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贵阳北出发，坐高铁到绵阳站，三个多小时。一出车厢，风吹过来干爽爽的，跟贵州那种潮润润的空气不一样，天高得很，云朵挂在远处山尖上，像谁随手扯了把棉絮。心里本来还犯嘀咕，都说绵阳就是个科技城，除了军工电子没啥逛头，结果抬头一看，远处富乐山的轮廓清清楚楚，涪江的水光晃眼睛，城里头绿树成荫的，一下子就让人松快下来。
网上总讲绵阳就是个过路的地方，去九寨沟的歇脚点，待半天都嫌多。落了地方晓得，话还是说早了。
城不闹，街道宽展，梧桐树遮出一片片荫凉。人讲话拖着川北腔，尾音往上翘，听着就热络。打车起步价便宜，司机是个健谈的，问一句绵阳有啥子好吃的，他能从涪城区的米粉摆到江油的肥肠，末了还补一句：“你们贵州人吃辣凶哦，我们这的辣也不瓤。”
住在涪城区，边上就是人民公园。早上被画眉鸟叫醒，推开窗，满城的绿顺着涪江的风灌进来。公园里头晨练的人多，打太极的、练嗓子的、提个鸟笼子散步的，各忙各的，互不打扰。
先去的富乐山。山不高，石阶宽宽的，两边种着桂花树，可惜还没到开花的时候，但叶子油绿绿的，看着就养眼。爬到半山腰的富乐阁，整个绵阳城铺在脚底下，涪江像条青绸带，把城分成两半，安昌河又细细地汇进来。远处山一层叠一层，龙门山脉的影子淡淡的，跟画上去的一样。
下山路上有片竹林，风吹过来叶子簌簌地响，地上落满笋壳，踩上去咔嚓脆。路边有老人家卖糖油果子，串在竹签上，红糖裹得厚，咬一口外脆里糯，芝麻香冲鼻子。
我问老人家去江油怎么走方便，她一边滚红糖一边说：“你坐班车嘛，汽车站多得很，莫去坐黑车。”说完又抬头看我一眼，“女子，一个人耍注意安全哦。”心头暖了一下。
先去的是江油。班车走绵江路，两边田地平展展的，稻子刚开始黄，风一吹稻浪翻过去，有股青甜味。
到江油先看李白纪念馆。馆子修得像座园林，亭台楼榭，水面上漂着睡莲。李白的塑像站在院子中间，举着酒杯，昂头看天，真有点“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架势。墙上刻着他的诗，一句句读过去，小时候背的那些句子突然就活了。讲解员说李白是江油青莲乡人，五岁才随父迁走，所以根在这里。转一圈出来，脚步自然慢了，文脉这东西，站在它起头的地方，感觉完全两样。
中午在江油吃肥肠。江油肥肠名气大得很，随便进家苍蝇馆子，墙上糊着旧报纸，电扇吱呀呀转。老板端上来一海碗，红亮亮的，肥肠切成一指宽，烧得软糯入味，嚼着弹牙，底下垫的黄豆也炖得粉烂。先吃肥肠，再舀勺汤泡饭，辣得额头冒汗，筷子就是停不下来。再要碗醋汤，酸溜溜的，解腻刚好。
老板过来递烟，我说不会，他就自己点上，眯着眼问味道咋样。我说巴适得很，他笑起来：“我们这肥肠，烧了几辈人了，锅底老汤就没断过火。”
下午去李白故里青莲镇。镇子不大，李白故居修整得齐整，陇西院的门匾还是老物件。院子后面有座太白碑林，刻着历代名家写的李白诗句，逛一圈等于看了半部书法史。
老街上有家卖片粉的，梓潼片粉是这带特产，绿豆磨浆摊成薄皮，切条拌上红油蒜水，滑溜溜的，酸辣爽口。坐在矮板凳上吃，对面就是李白衣冠冢，荒草长了半人高，石碑上的字被青苔盖住大半。一代诗仙，最后不过是这么个安安静静的土堆。
晚上没回绵阳，就住在江油。小城的夜来得早，七八点钟街上就静了，只有烧烤摊还亮着灯，烟顺着路灯的光往上飘。
第二天一早去平武报恩寺。路远，班车在山里绕了两个多小时，但值。报恩寺藏在县城边上，远远看见一片金碧辉煌的殿顶，规模大得让人一愣。
这寺是明朝一个土官修的，仿的北京故宫样式，所以当地人叫它“深山紫禁城”。全寺没用一颗钉子，全是榫卯斗拱，木头用的是本地楠木，几百年了，摸上去还是温润的。大殿里的转轮经藏高得很，雕着天龙八部，彩绘虽然旧了，但金粉还在暗处闪。最绝的是千手观音像，楠木雕的，手臂伸展开像孔雀开屏，每只手掌心都有只眼睛，盯久了觉得她真在看你。寺里游客少，安静得能听见木头热胀冷缩的吱呀声。阳光从格子窗漏进来，光柱里有灰尘慢慢飘，像时间本身显了形。
中午在平武县城吃荞凉粉，用荞麦面搅的，切成方块，浇上豆豉酱和葱花，味道厚实。还点了盘老腊肉，皮烧得焦黄，瘦肉切成薄片透光，嚼起来松木香。
下午往回走，路过北川新县城。县城修得整齐，街道宽宽的，房子带着羌族碉楼的样式，白石镶边。羌族民俗博物馆值得一看，里头把羌绣、咂酒、羊皮鼓舞这些老传统讲得明明白白。羌绣配色大胆，桃红配柳绿，绣在黑布上，花鸟鱼虫都像要跳出来。讲解员是本地羌族阿妹，穿着云云鞋，讲起羌历年、瓦尔俄足节，眼睛亮亮的。
从北川回绵阳市区，天刚擦黑。去马家巷觅食，巷子窄，两边全是小吃摊，油烟和香味搅在一起。买了个锅魁夹凉粉，锅魁刚出炉，酥得掉渣，凉粉拌了红油，塞得满满当当，咬一口汁水顺着手指流。又喝了碗油茶，米糊熬得稠，撒上馓子、花生碎、榨菜粒，咸香滑口。
第三天早上，去吃绵阳米粉。米粉是细的，比云南米线软，比贵州米粉糯，开水里烫几下就捞起来，浇上红汤或者清汤，码上肥肠、牛肉或者笋子。我要了碗红汤肥肠粉，汤头香辣，米粉吸饱了味，呼噜呼噜几口就见了底。旁边大爷看我吃得香，笑着说：“我们绵阳人清早八晨就靠这碗粉续命。”
吃完去越王楼。楼在涪江边上，是唐代越王李贞建的，后来毁了又重建，现在这栋高得很，站在顶上能望见整条涪江。江上有座铁桥，火车慢吞吞开过去，汽笛声闷闷的。楼里陈列着绵阳出土的文物复制品，有几块汉砖，刻着农耕渔猎的图案，线条朴拙得很。
下楼沿着涪江边走了走，有人钓鱼，竿架着，人坐在马扎上打瞌睡。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桂花香，对岸新建的高楼倒映在水里，被波纹揉碎。
下午去圣水寺。寺在城西，依山而建，规模不算大，但罗汉堂让人挪不开眼。五百罗汉塑得活灵活现，有的挠头，有的掏耳朵，有的挤眉弄眼，不像菩萨倒像邻居家大叔。守殿的老居士见我看得仔细，就给我讲哪个罗汉管读书，哪个管发财，讲完自己先笑起来：“心诚就好，莫要太贪。”
出寺门，有卖糖画的，转了个蝴蝶，糖稀在石板上几笔画成，黏上竹签铲起来，对着太阳看，琥珀色的翅膀透亮。
晚饭找了个馆子吃江油肥肠之外的绵阳菜。点了份花椒鱼，用的是涪江的草鱼，片成薄片，滚油里一烫，铺上青花椒和干辣椒，热油一浇滋啦响，鱼肉嫩得筷子都夹不稳。还点了份炒红苕尖，蒜蓉清炒，嫩气。老板送碟泡菜，胭脂萝卜泡得粉红，咬起来咯吱脆。
说几样吃的，绵阳好吃的真不少。
除了绵阳米粉、江油肥肠，还有梓潼片粉、梓潼酥饼，酥饼层层起酥，芝麻粘得密密实实，咬一口碎渣掉一身。
安州的红酥，用猪肉和鸡蛋做的，切成菱形炸得金黄，外酥里嫩，蘸椒盐吃。
北川的老腊肉，用柏树枝熏的，皮色红亮，煮熟切片，肥肉透亮不腻，瘦肉嚼着有柴火香。
平武的茶叶好，高山茶，泡出来汤色清亮，喝一口有栗子香。
还有盐亭的母猪壳，不是母猪的壳，是种小鱼，学名叫鳜鱼，红烧起来肉质细嫩，刺少。
江油的附子虽然是有名的药材，但当地人也拿来炖鸡，汤头有点药味，喝下去浑身暖烘烘。
路线给一份，图省心可以参考。
第一天就在涪城区和游仙区转：早上富乐山—中午马家巷—下午越王楼—晚上涪江边散步。
第二天江油线：李白纪念馆—中午江油肥肠—下午青莲镇李白故里—晚上回绵阳或者住江油。
第三天平武北川线：平武报恩寺—中午平武老腊肉—下午北川羌族民俗博物馆—晚上回绵阳吃米粉。
自驾最舒服，绵阳到各县路况都不错。不自驾的话，平政汽车站有发往江油、平武、北川的班车，价格便宜，就是要看好末班车时间。
绵阳站是高铁站，就在市区，出站打车方便。市内公交线路多，空调车两块钱随便坐。打车起步价不高，司机一般打表，放心。
住宿推荐涪城区，吃住行都方便。想安静可以住富乐山脚下或者江油，价格比成都便宜一截。
季节的话，秋天来最好，桂花开了满城香，天气干爽，富乐山看落日绝了。春天也不错，桃花梨花次第开。夏天有点闷热，但往平武山里一走就凉快了。冬天湿冷，不过围着桌子吃火锅烫肥肠，又是另一种安逸。
花钱的几个心得：景点门票大部分不贵，报恩寺稍高点，但请个讲解绝对值。吃饭别去景区门口，往背街小巷钻，价格便宜味道还正。特产不要在旅游点买，去当地菜市场，老腊肉、茶叶、附子都能买到真货。北川羌绣好看，手工的贵得有道理，机器绣的就便宜多了。
拍照不用滤镜，绵阳的天本来就蓝，富乐山的落日把涪江染成金的。平武报恩寺拍斗拱细节，随便按都是好片。北川拍羌族建筑，早晚光线最出味道。拍人先笑着打个招呼，川北人都爽快。
另外，往平武北川山路弯多，晕车的带点药。山里蚊虫多，长袖长裤备着。当地人劝酒热情，丰谷酒后劲足，莫要逞能。
在绵阳待了几天，胃被伺候得服服帖帖，脑子里也装了不少故事。
出发前以为绵阳就是座硬邦邦的科技城，到了才发现，这地方有李白的月亮，有报恩寺的楠木香，有涪江的号子，有肥肠锅里的烟火气。
走在青莲镇的石板路上，坐在越王楼的回廊里，啃着江油肥肠的骨头，看涪江水慢慢流，忽然就懂了——有些地方的好，不在攻略里，在日子里。
从贵州到四川，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山挨着山，水连着水，口音变了，但四川人和贵州人的直爽是一样的。
下次要是再来，是春天去药王谷看辛夷花，还是秋天去安州踩银杏叶子？
反正，江油的肥肠、绵阳的米粉、平武的老腊肉，总有一口味道勾着人回头。
#绵阳头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