绝伦，可生意一直不太好。我和工作队帮她用手机直播。第一次直播时，她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可现在，她的绣品卖到了全国不少大城市，生意红火。她说：“要不是你们，我这手艺就埋没了。”
一年的驻村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从一个听不懂维语、分不清葡萄品种的外乡人，变成了能用地方语言说几句日常用语、能帮乡亲们卖葡萄的村里人。我学会了在馕坑边烤馕，学会了在葡萄架下修剪枝条，学会了在田间地头和大爷大妈拉家常。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我的脚印；这里的每一张笑脸，都印在了我的心里。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想起儿时的自己。那时的我，在课本里读到“葡萄沟”，满心向往，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甜的地方。如今，我来到了比葡萄沟更真实的地方，这里有比课本更生动的故事，有比葡萄更甜的人心。那些曾经在课堂上的憧憬，如今化作了每日的奔走与守护；那些曾经对远方的向往，如今化作了扎根泥土的踏实与笃定。
亚尔巴扎的烟火气，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最甜的，不是葡萄，而是人心；最美的，不是风景，而是生活。驻村的日子，让我从一个理想主义者，变成了一个脚踏实地的行动者。我不再只是仰望星空，更懂得俯身耕耘。
到今年年底，我的驻村工作就要结束了。我知道，离开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哭。我会舍不得村口那棵老桑树，舍不得巴扎上那家烤包子铺，舍不得那些叫我“好巴郎”的乡亲们。我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亚尔巴扎永远是我的第二故乡。
那些在葡萄架下流过的汗水，那些在巴扎上收获的笑脸，那些在深夜里写下的驻村日记，都是我人生最宝贵的财富。多年以后，当我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会对我的孙辈们说：爷爷年轻时，在吐鲁番的亚尔驻过村。那里的葡萄很甜，那里的人心很暖，那里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滚烫的记忆。
驻村有时，热爱无尽。
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吐鲁番市高昌区政府办公室驻高昌区亚尔镇亚尔村工作队队员 林秀东
编 辑 | 尹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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