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导报 东瀛岁月
作者:海遇
春还浅,山樱尚早。
我随华道高野山福冈丽云支部,前往高野山,参列空海大师入定1210年献花仪式。因缘际会,得以在高野山的寺庙中住上一宵,体验真言宗修行圣地的精进料理。
高野山是空海大师开创的真言宗修行圣地,境内117座寺院,其中52间设有宿坊。这种住在寺庙内的形式,源自为僧侣提供居住与修行、接待参拜者的传统,历经1200年演变,成为兼具住宿、精进料理与朝勤行(清晨诵经)的寺内体验。
今晚投宿的龙泉院,是当年空海大师为求雨而创建的寺庙。穿过参道到达寺院入口,迎面是精致的山石庭院。入山门,左手边依次排列着大师堂、护摩堂与本堂,右手边是本坊,以往僧人日常生活的居所,如今开辟为接待客人的空间。宿坊通体木构,玻璃推门一尘不染。几位年轻僧侣一边接过行李,一边引领众人前往自己的房间。他们在地板上步伐敏捷,僧服衣袂翩翩,上半身却纹丝不动,是一种经年修行的体态。
回房整理,匆匆泡了个热汤,回到大广间准备用晚餐。
过往我曾在寺庙中投宿,享用过素斋。但这一次对高野山的饮食格外期待。这种期待,源于高野山的精进料理与空海大师之间的独特关联。
精进料理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佛教传入日本的飞鸟时代。公元675年,天武天皇颁布禁肉令,规定在农耕季节不得食用牛、马、犬、猿、鸡等动物(鱼类除外。其实,禁肉的观念本身早在此之前已随大乘佛教一同传入。与印度早期佛教不同,大乘经典明确主张禁止食肉,这一立场经由朝鲜半岛与中国传入日本,逐渐渗透寺院生活,僧侣的饮食向蔬菜、豆类、谷物收拢,形成一套以“精进洁斋”为原则的饮食原则。
在真言宗的语境中,空海大师圆寂之后被称为“入定留身”:大师并非死亡,而是进入一种永恒的禅定之中,静坐冥想、为人间祈福。寺院每日为空海大师供奉饮食,这一仪式被称为“生身供”:每天清晨六点半与午前十点半,随着寺院钟声响起,由御供所精心准备的餐食,被郑重送往奥之院。这样的供养自空海入定以来已延续一千二百余年,从未间断。
每日供奉给空海大师的,是什么样的食物?这念头在我脑中尚未落定,动作敏捷的僧人们已端着红漆餐盘来到面前。
正前方的餐盘上,青绿色土锅的螺旋形盖钮透着一种朴拙的美感。掀盖瞬间,热气袅袅升起,豆腐、蘑菇、白菜在清澈的汤底中被静静炖煮;旁边的红漆盖碗里是味噌汤,用的是关西地区白味增,咸味收敛;白碟里的两片腌萝卜黄得透亮,边上搭配一小撮腌菜;花边小碗里盛着牛蒡丝与莲藕片,入口有芝麻的调味,嚼起来香味溢满。
上方托盘的扇形白碗里是一份煮物:香菇、豆腐与甜豆,以淡口酱油煨过,入口带甘味;旁边蓝白方碗中,牛蒡丝与红萝卜以醋渍调和,味道爽朗。
靠近手边的一只小玻璃杯里,是方才僧人们徐徐倒入的清水;空着的小碗,正等待白饭。
这一餐吃到两种豆腐,是意外之喜。一种是蔬菜锅里的高野豆腐,也就是冻豆腐,质地细软而多孔,因为吸收了高汤的肌理,吃到嘴里鲜味澎湃;另外一种胡麻豆腐,说是豆腐,其实当中不使用大豆,而是将芝麻和葛粉反复研磨而成。葛粉的黏性与芝麻的香味交织,质地如凝脂,口感似奶酪,比一般的豆腐多了活泼的朝气。
高野山的豆腐好,主要是因为水好。这里地处高地,四围森林环抱,水中矿物质含量低,属于适合饮用的软水。豆腐本质上是水的料理,水的清冽与纯净让食物本味被最大限度地还原出来。如果眼前放着十种豆腐,即使闭着眼品尝,高野山豆腐也绝对脱颖而出。
坐在隔壁的玲子桑吃得津津有味,我们不时交换一下吃到美食时的那种愉悦眼神。说心里话,最初看到餐盘上的食物分量,我以为自己大概也会像上次在寺庙中坐禅一样,需要用意念吃饱。意外的是,当吃下蔬菜、豆类与米饭、再以两片苹果收尾的时候,不仅意念被素斋的美味满足了,胃也充盈了。这一餐吃得很饱!
玲子桑说:你有没有留意到食物中的五种颜色?
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方才负责接待的中村先生介绍说,高野山的精进料理讲究“五色”。回想刚才的晚餐,不仅餐具,食物的颜色也被细致区分,并非通过人工染料,而是取自食材本身的天然色泽:米饭与豆腐的白,青菜的绿,胡萝卜的红,萝卜与味噌的黄,香菇与土锅的黑。它们在餐盘上构成了一种色彩的呼应,仿佛排列出一种结构性的秩序。
为何在食物上有此讲究?我想请教玲子桑,她笑而不语。
玲子桑修习真言宗多年。2024年春天,我有机会与她一同前往奈良,参观纪念空海大师生诞1250年的《空海 KŪKAI ― 密教のルーツとマンダラ世界》展览。展厅内的布置用玲子桑的话:“非常曼陀罗。” 正中的空海塑像仍是少年模样,神情沉静;对面一组“五智如来”:中央大日如来,四方依次为阿閦如来、宝生如来、阿弥陀如来与不空成就如来,东南西北,各居其位;四围悬挂着胎藏界与金刚界的两界曼陀罗,层层展开,彼此映照。这个周密而极具逻辑性的世界,是真言宗对于宇宙的解释。当年空海作为遣唐使前往长安,在青龙寺师从惠果师父学习密教,他从唐朝带回的,不只是经典与图像,更是真言宗理解世界的方式:万物各有其位,天地有其因缘。
晚饭之后,回到房间休息。吃得饱睡得酣,一夜无梦自然醒来。今早在龙泉寺的本堂参加清晨的诵经。
快速洗漱,跟随众人从本坊的大门离开,穿过小巧的庭院进入本堂。早春的山里,清晨的空气仍颇为凛冽。本堂内光线幽幽。正面佛龛上供奉着龙泉院的本尊药师如来,是一尊平安时代的木质座像,被指定为国家重要文化财。
住持 楠博洲 在内阵面向本尊,肃然跪坐。诵经之声悠然响起。他的声音饱满而敞亮,那声音里面好像包含着百万千万颗粒子,这些粒子乘着空气中的微动,充溢在本堂内的任何一个角落。我身边所坐的绝大多数是信众,当师父诵读到一个段落结束的时候,众人自然接续,以和声将诵读声推向高点。
我将目光投向药师如来的面庞,摇曳的光影中,仿佛看到他对于今早的诵读也露出了接纳的浅笑。
诵读持续了35分钟。离开本堂,我突然如《孤独的美食家》中的五郎一样,原地立定,脑海中跳出那句经典台词:「お腹減った」。
早餐安排在与晚餐同一地点的大广间。面前的餐盘已经布置好了。
红漆餐盘上,七款器皿,各安其位。正中下方是白饭,旁边一碗味噌汤,汤中浮着淡黄色的麸,随着汤的微动缓缓移位;托盘左侧的一小碟里卧着一颗梅干;左上方的黑漆碗里,是以酱油少许腌煮的豆腐,混入香菇丝、毛豆粒,看上去质感紧致;右上方小碟中,红白双色的腌萝卜丝是日式早餐的常见小菜;正中的浅口小碗中,用鲣鱼汁浸过的小松菜仍然碧绿。
有了昨天晚餐的经验,此刻能从容一些,我先对应五种色彩,果然都有:饭的白、菜的绿、萝卜的黄、梅干的红、豆腐的黑。
左下角一杯煎茶,茶色清透,微微冒着热气。端起来喝一口,茶是热的,苦是轻的,喉咙一暖,刚才在本堂里被驱走的寒意,此刻才算是真正散尽了。
早餐之后,我们前往奥之院。今天是空海大师入定纪念日,是一年当中的大日子。“行人方”从御供所出来,先在“尝试地藏”前诵读地藏真言,随后将装有食物的朱红色木箱肩挑起来,穿过高耸的杉树走向奥之院。箱中所备食物,与我昨夜所食,大约并无不同。一千二百年来,这五种颜色,日日被送往奥之院,从未间断。
杉林参参,墓石凛凛,庙堂巍巍,在自然与灵界、人间与佛国之间,真言宗庞大精妙的体系对于初来者的我,似乎隐于重重帷幕之后。此刻回看餐盘中的五种色彩,它们所对应的,或许正是天地之间种种关系的缩影。于是,吃下去的,不仅是一餐饭,而是一个豁然开朗的世界。此次高野山之旅,借由一早一晚的宿坊餐食,这个世界稍微向我掀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