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州南站出发,坐高铁到宜昌东站,六个多小时,一落地就闻见空气里带着江水的潮气,跟珠江边那种湿润不一样,多了一股山的清冽。
心里本来还犯嘀咕,鄂西这边会不会太冷清,结果抬头一看,云彩压得低,江面宽得让人心里敞亮。
网上总说宜昌就是个看三峡大坝的地方,待不了两天就想走。落了地才知道,话还是说早了。
城不挤,马路顺着山势走,起起伏伏的。宜昌人讲话尾音微微上扬,听着像是自带笑意。打车起步价几块钱,司机是个热心肠,问一句宜昌哪里吃鱼好,他能从西坝的肥鱼馆子数到三游洞的江景餐厅,末了还叮嘱一句:“小姑娘一个人出来玩,晚上莫往江边太偏的地方走。”心里暖了一下。
住在伍家岗区,酒店窗户对着长江。早上被轮船汽笛叫醒,推开窗,江面上薄雾还没散,货船慢慢悠悠地走,船头推开的波纹一道一道往岸边赶。
宜昌人的安逸是从清早一碗面开始的。路边随便进一家面馆,要一碗红油小面,汤色红亮,面条筋道,上面卧着几块卤牛肉,撒一把葱花和炸黄豆。一口下去,麻味先窜上来,接着是辣,最后是骨头汤的鲜,额头微微冒汗,整个人都醒透了。
先去的是三峡人家。从市区坐车过去,路贴着长江边蜿蜒,窗外江水碧绿碧绿的,对岸山壁刀削斧劈一般,岩缝里长出几棵倔强的松树。到了码头换船,船在江上走,两岸吊脚楼层层叠叠挂在崖壁上,炊烟从瓦缝里钻出来,真的像画里一样。
三峡人家的石板路弯弯绕绕,路边阿婆坐在门口编竹篓,手底下篾条翻飞,编好的篓子整整齐齐码在脚边。我问她编一个要多久,她抬头笑笑:“大半天吧,手上活路,急不得。”
走到龙进溪,溪水从山上跌下来,撞在石头上碎成白沫子,水声哗哗的。溪边有水车在转,吱吱呀呀的,旁边几只鸭子在石头上梳毛。有个老汉划着小木船从溪上过,船头站着两只鸬鹚,脖子一伸一缩的。游客在岸边拍照,他也不理会,慢悠悠划到水深处,鸬鹚一头扎下去,再冒出来时嘴里叼着条巴掌大的鱼。
中午在三峡人家吃的农家饭。腊肉炒蒜苗,腊肉是去年冬天熏的,肥肉透亮,瘦肉红润,嚼起来烟熏味往鼻子里钻。清炒野韭菜,说是山上采的,比菜场卖的香得多。还有一碗懒豆腐,黄豆磨碎了连渣带浆煮,放点青菜叶子,喝起来糊糊的,豆香浓得化不开。
老板娘过来添茶,我问她这地方住了几辈人。她说祖上从湖广填四川那会儿就迁过来了,几百年了,靠江吃江。“以前江上跑船的多,我们这石牌是个大码头,热闹得很。”她指指门外江面,“现在都走公路铁路了,江上安静多了,也好,睡得踏实。”
下午去三游洞。洞在峭壁上,要走一段石阶上去。洞不算大,但里面刻满了历代文人的题字,白居易、白行简、元稹三人同游过,苏洵苏轼苏辙父子三人也来过,所以叫“三游洞”。站在洞口往江面望,江水拐了个大弯,夕阳照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洞里凉飕飕的,石壁上水珠渗出,摸一把湿漉漉的。我找了块石头坐下,听旁边导游讲,欧阳修被贬到夷陵当县令时也常来这里喝酒写诗。心里忽然觉得,古人跟今人看到的是同一条江、同一片崖壁,时间这东西真是又厚又薄。
第二天一早去看三峡大坝。说句实话,来之前觉得大坝就是个水利工程,能有多大看头。到了坛子岭上往下一望,整个人愣住了。
大坝像一条灰色巨龙横在江上,把长江拦腰抱住。上游水面平阔,烟波浩渺;下游江水从泄洪孔奔出去,白浪翻卷,水雾腾起来老高,隔着几公里都能听见闷雷一样的轰鸣。这种尺度不是照片能装下的,非得站在它面前,才懂得什么叫“人力与天工较劲”。
旁边有个老爷子,头发花白,趴在栏杆上看了好久,扭头跟老伴说:“我八三年参加过大坝论证会,那时候图纸上的东西,现在都长成真的了。”语气里带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中午在秭归吃的饭。秭归是屈原故里,街上有屈原祠,白墙黑瓦,安安静静。我在祠里转了一圈,读墙上刻的《离骚》句子,有些字不认识,但韵律隔着两千多年还能感觉到。
秭归的橙子有名。路边水果摊上堆着小山一样的脐橙,皮薄汁多,摊主切开一个让我尝,甜得粘手。买了五斤拎着,一路走一路剥着吃,手指缝里都是橙子油的香气。
下午去清江画廊。从宜昌市区往长阳方向走,路在山里绕,清江在谷底流,水色是蓝绿蓝绿的,像融了一块翡翠进去。到了码头坐船,船行江上,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山腰上偶尔看见几户人家,白墙黑瓦掩在竹林里。
船上有土家妹子唱山歌,嗓子亮堂堂的,歌词听不大懂,但调子高亢,在峡谷里回荡。一个船工大叔坐在船头抽烟,我凑过去跟他聊天。他说这条江以前放木排,木头从上游扎成排,顺江漂下去,漂到宜都进长江。“那时候我们唱放排号子,嗓子都喊哑,现在不用了,机械化运木头,年轻人也不会唱了。”说完他把烟头掐灭,望着江面出神。
晚上住在长阳县城,找了一家靠江的馆子吃清江鱼。鱼是刚从江里捞上来的,老板拎着网兜让我挑,挑了条两斤多的鮰鱼。做法简单,用酸菜和泡椒炖,汤色奶白,鱼肉嫩得一抿就化,酸辣味压住了江鱼的土腥,只剩鲜甜。再要一碟炸小刁子鱼,酥得连骨头都能嚼,配着本地的苞谷酒,小口小口抿,江风吹过来,醉意上得慢,但上了头就不容易散。
第三天去了柴埠溪大峡谷。这地方不如三峡人家出名,但山水一点不输。峡谷里修了栈道,贴着崖壁走,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沟壑,水声从谷底传上来,轰隆隆的。对面山峰奇形怪状,有的像笔架,有的像老人背篓,土家人给每座山都起了名字,编了故事。
走到一处叫“坛子口”的地方,两山夹峙,中间只透一线天光,瀑布从顶上冲下来,水雾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那儿仰头看,水珠子溅进眼睛里,模糊中觉得那道光像从天上漏下来的。
从峡谷出来,在山脚农家乐吃了顿柴火饭。灶是土灶,烧的松木柴,锅里炖着土鸡,汤上浮着一层黄亮亮的鸡油。主人往灶膛里塞了块柴,火星子噼啪响,他拿火钳拨了拨,说:“你们城里没这烟火气了吧。”确实没有。这顿饭吃得慢,鸡肉紧实,汤浓得像勾了芡,泡着锅巴饭吃,香得人不想动。
回宜昌市区的路上,拐去看了猇亭古战场。地方不大,江边立着块石碑,记载三国时这里打过仗。江水拍岸,浪花碎在石头上,一千多年前的喊杀声早就被浪冲干净了,只剩下钓鱼的人静静坐着,鱼线垂在水里,一动不动。
傍晚在滨江公园散步。江堤上全是本地人,有遛狗的,有推着婴儿车的,有老头老太太并排坐着看江。江对面磨基山的轮廓渐渐模糊,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江面上,随着水波晃动。有人在岸边放风筝,风筝飞得老高,线绷得直直的,晚霞从风筝背后透过来,把纸鸢染成半透明。
说几样宜昌的好吃的,光写风景对不起这趟行程。
宜昌肥鱼是必吃的,长江里的鮰鱼,肉嫩无鳞,清炖出来汤像牛奶,喝一碗从胃暖到脚后跟。西坝江边一整条街都是做肥鱼的馆子,随便挑一家临江的坐下,鱼在锅里咕嘟,船在江上走,吃着吃着就忘了时间。
凉虾不是虾,是大米浆做的,形状像小虾米,泡在红糖冰水里,夏天来一碗,滑溜溜甜丝丝的,从喉咙凉到胸口。街头巷尾到处有卖,装在透明杯子里,吸管一插,边走边喝,是宜昌人的奶茶。
萝卜饺子也不是饺子,是把萝卜丝裹上面糊炸成月牙形,外酥里嫩,萝卜的甜和胡椒粉的辣混在一起,烫嘴也得趁热吃。冬天卖得最好,路边摊支个油锅,滋啦滋啦地炸,香味能飘半条街。
还有顶顶糕、炕洋芋、夷陵春卷、三游神仙鸡,每一样都带着长江边特有的那种实在劲儿,不花哨,但吃过就记住。
路线整理一下,想去宜昌玩的可以参考。
第一天就在市区转,上午滨江公园看江—宜昌博物馆了解巴楚文化—中午吃红油小面—下午去三游洞和三峡人家(二选一),晚上回市区吃西坝肥鱼。
第二天三峡大坝线,坛子岭—185平台—截流纪念园,中午在秭归吃农家饭,买点脐橙。下午时间充裕的话去屈原祠转转,晚上住秭归或者回市区都行。
第三天清江画廊或者柴埠溪,二选一。清江画廊坐船看水,柴埠溪爬山看峰,都离市区一两个小时车程。体力好的话两个都去,但时间会有点赶。
交通方面,宜昌东站是高铁站,到市区有公交和的士。市内公交线路多,去远点的景区有旅游专线车,在东站和均瑶广场都能坐。去三峡人家、清江画廊、柴埠溪这些地方,自驾最方便,山路弯多但路况不错。如果不想开车,报个一日游的团也行,省心。
住宿推荐伍家岗区江边或者夷陵广场附近,吃住行都方便。想体验安静的话,可以住到三峡人家景区里的民宿,夜里听江水拍岸,早上被鸟叫醒,就是房间设施简单些。
季节上,春天来最好,三峡两岸山花开了,江水也绿得养眼。夏天热是热点,但进到山里峡谷里凉快,而且夏天江水大,看大坝泄洪有气势。秋天满山红叶,清江画廊那一段尤其漂亮。冬天湿冷,不过游客少,江上偶尔下雪,别有一番清寂。
花费上的几个实在话:三峡大坝景区本身不要门票,但需要买观光车票。三峡人家和清江画廊门票一百多,网上提前买能便宜点。吃饭别在景区大门正对的那几家,往里走走或者问问当地人常去的小馆子,味道更地道,价钱也公道。特产像秭归脐橙、清江银鱼、五峰茶叶,去菜市场或者土特产店买,别在游客中心买。
拍照这个事,宜昌本身就好看,江水自带滤镜,山色四季不同。早晨江面起雾的时候拍出来像水墨画,傍晚夕阳染红半边江的时候又像油画。拍三峡大坝要找个好角度,坛子岭上人太多的话,可以去截流纪念园那边,离江面更近,拍出来的大坝更显气势。
最后说几句心里话。从广州到宜昌,直线距离不算远,但风土人情差得挺明显。广州的江是忙碌的,汽笛声密,江岸上全是高楼玻璃幕墙。宜昌的江是从容的,货船慢悠悠走,岸边钓鱼的人比等车的人还悠闲。
在宜昌待了几天,最大的感受是这地方不急着证明自己。它守着长江三峡的入口,有七千年前城背溪文化的陶片,有屈原的诗歌和昭君的琵琶,有抗战时期石牌保卫战的弹痕,有高峡平湖的现代奇迹,但它不声张,把这些故事都揉进江水声里,等路过的人自己听。
走在滨江公园的石板路上,吹着从西陵峡口灌进来的江风,看着磨基山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忽然就明白了——有些城市的安逸不是宣传片拍出来的,是江水流了几千年养出来的气性。
下次要是再来宜昌,是沿着古栈道徒步进三峡腹地,还是坐船逆江而上去巴东看神农溪的纤夫?
反正,西坝那条街的肥鱼汤、解放路的红油小面、秭归树上刚摘的脐橙,总有一口味道牵着人再买一张高铁票。
#宜昌头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