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前到赣州,我在菜市场旁吃了一碗拌粉,赣江边看了一眼,踩了一脚红土,就走了。
那时我不知道,脚下这片红土,除了是客家人迁徙落脚、精耕细作几百年的土地,
还有怎样的传奇。
这次到赣州,我走过宋城墙、郁孤台、八境台、东河宋代浮桥、周敦颐纪念馆、蒋经国故居、福寿沟博物馆、烈士陵园、魏家大院、通天岩,还有沿途的街道。
走最多路、最长时间,是宋城墙,两天走了两遍。
这座城墙始建于北宋,是中国现存保存最完整的宋代砖城墙之一。
它沿着章江、贡江蜿蜒,八境台上可以看三江汇流,建春门旁可以看到宋代浮桥和上面的行人商铺。
章江与贡江在此汇成赣江,
江西简称“赣”,源头就在这里
。
老老小小在散步。
有人慢跑。
有人遛狗。
有人趴在城墙垛口看江水静静、人们在浮桥上来来去去。
风有点轻寒,阳光温暖,江水很静。
当年梁思成先生那么希望北京城墙可以留下来,成为城市的空中花园。
在赣州,在他还没有这个愿望的时候,就一直是。
这里的宋城墙不是纪念馆。
不是围起来的文保单位。
不需要买票。
它是日常,人们上上下下,走一段,就回家,它是
一个从宋代活到现在的公园。
一千年来,城市没有被彻底推翻重建,
时间和空间没有被打碎切断。
因为我的到来,那天一群赣州朋友临时约起来,一起走这段城墙。
我们走走停停。
我讲起周敦颐、王阳明、苏东坡、文天祥、辛弃疾、刘彝,等等。
讲周敦颐在赣州讲学,写下《爱莲说》,让“君子人格”成为后世标准。
讲王阳明在赣南平乱、立乡约、讲心学,把“知行合一”落在实政之中。
讲刘彝修福寿沟,让这座暴雨频发的城市千年不涝。
讲辛弃疾在郁孤台写下“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讲文天祥在赣州起兵,以一城之力守住气节。
讲他们曾经登临。
讲他们在这座城里治理、守城、剿匪、写词、讲学、做工程。
讲先贤所作所为所著成为赣州和赣州人文化和精神生命重要一部分,我们如何认识和感受他们,那一刻我们除了赣州人的骄傲,也会让自己重新从这块土地生长、连接。
我讲的并不多。
当我们在城墙上,
江水就在脚下流。
八境台就在章江和贡江的汇合拐角处。
郁孤台依然是这座江南宋城的制高点。
一千年来,时间没有被切断。
姑娘们穿着唐宋汉服,从那个时代走来。
在别的地方或许有点尴尬。
在这里却很搭。
因为这不是布景。
这不是复原。
这里从那时一直都在。
那一刻,有朋友说:
“为什么我们本地人知道和感受到的,好像还没你多?”
我一下子有点惭愧。
惭愧,是因为他们的谦虚。
也因为自己太爱表达。
那一刻,我除了惭愧,更多的是确认。
我确认了一件事
不是我讲得好。
不是我懂得多。
而是——
只要真实的空间还在,
只要人愿意慢下来,
连接就可以发生。
不需要被教育。
只要走在同一段城墙上,
看同一片江水,
站在同一阵风里。
历史他们曾经感受过的天地,
我们也可以重新感受。
我这些年陪伴朋友们行走。
走河西走廊的戈壁沙漠草原雪山。
走古蜀道古道古柏古城古关隘。
走西南联大师生们的曾经的足迹。
但这一次在赣州,我忽然意识到——
不一定非要远方。
如果在一座自己生活的城市里,
也能通过真实的空间,
重新进入它的时间,
重新感受它孕育过的一切,
也重新连接当下的人。
那人就不会孤单无意义。
因为他知道自己站在一条连续的线上。
那一刻,我更确定——
我做的不是走路、也不是线路。
更不是讲解。
不是知识的传递和旅游服务。
我做的,是恢复人与时间、空间的关系。
只要空间还在,
只要我们愿意走进去,
时间就不会断。
而只要时间不被切断,
人就有希望。
半落于2026年2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