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柳娜)
“崆峒”一词,本身就带着天问般的玄远。当我们站在崆峒山脚下,仰头望向它的伟岸,一个问题便自然浮现,在华夏大地的万千峰峦中,何以是此山,被赋予了“道源”之名?
从自然维度上看,这是一座被光阴镌刻了亿万年的奇崛之山。它从大地深处隆起,在陇东高原铺展开一片嶙峋的风骨与苍茫的烟霞。风过时,松涛自这无底的深壑与空蒙中涌起,带着凉意与莫名的肃穆。
从文化维度上看,这是一座承载着文明初心与至高理想的精神之山。在华夏文明的懵懂时期,吸引了对终极真理的探寻目光。黄帝风尘仆仆的西行与谦卑的膝行叩问,正是在这充满天地灵性的场域中,完成了从武功到文治、从征服到求道的象征性转身。
于是,自然的“空洞”之境,与哲学的“至道”之思,在此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召唤
崆峒山坐落于甘肃平凉,为六盘山支脉,西接巍巍六盘,东望八百里秦川。主峰海拔2123米,属于罕见的高海拔丹霞地貌。在广袤浑厚的黄土高原之上,这片由紫红色岩层构成的峰林石柱,犹如大地的铮铮铁骨,傲然挺立。
其奇崛的风骨,源于数亿年的天地造化。从地质构造看,它雄踞于华北地台与贺兰—六盘山构造带的交汇处,是中国大陆东西部的重要地质分界线。山体核心是形成于白垩纪的巨厚紫红色砾岩。在漫长的地质年代里,历经多次构造运动的挤压与抬升,直至新生代喜马拉雅运动的剧烈撼动,岩层最终断裂、崛起,再经流水亿万年的切割雕琢与风雨剥蚀,最终塑成了顶平、身陡、麓缓的独特山形。
这里属温带半湿润大陆性气候,年均气温约8.6℃,年降水量约511毫米,多集中于夏秋。蒸发量远大于降水量,形成了冬春干冷、夏秋雨热集中的气候。正是这种特定的水文气候,持续不断地塑造着山的轮廓与风骨。
在崆峒山的石径上攀爬,雾气从不知名的深壑里翻涌上来,先是一缕,继而成片,最后竟是浩浩荡荡的浪潮,瞬间吞没了来路与去途,淹没了所有的峰峦与苍松。唯有冰凉的铁索,脚下的石阶,是确凿的、可依凭的实在。
就在这被云雾彻底包裹的刹那,忽然懂得了“崆峒”二字的分量。古人所见的,想必正是这般“空洞同天”的景象罢?天地浑然一体,上下四方皆归于混沌,人在其中,如一粒微尘。这是一种浩大无边的、足以容纳一切哲思与追问的“空”。就在这片空蒙里,个体的得失、尘世的喧嚣,都被这苍茫的静默涤荡得轻若鸿毛;而某种关乎天道、关乎生命本源的宏大诘问,却显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沉重。
五千年前的那位求道者,当他历经烽烟与跋涉,终于站在这片同样被云雾缭绕的奇崛山峦前时,所感受到的,或许正是同一种震撼与召唤。这山,以这份既苍凉又崇高、既实在又空灵的自然伟力,击中了文明初曙时代那颗敏感而饥渴的心灵。于是,一次改变文明气质的伟大叩问,便在这山岚雾霭中,开启了。
问道
我们的探寻,从“问道宫”开始。
清晨的磬声清越,穿透林霭,那是道人日复一日的早课。在修道者眼中,山是天地之骨,亦是通往上境的阶梯。而崆峒,自古便是人们心中连接尘世与天道最近的津梁之一。
问道宫因黄帝问道的传说而得名,其历史可追溯至唐代。据记载,宋、元、明历代皆曾奉旨敕修,香火绵延。
其原址位于崆峒山前山的月石峡口,泾河北岸的阶地之上。月石峡是崆峒山前山的一条重要峡谷,从中台南侧下行,经紫霄宫可抵达,是通往山前崆峒弹筝峡的传统通道。古人将宫观选址于此,颇具深意,此处背倚巍巍主峰,面朝蜿蜒泾河,山水环抱,环境极为幽寂,身居殿内甚至听不到泾水的涛声,正契合道家修行所追求的“藏风聚气、亲近自然”的意境。同时,这里地处前山要冲,是古代香客游人登山朝圣的主要路径起点之一,便于寻访与瞻仰。
如今的问道宫建筑群,是1985年因修建崆峒水库(即弹筝湖),原址处于淹没区,而迁建至东台玄鹤洞下方的山麓。新址背倚苍崖,前眺弹筝湖,宫观依山就势而建,巧妙地融于自然。每逢春日,宫墙外桃林灼灼,与山下潋滟湖光相映成趣,已成为游人驻足打卡的风景。迁建工程精心恢复了黄帝问道大殿、混元阁等主体建筑,并将原址最为珍贵的文物,元代至正十七年(公元1357年)所刻的《重修崆峒山大什方问道宫碑》完好迁立于此。此碑为褐砂岩质,由碑身、碑额和赑屃(形似巨龟的龙子碑座)三部分组成,具有无可替代的历史文献价值。
碑文开篇即铭刻了黄帝向广成子请教“至道”的古老传说。其核心部分,以精辟的文言阐述了道家修炼的终极理想,亦是广成子言论的珍贵记载:“窈冥昏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摇汝精,乃可长生。慎内闭外,多知为败。我守其一,以处其和。”寥寥数语,道破了清静无为、守神固精、抱元守一的养生要旨。
尤为重要的是,碑文明确记载了北宋的官方营建史实:“宋政和□年,集贤承旨,张庄奉旨重修宫宇,命京兆天宇万寿观赵法师住持。”这证实了在宋徽宗时期,朝廷曾专门下诏重修,并委派京城高道住持,将问道宫擢升为国家级的重要道教“大什方”,足见其当时所受的尊崇。
该碑是元代重修的纪事碑,详载了宋金战乱后宫观倾颓,直至元初在地方官绅与道士的主持下,历时多年重建,规模“功倍昔者”的完整历程。
站在这后世重修的殿宇中,目光抚过碑上的文字,思绪却直抵那个传说开始的清晨。仿佛看见,五千年前,那位统一了部落、身披荣光却也深陷困惑的王者,在崆峒结庐而居,铺白茅,斋戒百日,最终以谦卑姿态,完成了一次文明对天道的至诚叩问。问道宫,便是这次伟大精神事件被物化的永恒记忆。
道脉
据《庄子·在宥》等古籍记载,并结合现代史家对传说时代的理解,黄帝当时所处的,远非一个“天下大治”的完美时代,而是一个文明初辟、百端待举的深刻困境。
现代考古学,为我们理解那个传说时代,提供了宏大的历史背景。就在距离崆峒山不远的甘肃庆阳,沉睡着距今约5200-4600年的南佐遗址。这座规模宏大的都邑性聚落,以其九层台阶式的夯土宫殿核心、规整的“宫城”与“外环”结构,以及出土的精美白陶、漆器与海量祭祀用猪骨,赫然呈现出一个拥有强大组织能力、复杂礼仪系统和显著阶层分化的早期文明实体。它确凿地证明,在传说中“黄帝”所代表的那个时代,陇东高原上已崛起足以“动员千耦”、统合万民的早期国家(或酋邦)。
黄帝所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由南佐这类政治文化实体构成的、庞大、复杂而尚未统合的“早期中国”世界。
作为部落联盟的共主,他虽经阪泉、涿鹿之战,初步实现了华夏集团内部的统一与外部威胁的平息,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他所面临的,是一个庞大而松散的新生共同体。各个部落习俗不同,人心还不齐,怎么让大家真正凝聚起来?光靠武力肯定不行。农业刚开始发展,管理这么大一片土地和人口,怎么建立长久的秩序?这些都是前所未有的挑战。那时候自然灾害也多,人们对于生死、天地这些根本问题充满困惑。作为领袖,黄帝既要处理具体的民生事务,还要在精神上给天下人一种指引。
所以,黄帝自己也很焦虑。他到处寻访智者、学习玄理,不只是为了自己求长生,更深层的原因是,他作为一个正在开创文明的领导者,迫切想为这个新生的“天下”找到一套根本的法则,一套能解释世界运转、能安抚人心、能确立社会规范的终极道理。他个人生命的有限性和治国平天下的宏大理想之间,产生了巨大的矛盾。
因此,他西行崆峒山去寻找广成子“问道”,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位肩负重任的文明开创者,在权力和事业的顶峰,主动去追寻超越眼前现实的更高智慧与真理。他求的“道”,既是修养身心的生命哲学,更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大法。后世把这次旅程看得极重,认为它象征着华夏文明从用武力打天下,转向用文化和思想治理天下、安顿人心的重要转折点。
黄帝当时所见的崆峒,并非后世宫观林立的山,而是一片洪荒未凿的天地奇观,绝壁通天,松石奇诡,涧壑之间吞吐着原始而神秘的气息。正是在这宛如“空洞同天”的造化之境,他开始了层层深入的悟道历程。
他首次拜见时,仍带着治理天下的迫切之心,开口便问:“敢问至道之精,以治天下?”广成子听后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敏锐地指出黄帝的问题所在:心仍被世俗功业所扰,所问的不过是“物之残渣”。他更以“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为喻,暗示黄帝以强力干预的方式治理天下,已扰乱了自然的节奏,背离了“无为”的天道。这番批评如醍醐灌顶,黄帝默然退下,开始深刻反省。
黄帝于是放下帝王的身份,辟出一间静室(后来崆峒山问道宫所在之处),铺上白茅,斋戒三月,彻底摒弃了权位之心,以纯粹求道者的赤诚再次请教。这一次,他的问题转向了自身:“敢问如何修身,才能长生久视?”广成子见他心性已净,这才欣然授道。他所揭示的“至道”精髓,在于“窈窈冥冥、昏昏默默”的混沌之境,教导黄帝要“无视无听,抱神以静”,让形体自然康健;务必“清静无为”,不使精神劳摇,方能达至长生的境界。这番对话,奠定了道家内修思想的基石。
听闻至理后,为表达至诚与谦卑,黄帝以膝跪行,再次上前,恭敬稽首,恳求更深层的教诲。正是在这样的谦恭之中,传说他最终领悟了阴阳变化的玄机,贯通了治国与修身为一的至理,乃至有得授“道法”“神符”之说。他以全然敞开的生命状态,承载了至高无上的天道。
在崆峒山得闻广成子所授的“至道”真言后,轩辕黄帝将其作为治理天下的根本法则,带回了中原,其影响深远地塑造了华夏文明的精神底色。
最大的转变发生在治国理念上。黄帝领悟到,真正的治理并非依靠繁杂的政令与强力干预,而在于“清静无为”与“顺应自然”。他将从广成子处学到的“无视无听,抱神以静”的修身之理,推及于治国,实践了一种被称为“垂拱而治”的至高境界。他减少了对民生事物的直接干预,让百姓依照四时规律与本性自然生息,社会秩序反而在“无为”之中得以自然安定。这标志着华夏政治思想从依赖“武功”与“强力”,向追求“文治”与“天道”和谐的一次深刻升华。
在道家与后世的传说叙述中,黄帝时代诸多彪炳史册的文明创制,也被赋予了“得道”之后“效法自然”的深刻内涵。他命人观测天文,制定历法,是遵循日月星辰的运行规律;令伶伦模仿凤凰之鸣制定音律,体现了调和阴阳、通天地之气的理念;而与岐伯等讨论形成的医学思想(后世托名《黄帝内经》),更是将阴阳五行、天人相应的哲学核心融入了生命认知。这些创制被解读为领悟了宇宙根本大道后,在人间“象天法地”的伟大实践。
在道教信仰体系中,黄帝“得道”的最终成就,体现在其个人生命的圆满归宿。诸多道经记载,黄帝在晚年天下大定后,专注于修身养性,最终在荆山铸鼎成功,有黄龙自天而降,迎接他乘龙升仙。这个“鼎湖升天”的传说,成为道教“肉身成仙”信仰的早期典范。它象征着通过治身达至的最高境界,实现对有限生命的超越,这也印证了“身国同构、身国同治”的道家理想,个人的修身圆满与天下的治理成功,本源同一,皆归于“道”。
因此,黄帝“得道”后的传说,是一套完整的文化隐喻,生动诠释了“道”的智慧如何从个人内心的深刻领悟,继而为修身之法,扩而为治国之策,最终显而为文明之象。这使得黄帝在中华文化记忆中的形象,超越了“人文初祖”的创业之功,升华为一位将天道、治道与身道完美融合的“得道圣王”。
这一切精神叙事的源头,都被追溯至崆峒山,使其成为中华文明探寻宇宙秩序与人间治道的永恒精神坐标,其影响绵延至今。
仙山
令黄帝如此执着求访的广成子,究竟是何等存在?在《庄子》的记载中,他是“修身千二百岁”而形神不衰的“至道”化身,是洞悉宇宙与生命本质的上古真人。在后世道教的神仙谱系与民间信仰中,他更被赋予极高地位,奉为重要的上古仙真。这样一位至高无上的仙真,为何独独选择崆峒山作为其栖隐与传道的圣地?
欲解此问,或可从“崆峒”山名本身寻得端倪。今日游客登临山中心的中台,可见一块名为“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标识碑”的巨石,其背面镌刻的北斗七星图案与文字,正揭示了此山最初的奥义。据中国首部辞书《尔雅》记载:“北戴斗极为空桐。”意为北斗星辰正下方这片区域,古称“空桐”(即崆峒)。因此,崆峒山在华夏古老的星象观与宇宙论中,被视为“北戴斗极”之地,被认为是天帝所居的北极紫微垣在人间的投影,是接引天界精华的神圣枢纽。故而,在古人天人感应的观念里,它又被视作贯通天地的中枢纽链,是阴阳二气交融合和、人与上天相互沟通的终极道场。
正因占据了这一贯穿天人的核心灵枢,崆峒山才超越了寻常的地理概念,成为修炼者感悟天道、通达至上境界的绝佳之地,故而“海内真崆峒”特指此山,以彰显其无可替代的“道源”正统。
此外,关于山名由来,中台的解说亦指向另外两层深邃的意涵。一是因山中多有空灵洞穴,如玄鹤洞、崆峒洞,取其“空空洞洞”之意,与丹霞地貌的幽邃奇险相合;二是作为道源圣地,其名直接体现了道家“空洞”“无为”的哲学核心思想。
山中还有一脉生动的仙缘,那便是世代栖居的玄鹤。此鹤“丹顶皂身、白腹朱喙”,被奉为仙家的使者。传说黄帝问道时,便是玄鹤翔舞引领;广成子最终驾鹤仙去后,玄鹤一族仍长驻于“玄鹤洞”中,非盛世或圣人莅临而不轻现。
1939年(民国二十八年),近代杰出的政治家、教育家、书法家于右任考察西北,专程登临崆峒山。当他在东台的“招鹤堂”小憩时,恰有两羽玄鹤凌空飞旋,清鸣凌霄,令在场的文化名士无不惊叹,皆视之为祥瑞神物。此情此景,让这位“一代草圣”豪兴顿生,当即挥毫,以雄浑苍劲的标准草书题写了“招鹤堂”与“紫霄宫”两方匾额。匾额跋语记下了这神奇的一刻:“闲日登临崆峒,与诸君坐而问道论释,适见两羽仙禽,飞临旋环引翔,清鸣凌霄。诸老皆曰此神物也!遂书碑立名,以志其仙景殊胜,为之铭。”这两方墨宝后被制成巨匾悬挂,被奉为“镇山之宝”。此事在当时也被《新陇日报》专题报道,传为佳话。
玄鹤的存在,被视为崆峒山为“道源真境”、蕴藏通灵仙气的印证。
广成子择居此山,黄帝问道此山,是一种必然的奔赴。崆峒山以其“北戴斗极”的宇宙坐标、“空洞无为”的哲学意象、玄鹤栖居的灵性征兆,共同构筑了一个贯通天文、地理与人文的完美“道场”。
自黄帝问道后,崆峒山成为历代帝王将相与文人墨客心向往之的朝圣之地。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为“慕黄帝事”而西巡,曾“出鸡头山(崆峒山别称)”。雄才大略的汉武帝,亦效法先祖,“西登崆峒”。唐太宗李世民视察陇右时,亦曾临此山。他见山上佛道兴盛,即御赐明慧禅院田宅,以示尊崇与支持。
与此同时,无数文人的心灵在此山找到了共鸣与寄托。史学家司马迁青年时曾随汉武帝登临崆峒,这为他日后在《史记》中郑重记载黄帝事迹埋下了伏笔。诗仙李白高歌“世传崆峒勇,气激金风壮”;诗圣杜甫则有“防身一长剑,将欲倚崆峒”的吟咏。南宋理学家胡宏亦留下“黄帝问道此山隅,寂寞新阡草已枯”的深沉感怀。至近代,变法志士谭嗣同登临赋诗,“斗星高被众峰吞,莽荡山河剑气昏”,其诗境雄浑,仿佛已预见自己为国捐躯的壮烈。民族英雄林则徐在谪戍途中,亦写下“楼头倚剑接崆峒”的苍凉诗句,将个人命运与山河气概融为一体。此外,明代高道张三丰最终归隐于此,留下“避诏碑”的传说,更为此山增添了飘逸的仙气。
在后世漫长的时光里,这些帝王将相的探访、文人墨客的吟咏、高道隐士的修行,与无数的宫观、碑碣、摩崖石刻一起,将精深的道家义理与生动的神话叙事,融入每一处峰峦与幽谷。最终,将这座自然奇峰,营建为一座体系严整、气象恢宏的“人间道境”。
化育
山风盈袖,松涛在耳。忽然觉得,我们探寻的,或许从来不止是一座山或一段传说。我们探寻的,是一个文明在其源头处展现出的、那种令人震撼的谦卑与渴望,在拥有力量之后,依然恳切地追寻约束力量的智慧;在建立秩序之后,依然虔诚地探问秩序的源头。这种精神跋涉的起点,也因此,永远地矗立在了中华文明的精神地图上,成为一处指引归途的坐标。
想起文化学者余秋雨写敦煌的一句话:“看莫高窟,不是看死了一千年的标本,而是看活了一千年的生命。”看崆峒,何尝不是?我们看的,是一个文明在精神成年前夜,那场伟大的觉醒。
这场觉醒,在老子与庄子的哲思中臻于化境。尤其是《庄子·在宥》篇,将黄帝问道的传说哲学化、寓言化。通过庄子的解读,崆峒山上那次古老的对话,成为一部可被千年传阅的“精神原典”。它以黄帝自身的求道历程,为后人指引了一条清晰可见的心灵轨迹,从对权柄功业的执迷中转身,经过斋戒、独处、静思的涤荡,最终以“膝行”般的至诚,洞见了宇宙的幽邃本质与生命的本真。
这部“原典”的珍贵之处,在于它的具体与鲜活。这样一个有温度、有过程的生命故事,让后世所有关于修身养性、关于“天人合一”的思索,都能在这位始祖的身影中找到最初的印证与灵感。
老庄的思想,从此便如一条沉静而深邃的暗河,默默浸润着中国文化的土壤。它超越了一家一派的学说,演化成一种看待世界、安顿自我的生活态度与审美意趣。它成就了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那份悠然,化作了王维诗中“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更孕育了中国书画艺术中“计白当黑”、以虚衬实的无限意境。
对于一代代在儒家济世理想中奋进的士人而言,它提供了一处不可或缺的“精神后花园”,在他们仕途受挫、理想受困时,这座花园便成为他们退守、栖息的所在。在这里,他们得以暂避尘嚣,从“道法自然”中寻得一份超然,从“逍遥无待”中重获心灵的舒展。正是这份源于老庄的智慧,维系了千年以来中国士人生命姿态中“进”与“退”、“仕”与“隐”之间那份微妙的平衡。
这份古老的智慧,历经两千多年,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在今天显得尤为可贵。当现代人被快速的社会节奏和无处不在的竞争压得喘不过气时,庄子倡导的“逍遥”精神,提示了一种超越功利、追求内心自由的可能。当消费主义不断刺激欲望、制造焦虑时,老子“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的提醒,帮助我们反思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当人类与自然的关系日趋紧张,“道法自然”的观念,正好为现代的生态环保思想提供了深厚的东方哲学根基。甚至在当代的企业管理和心理调节中,也能看到“无为而治”“澄心静虑”等智慧的影子。
正如著名道家哲学学者陈鼓应所阐释的,庄子哲学的核心是一种“生命的学问”,它关切人的存在境遇,旨在解除生命的困顿,提升人生的境界。
从崆峒山黄帝的叩问,到庄子对这次对话的哲学升华,这条思想脉络始终围绕着如何在一个充满限制的世界中,实现人的内在自由与和谐。这份源自文明源头的深刻洞察,穿越时空,依然能照亮现代人寻找精神出路与生命意义的旅程。
何以崆峒?
它是一座亿万年造就的自然奇观。
它是一座以“道”为魂、五千年涵养的精神圣殿。
它见证了文明从武力征服转向智慧求索的初心,也保存着那个古老民族对宇宙秩序与人间治道最初、最庄严的叩问。
这声音,穿过山间的云雾,至今仍在天地间回响。(文中图片均由徐振华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