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谒净业寺

旅游攻略 3 0

说来惭愧,我住在西安,离终南山不过三四十公里,这寺又是律宗祖庭,天下闻名,却一直不曾去过。每次想起道宣律师在凤凰山上结庐弘律,一住四十余年,就觉得自己像是欠了笔旧账。这次终于起了个大早,约了朋友,往沣峪口去了。

进了沣峪口,沿210国道往里走两公里左右,路东边的山体突然高耸起来,悬壁欲坠,压得人不敢抬头。路西边便是净业寺的山门了。山门是用花岗岩垒的,嵌着赵朴初先生题的“依无上觉”四个字,敦厚沉雄。门楣上“净业寺”的匾额倒不醒目,据说出自南怀瑾先生的手笔。

过了山门,便是石阶。台阶不宽,盘旋着往山里钻,陡得很。有人说有八百多级,我没数,只觉得走几步就喘。清晨的山里,安静得出奇。路两旁是密密的树林,古树参天,把天遮了大半。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偶尔有鸟叫一声,清清脆脆的,响过之后反而更觉得山寂了。

走了一阵,在一棵老槐树下歇脚,树上有松鼠探头探脑,见了人也不怕。石阶曲曲折折,有时贴着崖壁,有时钻进竹林,路上几处摩崖石刻字迹苍劲,其中一块巨石上刻着“入真境中”四个大字,看见它,便知道快到了。

约莫爬了四十分钟,天王殿忽然从树影里露了出来。殿是青砖黛瓦,朴柱素梁,一点都不张扬。飞檐长长地挑出去,带着盛唐的气韵。殿前是一块露台,青砖围护,古木参天。站在这里往南看,层峦叠嶂,苍山云海,观音、九鼎诸峰在晨光里层层铺开,一片澄澈。王维的诗句忽然浮上心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只是今天晴空万里,少了些云霭,倒有了另一种开阔。

进殿,迎面是天冠弥勒法身,造型高古,清俊得很。天王殿后的大雄宝殿面阔五间,供奉纵三世佛,东有文殊彩塑,西壁挂着道宣律师的白描画像。寺的布局依山就势,殿宇掩映于林木间,翠竹摇曳,青苔爬满墙脚石阶,果然应了“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意境。

转过客堂,廊下挂着一块木牌,漆面有些斑驳了,上书六个字: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字写得朴拙有力,毫不取巧。这是百丈怀海禅师立下的清规,将劳作与修行打成一片。净业寺是律宗道场,却也深得这农禅并重的精神。看着这牌子,再想想方才一路上来所见的整洁石阶、修葺一新的殿宇,便觉得这寺的生气,正是从这“不作不食”的笃行里来的。

往左走,有一片塔林。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诵经。此情此景,让人不由得生出一股悠远苍凉之感。

从甘露井旁的小路往后山走,可以到道宣律师的舍利塔。塔在峰顶上,巍然屹立,俯视着整座净业寺。据说当年道宣大师在这里潜心著述,写出了“南山五大部”,奠定了律宗根基。后来鉴真和尚东渡日本,把南山律也带了过去,净业寺便成了天下律宗的总源头。一座小小的山寺,牵动千年的佛门律法,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再回头看,净业寺隐在密林里,只露出几片青瓦,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来的路上遇见的香客渐渐多了起来,有老有少,一级一级往上攀。我突然想起本如法师说过的话:净业寺距城三四十公里,不近不远;几十分钟登殿,不易不难——恰好是一个让人既能脱开尘俗,又不至于望而生畏的距离。

这样也好。太远了,律宗的法脉传不出去;太近了,又少了那份山寺应有的清净。

终南山的早晨是好的,晴天的终南山更好。没有雨,石阶不滑,视线也通透,该看的都看得分明。来的时候心里还有些躁,下山时却觉得澄澄澈澈的,像是被山风吹透了一般。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道宣律师圆寂前的事。千余年后,他的舍利塔还在峰顶矗立,戒坛前仍有人来受戒,那几部律典也依然在被人研习。一座寺,一个人,一段法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传了千年。

古人说“深山藏古寺”,净业寺正是这样一个地方。藏在终南山的褶皱里,不声张,不炫耀,却有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你要见它,得先爬山;爬了山,出一身汗,坐在露台上吹吹风,心里那些芜杂的东西便不知不觉放下了。

哪天得闲了,再来坐坐。听听松风,看看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