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震
又是晴好时节,再赴昔日相约之地,重访原观北乡龙窝村。时隔许久再度踏足这片藏于华山余脉的土地,那些镌刻着“龙”字印记的往事与风物,并未在时光里褪色,反倒带着岁月的厚重,静静等候着故人重寻。
最先奔赴的,依旧是滋养一方水土的南泉与北泉。沿着熟悉的田埂小径缓步前行,观北泉仍在路旁悄然涌流,清冽泉水从地底汩汩冒出,澄澈透亮,水底细沙、碎石历历可数。这眼千年不涸的清泉,冬暖夏凉,即便遇上严苛旱季,也从未断流,曾是老村人饮水、灌溉、饲畜的生命之源。泉边青石板被一代代脚步磨得温润光滑,恍惚间,仿佛还能看见昔日晨昏时分,村民围泉汲水、洗衣闲谈、笑语盈盈的热闹光景。如今泉畔少了往日喧嚣,却仍是乡人闲行小憩的好去处,一脉清甜绵延不绝,成了“龙窝”二字最鲜活的注脚,任凭村落更迭,始终默默润泽着这片土地。
辞别清泉,漫步田间绿野,一段古朴夯土墙在眼前蜿蜒舒展。历经两千三百余年风雨侵蚀,战国魏长城遗址依旧轮廓清晰,夯土层里夹杂的古旧麦草依稀可辨。指尖轻轻抚过粗糙斑驳的土墙,仿佛能触碰到当年将士执戈戍边的峥嵘岁月,耳畔似有古战场的烽火呐喊隐隐回荡。这段由魏国大将龙贾督修、用以抵御秦国与西戎的古长城,是龙窝村连接战国风云的历史纽带,默然矗立在田野间,任凭时代流转,静静封存着金戈铁马的过往云烟。
沿山间小路行至半坡,便抵达龙窝村最深的文脉根基——龙窝遗址。这片7.5万平方米的土地,深埋着新石器时代半坡文化的远古印记,早在八千年前,便有先民在此择地而居、繁衍生息。如今地表虽难寻完整建筑遗迹,可考古发掘出的陶片、石器,以及半地穴式房屋遗存,无不诉说着远古先民刀耕火种、制陶劳作的质朴生活。立于古丘之上,清风拂过耳畔,仿佛能听见先民围火而歌的声响,能望见渭水之畔,先民们开垦土地、烧制陶器的烟火日常。
老村旧址,昔日坐落于半坡的村落,东门、西门早已坍塌损毁,只剩断壁残垣,勉强勾勒出旧时村落的格局。同行的姚姐说起自家老院,眉眼间满是温情回忆,当年婚嫁的喜乐、街坊邻里的互帮互助、满村的烟火温情,都藏在这片荒废的院落里。如今老村屋舍大多荒芜,只剩两三户人家坚守于此,零星炊烟升起,给旧村添了几分人间暖意。坡上祖辈栽种的树木愈发繁茂,柿子树挂着青果,山楂缀满红实,花椒枝散发着淡淡麻香,随风漫过旧村街巷。正如村里老人所说,这些无人打理却肆意生长的老树,藏着老龙窝村人剪不断、忘不掉的故土念想。途经废弃的龙王小学、原观北乡医院旧址,斑驳的校门、满地的荒草,默默镌刻着乡镇与村落的岁月年轮,闲谈间尽是村落的变迁过往。观北乡撤并,老龙窝村与严城村合并相融,村名更迭,年轻人纷纷搬离半坡、住进新村,老旧村落渐渐归于寂静。可深藏在乡人心底的乡愁与根脉,从未随之消散。村东头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的龙王庙,纵然碑刻流失、佛像不存、建筑多有破损,依旧是村民心中的精神寄托。每年农历六月十三龙王庙会,村里依旧搭台唱戏,村民们扶老携幼、焚香祈福,烟火缭绕之中,没人忘记“龙窝”的渊源,那份根植于土地的文脉与情怀,始终代代相传、未曾断绝。
夕阳余晖洒在魏长城的夯土墙上,为古老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色柔光;观北泉水映着漫天晚霞,泛着粼粼波光;半坡旧村果树枝影婆娑,国道旁的新村屋舍井然、生机盎然。再探龙窝村,我们寻的是旧日痕迹,品的是文脉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