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西藏,如果第一眼就仰望布达拉宫的金顶,你看到的可能只是一个被高度符号化的“圣地”。布达拉宫固然是壮美的奇观,却容易将复杂的历史压缩为一幅被粉饰的画卷,过滤掉了画卷之下那曾占人口99%的农奴的血泪与呻吟。这种单一的视角,无意中复刻了旧时代上层建筑的视角——将历史的辉煌建筑在了对大多数人苦难的沉默之上。
所以我一直呼吁,整个西藏的活灵魂,其实是在布达拉宫不远处的“百万农奴解放纪念馆”中,这里才是属于西藏99%的历史。
旧西藏的统治阶级,即便放在全人类的历史中,也是极端反动、极端邪恶的那一挂。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我们认知中的“邪恶资本家”,无非就是压榨无产阶级、瓜分国有资产、996是福报、不加班就不是兄弟……结果一看对岸的爱泼斯坦,好家伙你们这不是加引号的“吃人”,是字面意义的吃人啊。
同样,我们对旧社会反动势力的认知,无非就是周扒皮、黄世仁、还乡团这些。还乡团也会屠杀、滥杀、虐杀,但是还乡团的罪恶是有目的性的,是为了散播威慑与恐惧;而像旧西藏这样如此邪典、如此光明正大毫无心理负担、如此原生态自然而然的,并把这种“吃人邪典”上升到“宗教神圣性”的高度的,恐怕真的只此一家。
大家参观一下“百万农奴解放纪念馆”就能体会到我所说的这种感觉,那种工具性的“白色恐怖”,跟这种被文化、宗教神圣化的系统性“吃人邪典”真的是不一样的,随便放一点现场图片:
旧西藏政教合一的封建农奴制,则构建了一套截然不同的、具有高度“原真性”的邪恶范式。它的恐怖不在于“超越”了人性的贪婪与残暴,而在于它将这种残暴内化为社会秩序和宗教仪轨本身。在这里农奴视为“会说话的牲口”,用人骨、人皮制作法器是被宗教权威认可的“神圣”实践。
有一些照片我不得不进行打码发出,因为过于血腥、残忍、反人类了,会连带整个文章违规。
我们可以看出,这种“恶”并非为了达成某个具体目标而临时采用的“手段”,它本身就是社会存在的基石和信仰表达的方式。它使得压迫呈现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无需额外解释的稳定状态,这远比有目的的暴政更为根深蒂固,因为它从认知根源上否定了受害者作为“人”的资格。
正如上文所述,我们传统语境中的旧社会“吃人”,往往指的是剥削与压榨。而旧西藏的统治阶层,则存在物理性与社会性双重意义上的“吃人”——真实的、系统的、将人的身体部位视为可用的生产资料或宗教圣物。当一种制度不仅剥夺人的劳动、尊严与未来,还将人的物理存在本身视为可拆解、可利用的原材料时,它便抵达了反人类深度的某个极端。
再来看看最典型的“阿姐鼓”——
我们不要被这件展品的描述所误导。正常语境下形容“无疾而终”,那都是高寿的老年人,有谁见过形容十几岁小孩子用“无疾而终”这个词,不符合常识对吧?
事实上,这件华丽器物的残忍远超常人想象:反动神职人员会从农奴家的新生儿中选取女婴,作为未来制作“神圣法器”的材料,为了保证所谓的纯洁性,这个女婴需要:“刺瞎双眼,不要看到世间污浊之物;刺聋双耳,不要听见世间污浊之音;烫哑喉咙,不要说出任何污浊之语”。
就这样,把这个女婴像牲口一样饲养到十五、六岁,然后再使其“无疾而终”,把人皮和人骨做成法器。注意,这不是个例,而是一整条“法器生产商”,反动农奴主和僧侣集团,会批量把新诞生的女婴们送上“生产线”,以保证法器原材料的源源不断。真实毛骨悚然。
在纪念馆之内,一边是最深重的黑暗,一边是最耀眼的光明;一边是卖身契上明码标价的人命、人骨制成的法器、琳琅满目的酷刑刑具,一边是一张张翻身农奴接过土地证时面孔上绽放的光芒,那些被焚烧的地契文约化为灰烬的影像——它们共同宣告了一个新纪元的诞生。
比如这张照片,我愿称之为整个西藏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这张照片是十八军随军摄影记者蓝志贵同志拍摄的西藏土改的系列照片之一,名字叫做《桑登分到了土地》。照片中的老人名叫桑登,是拉加里地区最底层的流浪农奴。民主改革前,他因反抗领主被戴上木制死脚镣,终身无法取下,只能拖着镣铐沿街乞讨,晚上住在一顶破帐篷里,无依无靠,当了一辈子乞丐。
(同样为蓝志贵所摄《桑登行乞》)
解放军入藏后,工作队的医生治好了桑登的腿,取下了戴了几十年的脚镣。1959年7月,桑登分到了3亩属于自己的耕地。他亲手用木板做了地界牌,请土改干部写上了“桑登田”。
我上一次来西藏的时候是2022年,那时候跟另外三个朋友一起自驾:一位是开影视公司的老板,受疫情冲击公司倒闭了;一位是在美国工作的朋友,然后遇到签证政策变化不给续工作签了,只能回来找工作;还有一位在字节跳动工作,年初被裁员了。而我当时,社保挂靠在第一位老板的公司那里,平时有点什么写剧本、项目策划之类的兼职会找我来做,所以他倒闭就意味着我失业了。我们这一车四人,也自黑为“失业者同盟”。
当时就在桑登老人这幅照片前,我们都被深深触动久久驻足。转头过去,我那位被字节裁员的朋友就把微信头像换成了这张照片。我调侃他说,人家是分到了土地,你是被裁员了,你换他干啥。他回答说,这代表了一种心情。
不管是抖音还是小红书推荐西藏博物馆“必看XX件”文物,都非常的同质化、流水线化,无非都是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活佛喇嘛在历史上遗物,比如什么鎏金佛像、九层灵塔、珠宝法器之类,确实工艺精良制作精湛,但是远远比不上这一件,因为这一件有难得的“人味儿”。
桑登老人的眼神,是这幅影像的灵魂——那不是简单的喜悦,而是一种经过巨大苦难淬炼后,如磐石般坚定的觉醒。他的目光略向上扬,越过镜头,仿佛第一次直视着那轮曾照在贵族身上、如今终于属于自己的太阳。嘴角深刻的纹路里,抿着过往所有的苦楚,也蓄着此刻欲要喷薄而出的、雷鸣般的沉默。
在照片前的一瞬间里,我看到了三个时间维度:桑登老人紧握木牌的双手,青筋凸起,镌刻着过去几十年拖着死镣乞讨的苦难时光;他脸上绽放的光芒,是1959年那个夏日,分的土地的“此时此刻”;而他眼中倒映的未来,则是一个民族告别“非人”历史、迈向“人”的纪元的第一道曙光。
他手中的木牌,是这时间转换的枢纽——那简陋的、手写的“桑登田”三个字,是比任何传国玉玺都更伟大的印信,它盖下的是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奴隶的新生。
当旧西藏的统治阶级在巨大的唐卡上,用奢华的金粉与珠宝描绘着虚幻的极乐世界净土时,这张照片用最朴素黑白色,定格了人间最真实的净土——一个人的尊严得到救赎的瞬间。
我说这是西藏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毫不夸张,这张照片让所有宫廷珍宝、宗教法器都黯然失色,因为再繁复的工艺,雕琢的也只是器物;而这幅影像,雕刻的是历史本身。它不展示权力如何装饰自己,而展示权力如何被归还给最卑微的人。让我们这些观众穿越时间,与桑登老人一起,共同迎接那场人类文明史上最伟大的日出东方。
“东方出了个顶红顶红的太阳,太阳里站着个顶高顶高的菩萨。
他看见了这世界上最高的地方,有人在受着最深最深的苦。
菩萨的手一指,菩萨兵就越过了千山万水,来解救人们的大苦大难。
每个菩萨兵的头上,都顶着一颗五个角的红星星。”
——1950年西藏昌都地区的民谣,后来随着解放军和平解放西藏的脚步传遍了整个雪域高原。
藏族同胞们亲切地把解放军战士称作为“金珠玛米”“菩萨兵”——“金”是砸碎的意思,“珠”是锁链的意思,“玛米”是勇士的意思,所以这个成为的完整含义就是“砸碎锁链的勇士”。
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
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共产党宣言》
所以正如本文标题所说,第一站就得去解放农奴纪念馆,其重要意义是“祛魅”——对西藏几乎所有跟旧势力、旧宗教相关的内容祛魅。
许多来自大城市的游客普遍有一种“小布尔乔亚”式的“幻想病”,常将高海拔的稀薄空气与精神的“纯净”划上等号,进而对笼罩其上的宗教文化产生一种浪漫化的误读。这种想象的本质,是用一种庸俗美学的、消费主义的滤镜,替代了客观的、现实的、历史的、社会的分析。
这种小布尔乔亚幻想病,将一个曾经充斥着野蛮肉刑、人身依附、极端贫困与制度化残酷的旧社会,诗意地简化为一个与现代社会“功利主义”相对立的、精神性的“香格里拉”。这种幻象,不仅是对历史受害者的漠视,更是对真正精神性的一种贬低——因为真正的神圣,从不建立在大多数人的苦难与沉默之上。
这场祛魅的核心,是看清“神圣”背后的权力结构。旧西藏的政教合一制度,最可怕之处不仅仅在于它的反人类酷刑,更在于它将压迫神圣化的能力。它不是用暴力强迫你服从,而是用一整套完整的宗教教义告诉你:你的苦难是前世的业报,你的服从是修行的功德,领主的剥削是神的旨意。
而当代游客所追逐的“心灵洗涤”,本质上是一种对苦难的审美化消费。他们在布达拉宫的台阶上喘着粗气,在转经筒旁拍下虔诚的背影,在八廓街的咖啡馆里喝着甜奶茶感叹“岁月静好”,却对脚下这片土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一无所知。他们所感受到的“宁静”,是抽离了所有历史重量的虚假宁静;他们所获得的“救赎”,是建立在苦难历史之上的精致自私。
先走进纪念馆,就是先给自己的灵魂接种一剂历史的疫苗。当你见过残肢断骨做成的法器,见过那些冰冷刑具上的锈迹,见过被烧毁的卖身契灰烬,你再站在布达拉宫面前时,就不会再被它的辉煌所迷惑。你会看到它的双重性:它既是人类建筑史上的奇迹,也是封建农奴制的纪念碑;它既承载着藏族人民的文化记忆,也铭刻着一个阶级对另一个阶级的统治。
当你看过农奴的孩子们与野狗抢食的照片,你恐怕就不会赞叹每年用上百吨的蜂蜜、牛奶、糖浇灌墙体的布达拉宫。
当你看过一排排冰冷的刑具,你恐怕再听到导游讲解“藏民很虔诚的,很多人体做的法器都是他们自愿捐献的”时,你就会咂摸一下这个“自愿捐献”跟你的“自愿加班”有多少相似性。
你终于切身实地领悟到了高中课本这篇必背文章的内涵: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工女;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粟粒;管弦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你不会再盲目地崇拜旧西藏的信仰,也不会再简单地否定,而是会带着一种清醒的同理心,去理解这片土地的过去与现在。而这,才是旅行真正的意义:它不是让你逃离现实,而是让你通过看见他人的命运,更深刻地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
当然,还必须深入探讨的一个问题是,我们不能陷入非此即彼的“二极管”思维。我在《圣心堂下,累累尸骸》这篇文章中介绍过巴黎圣心堂,一座伟大的建筑,但同时也是掩盖巴黎公社大屠杀罪孽的封印石,这可以跟布达拉宫结合起来看。
所以我欣赏圣心堂的美,用照片去诠释它;同样也要写文章讲述背后的历史。美可以令人震撼,但不能使人遗忘。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让影像掩盖历史,不能让赞美替代反思。我越是欣赏圣心堂,就越要讲述它脚下埋藏的公社冤魂;我越是用镜头记录它的光影之美,就越要用文字批判它的阴影之重。
这正是历史成熟的标志——不必拆除建筑,也不必否定美,而是让美成为历史教育的一部分。圣心堂早已成为巴黎的文化名片,我们恰好可以借助这张“名片”,去铭记那一段历史。
同理,布达拉宫是西藏的象征,是中华民族历史长河中的文化瑰宝。但我们不能因为它的建筑之美,就忘记它在旧制度下的权力属性。在农奴制度尚未被打破的年代,它是高高在上的政教合一的统治中枢,是旧西藏的魔窟,是农奴一生的梦魇。
但是,还必须从另一个层面审视,今天我们能够平视这座宫殿,能够以平等身份走入它的回廊,正是因为我们完成了伟大的革命。我们不需要否定它的建筑价值,也不需要否定它在人们心中的精神意涵,但我们必须承认,只有在真正完成解放之后,我们才拥有重新定义它的权利。
如何才是“重新定义”?我们赞美布达拉宫的建筑奇迹,赞美的从来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领主,而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藏族工匠和农奴。是他们在海拔3700米的红山上,用最原始的工具,将一块块巨石垒成了直插云霄的宫殿,将矿物颜料研磨成千年不褪色的壁画,雕刻出了栩栩如生的佛像与梁柱……他们是这座宫殿真正的父母,用自己的血汗甚至生命孕育了它。
但讽刺的是,在旧制度下,这些创造者终其一生都没有资格踏入自己亲手建造的宫门一步。他们远远望见红山之上的金顶,心中涌起的从来不是自豪,而是无尽的恐惧 —— 那金顶之下,是决定他们生死的法庭,是征收他们全部劳动成果的税所,是套在他们脖子上永远解不开的枷锁。
反观旧西藏的统治阶级们,他们没有为这个伟大的建筑流过一滴汗、搭过一片瓦,却窃据于此。他们对布达拉宫的占有,不只是物理空间的占有,更是意义的垄断与盗窃——他们将劳动人民的集体创造,包装成“神的旨意”与“宗教的功德”;将农奴们用血肉堆砌的宫殿,说成是“佛国净土”在人间的投影;无偿占有了劳动人民的智慧与劳动成果,并窃据其中。他们躲在厚厚的宫墙后面,一边享受着农奴们供养的锦衣玉食,一边用“因果轮回”的教义告诉农奴:你们今生受苦,是前世造的孽;你们为我劳作,是在积累来世的福报。就这样,一座本应属于人民的建筑,变成了压迫人民最有力的工具;本应见证文明进步的丰碑,变成了悬挂在百万农奴头顶的绞刑架。
而“解放”的意义就在于此,这是对布达拉宫的双重解放:在物质上将这座宫殿从三大领主的私产变成了全体人民共享的文化遗产,更在精神上剥夺了统治阶级对它的解释权。
今天,我们能够以平等的身份走进布达拉宫的回廊,能够自由地欣赏它的建筑之美,能够从容地谈论它的历史价值,这份权利不是凭空而来的,也不是布达拉宫本身赋予我们的,而是那场伟大的革命用鲜血和斗争换来的。是革命赶走了盘踞在宫殿里的吸血鬼和寄生虫,是革命剥去了它身上那层虚假的神圣外衣,是革命让它终于回归了它真正的主人 —— 创造了它的劳动人民。
因此,我们今天对待布达拉宫的正确态度,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极端:既不能因为它的建筑之美,就美化它曾经的反动属性,忘记了旧西藏那一段血泪史;也不能因为它黑暗的过去,就忘记了它也是劳动人民的伟大成果,否定其文化价值和历史价值,甚至对参观的游客冷嘲热讽、显得自己多么与众不同。
需知,今天我们可以自由地纪念巴黎公社,可以重新定义布达拉宫,这不是因为它们已经“过时”,而是因为我们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历史自觉性,不再惧怕那种曾经统治我们的旧秩序。
我们应该带着清醒的历史认知去走近它:我们惊叹于它的宏伟,是惊叹于劳动人民的智慧与力量;我们感动于它的底蕴,是感动于文明的多元与生命力;我们守护它的完整,是守护我们共同的历史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