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亭记
王晓
枫慈溪碧波荡漾,一条太平桥横跨于盈盈水间,桥头有一座红瓦屋檐、香火缭绕的太平亭,供奉着一尊唐代樟木观音像,桥头有一座“太平塔”,藏身于一家小诊所内,如不是当地老人指引,还真寻不着这个宝贝,据传这座塔由北宋建造泉州洛阳桥的工匠利用造桥剩余的石料建成的。枫慈溪南畔,就是枫亭古街,旧为鱼街圩市,为闽地物产聚散地,宋时号为“福建路兴化军仙游县连江里枫亭市”,以商贸繁盛闻名海内外。
枫亭地处泉州平原与兴化平原交汇处,背山面海,枫江旁流,草木蕃丽,冈峦逶迤。唐初设连江里并置“枫亭馆”,为枫亭置治之始。宋仁宗时,“枫亭馆”改为“太平驿”,枫慈溪入海口北岸辟为“太平港”(今霞桥港)。庆历四年,建“太平桥”“太平塔”,名“太平街”“太平镇”。枫亭地理位置优渥,扼漳泉与福莆交通要冲,为“上通郡省,下接泉州”之地,安居于此,可进可退,与两地声气相通,历史上很多风云人物安居于此,或葬于此。秀峰村侯榄有清源军节度使陈洪进故居“德星堂”,九社有蔡襄故居,东宅有留从效故居,后为蔡京宅第,尤其赤湖蕉溪(今东宅村)一带地有紫金色泥土覆盖,跨溪环亘六七里,人称“七里紫金土”,被乡人视若风水宝地,唐初开漳圣王陈政陈元光父子陵墓、北宋蔡襄蔡京蔡卞坟茔皆勘舆建造于此。这个地处闽中沿海一隅的小镇,在一个崇文的王朝里经历着辉煌绚烂的嬗递,钩沉着半部宋史,留下一个个风雅华丽的注脚,域内尚有多处古迹遗存可供人瞻仰凭吊。
我们抵达古街时,已近晌午,街上流动的蔬菜瓜果活禽摊贩尚未收摊,人们熙攘往来,逛来逛去,快过年了,想买的东西太多了大多,一派年底的喜庆气象,让人喟叹虽世殊事异而古风不坠。行走在古街湿瀌瀌的青石板路上,目光流连于漫卷的尘世烟火气,一爿爿店铺鳞次栉比,生鲜店、裁缝店、日杂店、铁器店、篾货店、灯笼坊、豆腐坊、理发店……见缝插针,水沷不进,都是家常吃穿用度的小本生意,氤氲着人间光景的温煦气息。一家家食铺当街敞开,没有“厨房重地,非请勿入”之类的玄虚,这头,架在蜂窝煤炉火上的一锅大火煮开小火慢熬的高汤正滚沸着,通常煨的是土猪大筒骨,肉香味十足,枫亭诸多美食如扁食汤、水龙汤、大肠炝、汤面、炝肉、炝粉等样样都好吃,靠的就是这一锅高汤提鲜;那头,一锅慢火煨出来的卤煮香味直呛入路过行人的鼻腔里,让人有染指于鼎的念想。这厢,卖海蛎饼的食肆里,几个食客正大块朵颐,一个外酥里糯的海蛎饼和一碗飘着葱油香的扁食就可以撑半天,对了,海蛎饼要蘸着特制的酱醋才好吃;那厢,饭馆里有人在等待平底锅上滋滋冒油的煎包,一份热腾腾的大肠溜已经打包好了……民以食为天,做的都街坊四邻的长久买卖,能在古街上立足的,靠的是手艺和积年累月的口碑。在学士街63号,热情的主人请我们品尝了刚出炉的枫亭糕,甜咸适中有嚼劲,极美味可口,让人折服于心,原来还有这么好吃的枫亭糕,纷纷慨叹还是俗世的烟火最能抚慰人心。几十年来,古街一样经历了翻来覆去的改建翻建,庆幸的是这些自发性的改建运动没有使古街走向及格局有所变化,在各地轰轰烈烈的古街重造浪潮中,枫亭古街显得落伍,不精致,老式的水泥电线杆仍然坚守在岗位上,搭着粗细不一的电线,依然是上世纪居民密集生活区的模样,却可以让人慢下脚步,在烟火气息中寻找并细品那些旧时光馈赠给我们的遗存。
古街看似寻常,人文底蕴却不可小觑。枫慈溪畔有陆秀夫护送端宗赵昰南下时的旧居“积善堂”、明崇祯四年进士林兰友故居、元代状元林亨故居。有明一季,仙游科甲不复两宋时鼎盛,而枫慈溪两岸不到二里地域,有陈迁、薛大丰、林兰友、徐稚佳相继登第,并在朝为官,荣耀一时。古街上人文遗存丰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兰友街的“三妈宫”,始建于元符元年,宝祐四年,里人重修,刘克庄作《风亭新建妃庙》,被学界公认为妈祖诞生年月的最早文献记录,并详载妈祖父母受褒封事。词人与庙记合璧,让枫亭古街成为文学地标的同时,也成了海丝宗教文化的重要节点。走街串巷,时不时可以遇见民国时期骑楼式南洋厝,虽已破旧,仍能看出昔时气派。走过一间草药铺,不经意间瞅见墙上挂着一块硕大匾额,上有“来安”两个大字,遒劲有力,颇为不凡,一看落款为“蓝麓”,果不其然是清末民初国画大师林肇祺手笔。古街上每幢房子都有着时间的分量,有着不为我们所知的故事,稍不留心,古老的时光就从某个角落旁逸斜出,在街巷里弄奔腾喧嚣洄游跌宕,唤醒人们日渐模糊的记忆,更让人感受到久违的人间温暖。
要进入枫亭古街的叙述语境,不能不提每年初春上元佳节的元宵游灯巡游,它像一场流传千年的绮梦,成为许多枫亭人一年的情思所系,似乎只有赏过枫亭元宵游灯,才算完成一个过年的仪式。这个民俗可追溯至北宋,始于蔡襄主持漕运时,在枫亭驿赏灯题诗,延续至今已有九百多年。从农历正月十三日至十七日晚,人们从八方络绎奔赴而来,以一睹为快,许多韵事便是从元宵游灯开始的。古街上搭彩棚鳌山,放焰火,竞陈灯烛,光彩争华,直至达旦,这是一场专属于枫亭人的新春狂欢,融舞蹈、民间灯艺、曲艺、舞蹈、典故、十音八乐、戏剧和杂技等为一体,叫人目不暇接,令人如痴如醉,乐此不疲。如果逢着一年有个闰六月,觉得这个年头有点长,不得味,那么闰六月望日月圆之夜,枫慈溪上又有水阁巡游,彩舟上搭建台阁,雕栏画槛,张灯结彩,仿若水上戏台,戏曲人物扮相于其上,恍惚凌波高蹈而来,有“结枫为亭”“独占鳌头”“三荔传芳”“五相故里”等戏码,彩舟鱼贯于江渚之上,如火龙蜿蜒,光耀天地,两岸观者如堵如潮,仿若天上人间,十来年只此一次,枫亭人倍加珍视,精心筹备。如果说枫亭水陆民俗巡游有北宋汴梁梦华录遗风,那么麟山宫皂隶舞则可追溯到年代更为邈远的两汉傩舞,自唐宋以来充作祭祀傩礼,称“八人傩”,狂野的舞蹈,发自肺腑的吼喊,生猛原始古朴,以舞蹈方式驱鬼逐疫、驱邪避灾、祭祖祈福,后逐渐成为元宵节迎春纳福、娱神娱人的节庆表演和迎接五帝神驾的重要仪式。古老的傩舞何以在枫亭传承固化,至今仍是一个迷,堂奥极深,摸不清是什么路数。
一个弹丸之地的梦华录何以经久不衰?据本地文史学者考据,枫亭乡绅巨贾富户乐于筹办节庆民俗巡游,在于其能秉承蔡襄订下的“富者制灯,贫者赏灯”乡约,真正原因则是他们深谙“财散人聚”的生财之道,以节庆狂欢的形式把聚集的财富散去,使得一个地方产生各种各样需求,激发工匠们去琢磨各种工艺的新花样,使财富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一次全新分配,相当于现代“文旅搭台,经济唱戏”,既聚集了人气财气,又赢得美誉度,并经久不衰。这种自发的枫亭民间版的底层逻辑,无疑就是朴素的凯恩斯主义,其实在枫亭人蔡京推行新法时也可窥见一斑。
枫亭何以人文鼎盛?枫亭人看出我们的疑惑,又带着疑问来到塔斗山寻找答案。塔斗山,“一名摘斗山,山如螺形,又号螺峰”,山林郁茂,瑞气盘旋,让人眼神明亮。建于五代十国时的天中万寿塔,屹立山巅,坐北向南,以山作基,砌石而起,傲然凌空,如立天中,自带着雍容华贵气象。伫立塔下,人间烟火,尽可俯瞰。山脚下人烟辏集,商贸兴盛,云烟出没,舟车辐辏,民物繁庶。中天万寿塔下有会心书院,有林泉高致之气韵,宋元明清时,吸引远近学子登堂入室,问道学礼。宋蔡襄蔡高兄弟曾在此读书,波光云影中,日升月落间,“有契于心,如水倾海”,用功之下,自然有海天气象,故诸蔡文章有大气,也不足为奇。文脉赓续,薪火相传,仙谿一时文教之盛,萃于枫亭。南宋绍兴年间,朱熹官同安主簿,途经枫亭,曾在会心书院讲学,并亲书“敬义堂”三字为匾。塔斗山上多松树,松风浩荡,四野如黛。中天万寿塔东有一株松树,卓尔不凡,相传为蔡襄手植。当我们仰望那株高耸入云的松树时,一阵风来,哗哗作响,耳畔恍惚响起了昔时少年的琅琅读书声,声振林木。
唐宋时,塔斗山下就是海岸线,“香涌太平巷、灯耀青螺峰”,山海汇聚之地,藏龙卧虎,风起云涌时,各色人马在此南来北往,有踌躇满志的征讨者,也有落魄恓惶的逃亡者;世道太平时,文人骚客辗转往来,留下词赋华章,让后来者“寂然凝虚,思接千载”。明代戚继光率兵灭倭时曾在塔斗山休整,留下“攀跻到处同回首,万户千门总一家”的诗句。登临于此,山海气象,排挞而来,凡有大格局大胸襟的枫亭人,在一定时势下,必然有一番非凡之举。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当一个大一统王朝呼之欲出之际,清源军节度使枫亭人陈洪进审时度势,先于吴越钱氏“纳土归宋”,将所领泉漳二州十四县之地及“户十五万一千九百七十八、兵万八千七百二十七”悉数献于宋朝,此举顺应历史潮流,使漳泉一带百姓免于兵燹之灾,维系了两地安定和繁荣,促进了国家统一,开启北宋一百五十余载的太平年……
浮世千重变,人与事风流云散!时光涌动不息中,望着如巨幅壁纸般的山海风光,想起古人“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诗句,良有以也,是是非非,俱往矣。几十年来,我们见证着史诗般的时代巨变。塔斗山下,亦有沧桑巨变,换了人间似的。山下的仙游动车站车来车往,历历在目,视线再往前看,就是旧称“太平港”的枫慈港,海上丝绸之路亦从这里扬帆起航,远处滩涂上,彤云低垂,海风强劲,有不少人拾小海收蛏子海蛎花蛤,艰难地行进在泥泞中,海风扬起他们的衣角,一切仿佛定格成一幅油画,突然汽笛声响起,正前方高铁湄洲湾跨海大桥上,一趟高铁班次正呼啸而过,驶向远方,这时一阵狂野的海风呼啸而来,如千万只海螺号齐鸣,仔细聆听,那分明是时代大潮召唤的号角,呼应着枫亭人内心的潮涨潮落。枫亭依山傍海,在这片山海汇聚之地,一方人面朝大海,风从海上来,潮起湄洲湾,血液里涌动着弄潮儿的开拓进取精神,从不耽于梦华录般的记忆里,安而不忘危,治而不忘乱,始终秉持着忧患意识,在时间洪流里,从不以山海为远,奋楫扬帆,这才是枫亭这个地方不变的时光叙事,更是当下枫亭人对乡土的一种跨越时空的敬礼和相惜。
磐石志
和光同尘,与时舒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