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锁钥处,荔枝古道上,藏着四川万源市千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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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东北角有个叫万源的地方,一脚踏三省的“秦川锁钥”,在大巴山深处沉默地守了千年。

提起万源,很多人没听过。但如果你翻开四川的地图,在东北角那个紧挨着陕西、重庆的地方,会看到一个不大的城市。万源就在那里。

这个地方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那时它属于巴国疆土。秦统一后,属巴郡宕渠县。东晋穆帝永和三年(公元347年),这里首次有了独立的县级建制——东关县。之后经历了无数朝代更迭,明代正德十年(1515年)设太平县,直到民国三年(1914年),因为和多个省的太平县重名,才借“县东北有万顷池、邻邑之水多源于此”的典故,改名叫万源县。1993年,万源撤县建市。

但建制变迁只是骨架,真正让万源血肉丰满的,是那条穿城而过的古道。

荔枝道。

大唐天宝年间,唐玄宗为了哄杨贵妃开心,下令从涪陵修一条专供荔枝运输的驿道,全程一千多公里,快马加鞭运到长安。这条路叫荔枝道。而万源段,恰恰是这条路上最长的一段。万源市境内现存的荔枝道遗址,从南到北有河口片区的鸡公寨、竹筒沟、化米梁、紫马坎、龙王桥,草坝片区的石窝金山水库等。

万源鹰背乡瓦子坪村,荔枝道上的老人,听他们祖辈说,这条路当年跑马的声音整夜整夜地响。青石板被磨得光滑,马蹄印深深刻在石头里。至今在鹰背乡瓦子坪村竹筒沟,还保存着一块明万历二十年(1592年)的摩崖石刻界碑,上面写着“天宝贡果过境而被劫,官军剿焉”。这碑文讲的是当年运荔枝的马队在这里遭到过抢劫。一块石头,把一千多年前的历史定格住了。

走在荔枝道上,踩在那些坑坑洼洼的石板上,你会突然理解什么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万源在大山里,北边是陕西,东边挨着重庆,自古以来就是川陕之间的咽喉要道。要出川入陕,这里几乎绕不开。所以,荔枝道在北宋一度荒废后,明清时期又热闹起来了——成了川陕商贸要道。四川的盐、茶、纸运往陕西,陕西的棉花、药材、布匹运回四川,全靠马帮在这条路上驮运。万源石塘川陕古道上接陕西的盐场关,下接万源白沙至宣汉抵达州。通天观古道就是当年商贩们贩卖盐茶的重要商道,至今还保存着。

路通了,人活了,日子就过了。万源人靠着这些古道,把深山里的东西运出去,把外面的东西背回来。千百年来,就这么一代代走下来。

万源最让我感动的,不只是古道本身,而是这里的人对待生活的态度。你能想象吗?九百多年前,一个叫王雅的万源人,带着儿子王敏,愣是千里迢迢从福建武夷山把茶苗背回了大巴山。

不是开玩笑。在万源石窝镇古社坪的苏家岩上,有一块北宋大观三年(1109年)的摩崖石刻,叫《紫云坪植茗灵园记》。石刻上清清楚楚地刻着203个字,记载了这件事。上写:“筑成小圃疑蒙顶,分得灵根自建溪。昨夜风雷先早发,绿芽和露濯春畦。”建溪,就是福建的建溪。父子俩从福建弄到茶苗,翻山越岭,走了不知多少天,把茶苗带回万源开荒种茶。这摩崖石刻是国内发现的保存最完好的记载种茶活动的石刻之一。

一个深山里的人,不甘心只种当地土茶,非要费那么大劲把外地的好茶引进来。为什么?大概就是骨子里那股劲——想过更好的日子,想让这片土地长出更好的东西。九百多年前就有这种精神,让人肃然起敬。

万源还出过不少硬气的人。

杨芳,明朝万历年间的进士,万源旧院桫椤坝人。他读书考出去,一路做到了广西巡抚、兵部右侍郎。在广西巡抚任上,他主持编撰了一本叫《殿粤要纂》的军事兵书。一个山里人,凭着自己的本事走到朝廷的高位,还干出了实实在在的政绩。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值得记住。

张必禄,更是万源人的骄傲。他出生在今万源市中坪乡大中坪村。嘉庆初年,他应征从戎,从普通士兵做起,在战场上手舞大刀,单骑入阵,所向披靡。从征白莲教、赴新疆平叛,一路打下来,军功赫赫。先后任四川、云南、贵州三省提督,从一品大员。道光皇帝钦赐他“励勇巴图鲁”的称号,并题赠牌匾。这块牌匾至今还保存在张必禄故居。两江总督陶澍还送过他一块“庆溢华笙”的寿匾。从一介武夫到位极人臣,张必禄用他的刀马为万源争了光。

还有马升,太平县官渡玛瑙溪人。他由太平营一个普通兵丁做起,积功至记名提督、大同镇总兵,官阶振威将军。同治七年(1868年),他受命修建包头城垣。包头镇过去一直是商民想修城墙,却苦于没有组织者和财力,始终没修成。马升来了,商民们积极响应,出钱出力,和士兵一起掘沟运土,当年冬天北城墙就建好了。后来他又继续建了东西营盘、维修庙宇,还把包头城的其他几面城墙也修好了。同治皇帝两次召见他,赏穿黄马褂。一个万源人在千里之外的塞外包头,干出了这么大的事。

万源还有几个地方,藏着更深的岁月痕迹。

三官场村。这个村在河口镇,2016年就被列入国家级传统村落了。村里全是川东典型的三合院、四合院,80%以上民居都是古建筑。荔枝古道穿村而过,蜿蜒约七公里,沿线保存着四十多座完好的古院落。“五世同堂”大院、“一品当朝”大院、库楼湾九个四合院连成一片的院落群,走进去像穿越了时空。

更难得的是,这里的村民大多是明代“湖广填四川”迁来的,王、朱、蒲三大姓占了近八成。荔枝道也不只是官道,它也是老百姓的盐茶商道。村里的老人说,几十年前他们还沿着这条驿道去陕西镇巴县卖茶叶、买盐巴。一条古道,一代代人,就这么走下来了。

玉带乡太平坎村,2019年入选国家级传统村落。村子三面临水、四面环山,是荔枝古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村里现存穿斗木结构院落98套,其中解家大院最完整。解家大院是解克斋父子两代人建的,占地一千七百多平方米,木雕石刻工艺精致得让人叹为观止。堂屋正中还挂着前清状元骆成骧送的寿匾。骆成骧是清代四川唯一的状元,他给解家送的这块匾,足以想见当年解家在当地的声望。

万源还有一个地方叫烟霞山,在曾家乡。烟霞山顶有一座建于清代中期的覃大仙庙。覃大仙本名覃意,明万历七年生在覃家坝村。他是个书生,万历二十二年进京赶考,成绩很好,却因为考官误读了他的名字,自以为没考上,一气之下愤然出家,跑到烟霞山脚下老林沟修行悟道。后来当地闹瘟疫,他走遍大江南北尝草药,最终找到灵药救了一方百姓。这个故事在当地流传很广。光绪《太平县志》也有记载:“明嘉靖时诸生,两举不第,绝意进取,遨游湖海间。”一个书生因为命运的玩笑走上另一条路,却最终用自己的方式成就了别人。烟霞山的覃大仙庙至今香火不断。

万源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也很丰富。《巴山背二歌》《薅草锣鼓》《钱棍》《蚌鹤舞》都被列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蚌鹤舞来自湖北,明末随移民迁入大竹河。表演讲“蚌鹤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蚌壳仙子、白鹤童子、老渔翁踩着锣鼓点子在街上走,特别热闹。一个舞蹈在深山里传了四五百年,还有老艺人在教年轻人跳,想想就让人感动。

还有《巴山背二歌》。那是背二哥们在山路上唱的。以前交通不便,物资全靠人背马驮。背二哥们累了就打杵歇气,随口哼几句:“太阳出来照山岩,背起背子赶场来……”调子粗犷,词也直白。听着听着,山路就没那么长了,担子也没那么重了。

今天在万源的大街上,你还能看到穿着校服的孩子在广场上跟着非遗传承人学打钱棍,看到退休的大爷大妈敲着太平腰鼓。这些传统不仅活在博物馆里,更活在当地人的日子里。

走在万源,我心里总在想一个问题:文化到底是什么?

它不是博物馆里冷冰冰的展品,不是教科书上干巴巴的文字。文化就是一群人,在一条路上,一片土地上,世世代代过日子、做事情、想办法,最后留下来的那些东西。荔枝道上每一块石板,都是前人用脚踩出来的。《紫云坪植茗灵园记》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前人用心刻下的。那些从万源走出去的文武人才,都是靠自己的本事拼出来的。

万源在历史的长河里算不上主角。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件,也没有名满天下的大人物。但正是这种“不起眼”,让人格外珍惜。因为在那些石板、那些老院子、那些代代相传的故事里,藏着最真实的中国。那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深山里种茶、修路、读书、打仗、过日子的痕迹。

他们把日子过成了一种文化,把文化刻进了这片土地的骨头里。

这大概就是万源最让人动容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