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鹳雀楼西望 | 温故

旅游攻略 2 0

凡到山西永济的游客,必有两个“打卡”处:《西厢记》故事的发生地普救寺和王之涣“欲穷千里目”的鹳雀楼。我上午游过普救寺,下午就到了鹳雀园景区。

鹳雀园正门

鹳雀园位于永济西郊,园内主体建筑即是与武汉黄鹤楼、洞庭岳阳楼、南昌滕王阁并称古代四大名楼的鹳雀楼。它始建于北周,金元之际焚毁,存世约七百年。与其他三座名楼都经历了不下二十多次的屡毁屡建不同,今天的鹳雀楼是被毁七百多年后首次重建的,本世纪初才完工,是四大名楼里最高的,有七十多米。

还没进园,老远就能看到平地起高楼,体量宏大。近观则嵯峨雄伟,三层四檐(底层为重檐),坐落于高台之上。

巍峨鹳雀楼

策杖登台。楼内实为六层,还好,有电梯,乘之至顶层。楼外围以栏杆,楼槛西南角有王之涣铜铸立像,右手执笔,左手张纸,纸上镌《登鹳雀楼》绝句,再现了诗人观景题作的情景。据沈括《梦溪笔谈》载:“河中府鹳雀楼,三层,前瞻中条,下瞰大河。唐人留诗者甚多,唯李益、王之涣、畅当三篇能状其景。”站在王之涣身边,凭栏远眺,大野茫茫,日影晃晃,但见中条山居其南,黛峰叠嶂,气象俨然。极目西望,黄河漫流,宛转如带,两岸是一望无际的莽原,甚至没有一座低矮的小山丘。忽然心生疑窦:沈括真的登上过鹳雀楼吗?现在是午后,天气晴好,光线通透,太阳始西偏,稍后必傍河而落,不可能出现“白日依山尽”的景观,何得谓“能状其景”?

南望中条山

俗话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难道是因黄河频繁改道导致新楼是迁址复建的?当场查了下,此地较古鹳雀楼仅向西挪了约2.5公里,如此开阔的背景下,古今登楼所见景致不会有太大变化。沈括算是古代文人中最具理性头脑的了,他能从苏东坡率意而作的诗句里读出深意,坐实其诽谤新法之罪,使之获牢狱之灾,这等深厚的研读功力,按说应该能看出其中显而易见的破绽啊。

西眺黄河

历来慕名登鹳雀楼者夥矣,发现诗作首句与实景不相吻合的当不在少数,但大家多不予理会,一来此诗声名太著;二来诗人长于造景,并不执着于目中所见。那李白毕生未到胶东,却敢说“我昔东海上,崂山餐紫霞,亲见安期公,食枣大如瓜”(《寄王屋山人孟大融》)。苏辙受其兄密州太守苏轼之邀写《超然台赋》时,也没亲临诸城,全凭臆想。王之涣一生足不逾乌鞘岭,不曾从军征战过,却成为与王昌龄、王维齐名的边塞诗人。他能在鹳雀楼上写出我乘坐飞机在济南上空都看不到的“黄河入海流”的景象,必是天性超凡之人!若其心中有山,只管下笔纵横,直抒胸臆,至于中条山在东还是在西,并不是他关注的。

王之涣立像

更有另作强解者,说王之涣首句所写本不是中条山,而是陕西华山。华山虽称西岳,但其位置却约略在鹳雀楼正南方,且距离比中条山更远,绝无可能看到日落其间的景象。或说诗人是将西边视线所及的起伏地势泛称为山,这就更牵强了。北周时宇文护最初在此建楼的首要目的就是瞭敌备战,故周边除了中条山,视野极为开阔,我只看到远处一马平川,并无起伏之势。上述诸说亦难服人。

还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观点,即这四句诗写的本不是鹳雀楼,作者也非王之涣。此诗最早见于芮挺章的《国秀集》,在这部唐玄宗天宝年间编就的诗集里,它的作者是大家不太熟悉的朱斌,更关键的是诗题只有两个字:《登楼》。换句话说朱斌所登之楼本不是鹳雀楼,只是北宋以来,此诗被移到了王之涣名下。王之涣本山西人,诗中所写之地也就转到了鹳雀楼。如司马光《温公续诗话》云:“河中府鹳雀楼有王之涣、畅当诗……王诗曰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考虑到那时没有严格的版权观念,为使作品广泛流传,假托名人或改变题目也属文学史上的常规操作。隋代李春建造的大名鼎鼎的赵州桥,在河北民歌《小放牛》中也变成了“鲁班爷爷”修的。尽管学者们曾反复辨析过该诗的作者归属问题,但自从它入选小学语文教材,仅凭《国秀集》已难以将其与王之涣剥离。

况且四大名楼皆以经典诗文而著称,黄鹤楼有崔颢诗、滕王阁有王勃序、岳阳楼有范仲淹记,眼前一座如此巨大的新鹳雀楼,若无王之涣绝句作支撑,必将失色不少。坊间也有以山东烟台的蓬莱阁取代鹳雀楼的提法,蓬莱阁优势在于完好保留了古建筑群的原貌,绝非迁址新建、重建的仿古建筑,不足在于虽经苏轼登览题诗,却非普遍认可的经典名篇,仅此一点便无法取代鹳雀楼的地位。

以上各种观点,没有统一答案。至于我个人,尽管此前读到过学界有关的商榷文章,但“纸上得来终觉浅”,直到登上鹳雀楼后才认真思考、梳理这一问题。正所谓开卷有益,出门有得。

独自楼中逡巡,意犹未尽,无意间发现六层楼上竟然还有一层,原来是电梯运行间,通道门上标着“工作重地”,闭门禁行,不得而登。因戏改王之涣诗曰:“何曾白日依山尽,依旧黄河入海流。今日欲穷千里目,哪得更上一层楼。”

作者:李雁 编辑:徐征 校对:杨荷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