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现在的版图,看上去是“13市+1州”的稳定格局,其实从建国初年到1999年,几乎每隔几年就要动一次“大手术”。
截至1999年,湖南最终定格为13个地级市、1个自治州,共14个地级区划:长沙、株洲、湘潭、衡阳、邵阳、岳阳、常德、张家界、益阳、郴州、永州、怀化、娄底,以及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这个结构是在1999年娄底地级市设立后才算收尾,当时娄底地区撤销,原下辖县市整体升格纳入新市,完成了从“地区制”到“市制”的最后一步。
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两年,1997年是一个重要节点。那一年,怀化地区被撤销,组建怀化地级市,原黔阳地区曾在1981年更名为娄底地区,直到1999年才完成地级市化。1995年则轮到零陵地区“换牌照”,改为永州地级市,零陵这个沿用自南朝刘宋时期的老地名,被保留在永州的一个区名中,行政层级却完成了整体升级。
再往前看,1988年堪称湖南“集中提档”的一年。常德地区撤销,常德地级市成立;郴州地区、益阳地区同年撤销,郴州地级市、益阳地级市同步组建;此外,湖南还新设了一座大庸地级市,大庸这个名字在1994年正式改为“张家界市”,与1982年设立的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这一旅游品牌绑定,当时张家界景区年接待游客已超过100万人次,区划调整其实是在为旅游业“单独开窗”。
1986年的操作则更直接,把原本“地区+地级市并立”的双层结构砍成一层。岳阳地区、邵阳地区在这一年双双撤销,原下辖各县和县级市全部划入岳阳地级市、邵阳地级市,岳阳依长江与洞庭湖的交通枢纽位置,当时港口货物吞吐量已超过2000万吨,需要更紧凑的市域管理;邵阳则是湘中西部人口大市,1982年人口统计就突破700万,通过地级市放权,以便在工业布局和基础设施上加快统筹。
1983年是湖南“压缩地区层级”的关键拐点之一。湘潭地区被撤销,原有县份被拆分并入长沙市、湘潭市、株洲市。与此同时,岳阳地级市设立,与岳阳地区并立,形成“1市+1地区”的过渡结构。这样的并立,在五六十年代在全国很常见,比如苏州市和苏州专区、南宁市和南宁专区,到八十年代逐步被清理,为的是削减行政重叠,提高审批和建设效率。
再把时间推回到1980年前后,会发现一条清晰的线索:工业重地率先“升格”。1980年,湘潭地级市、衡阳地级市重新组建,各自与湘潭地区、衡阳地区并立。湘潭当时有钢铁、军工等重工业,衡阳是铁路和有色金属基地;早在1977年,湖南就已经设立邵阳地级市,让这座湘中区域中心与邵阳地区并立。同一年还出现了一个很特殊的“涟源地区”,其背后是煤炭、钢铁等资源型产业集中,需要单独的地区级平台。
在这些工业化布局之前,湖南还短暂出现过一个很“特殊”的地级单位——韶山区。1960年代末,为突出韶山的政治象征意义,湖南设立韶山区,行政级别与地级市、地区平齐。它的总面积不足200平方公里,却拥有地级区划的规格。1981年,这个象征性很强的区划被撤销,恢复为县级单位,这次调整反映出国家从“政治优先”向“发展优先”的行政管理理念变化。
如果把镜头再拉远,1950年代的湖南区划,还是典型的“地级市+专区”格局。建国初期,湖南有2个地级市、10个专区,共12个地级单位:长沙市、衡阳市,以及长沙专区、衡阳专区、常澧专区、郴县专区、永州专区、益阳专区、邵阳专区、会同专区、永顺专区、沅陵专区。当时出现了长沙市与长沙专区、衡阳市与衡阳专区并存的情况,这在1950年前后全国多地都能看到。
这些专区名字之后陆续更换。1950年,常澧专区改名常德专区,同年永州专区改成零陵专区,把古地名“零陵”重新搬回地图;1951年,郴县专区更名为郴州专区,沿用自秦汉以来的“郴”字。1952年的调整幅度则更大,永顺专区、会同专区等3个专区撤销,组建芷江专区和湘西苗族自治区,后者成为今天湘西自治州的前身;同一年,长沙专区改名为湘潭专区,益阳专区被撤销,原所属县划入周边专区分管。
这一时期还有一次颇具野心的尝试——“湘南行政区”。在1950年代初,衡阳专区、零陵专区、衡阳地级市等单位先后撤销,合并成湘南行政区。这个行政区几乎管了整个湖南南部,辖县数量超过30个,纵跨南岭北麓和湘江上游多个地形单元。由于南部山地连片,道路状况差,实务管理压力太大,1954年湘南行政区被撤销,重新拆回衡阳专区、郴县专区两块,既方便统筹,又减少“超级单位”带来的行政迟滞。
把视角再往前推,能看出湖南区划复杂的一个根源:地形和历史积累。清朝乾隆年间,湖南下辖9个府、4个直隶州、4个直隶厅,一共17个州府级单位,涵盖长沙府、岳州府、宝庆府、衡州府、常德府、辰州府、沅州府、永州府、永顺府,以及澧州、靖州、桂阳州、郴州、乾州厅、永绥厅、凤凰厅、晃州厅。西部和南部山高谷深,水系切割强,管理难度大,当时大量土司势力仍在,朝廷不得不设立更多州、厅,才能“压住”局面。
进入民国,湖南成了军阀混战的一个典型战场。1912年清朝灭亡后,各路军阀在中部地区拉锯,湘军系、桂系、北洋残部轮番控制,导致湖南不少地方出现军费摊派、地方武装膨胀。到1920年代后期,部分山区县城周边的土匪数量动辄上千人,直接破坏农耕和交通。到建国前夕,湖南人口已数千万,农田面积稳定在3000万亩左右,却长期在战乱和匪患中“消耗”,急需稳定的行政框架来恢复生产。
而从更长的时间看,湖南的“基本盘”早在明清时期就奠定了。明清两朝,湖广地区“湖广熟,天下足”的说法流传甚广,湖广总人口在康熙年间已经超过2000万,其中湖南占了相当一部分。每逢北方旱灾,朝廷往往从两湖调运粮食支援,靠的正是湘江、资水、沅水、澧水汇入洞庭,再通长江的水系网络。地理位置、河网格局和温润气候,决定了湖南长期是重要产粮区,这也支撑了后来高密度的县级区划和频繁调整。
把时间拉回当下,可以看到区划背后的人口与经济支撑。按照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湖南总人口达到6640多万,在全国31个省级行政区里排在中上游;2021年全省GDP突破4.6万亿元,人均GDP约7万元,处于中部六省的前列。一位生活在外省的朋友,曾一次寄来两大袋湖南橘子,单次重量就接近10公斤,柑橘种植面积长期稳定在数百万亩,这些农产品跨省流动,其实就是区划稳定、交通网络改善的直观表现。
从清代17个州府,到建国初的2市10专区,再到1999年13市1州,湖南区划精简了一大圈,却又在功能上变得更细致,这里面既有山河格局的约束,也有工业化、城镇化节奏的推动。
接下来几十年,随着人口流动和产业转移,湖南的地级格局会不会再动,还是继续保持“十三市一州”的稳定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