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春天,两则关于古都文旅的消息几乎同时传来,意味深长。
一则是洛阳与西安签署非遗保护利用战略合作协议,两座长期在“谁是盛唐正统”上暗中较劲的古都,终于走向了合作。另一则,是西安“十五五”规划正式宣布:曲江新区逐步转型为市级文旅产业集团,社会管理事务移交行政区管理。这意味着,曾经引领全国文旅开发浪潮的“曲江模式”,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自我解构。
而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洛阳正全力推进“1+3”高品质古都文化体验区建设,加快恢复古都格局,打造“盛世隋唐”品牌。洛阳与曲江系早已有过深度接触与合作,这一发展路径,与曲江当年走过的路何其相似。
当西安正在从曲江模式的“苦头”中抽身,洛阳却正朝着这条道路加速奔跑。这不能不令人担忧。
一、曲江模式:从辉煌到困局
“曲江模式”曾是中国文旅产业最耀眼的一张名片。它的操作路径并不复杂:先讲一个盛唐故事,再建一个主题公园,引来游客和现金流,最终带动周边土地快速升值。在“文化+旅游+城市”的框架下,大雁塔、大唐不夜城、大唐芙蓉园成为世界级文旅IP集群,曲江也发展为全国首个区域性多景点5A级景区。鼎盛时期,大唐不夜城单日客流量超过80万人次。从2003年到2009年,曲江新区的地价从每亩30万—50万元飙升至300万—600万元,涨幅近十倍。
然而,光环之下,危机早已埋下。
曲江模式的本质是“政企合作、文化搭台、地产唱戏”。文旅项目的核心作用,是为周边土地开发和房地产销售“铺路”。当房地产进入下行周期,这一模式的根基便开始动摇。更严峻的是,景区自身的造血能力极其薄弱。2023年上半年,大唐不夜城接待游客4244万人次,营业收入仅6585.7万元,相当于每名游客只贡献了1.55元的收入。到2025年,曲江文旅预计归母净利润亏损1.3亿至1.65亿元,净利润已连续四年为负,扣非净利润更是连续六年亏损超8亿元。债务压顶之下,曲江文旅不得不频繁抛售资产——大明宫遗址公园管理公司、无锡汇跑、温州雁荡山项目,一个接一个被摆上货架。
更令人唏嘘的是曲江文旅的“回款”困境。截至2025年底,账面应收账款高达数亿元,政府委托方虽制定了分五年清偿的计划,但第二期1.75亿元中,截至2026年4月仅到账4000万元,回款不确定性极大。一个每年接待数千万游客的顶级文旅IP集群,最终却陷入“赔本赚吆喝”的窘境。
二、西安“去曲江化”:不得不做的减法
2026年4月,西安“十五五”规划纲要正式印发,对曲江新区的转型作出了明确部署。这并非突然的决策,而是一场早已酝酿的“减法”。
西安开发区改革的深层动力,是“全国统一大市场”政策背景下,过去依赖“税收优惠、财政支持、土地政策”的开发区差异化优势已难以为继。曲江新区的困境尤为突出:长期承担大量社会管理职能,从教育、医疗到社区服务,分散了产业运营的核心精力;传统“政企合一”模式下,职能重叠、资源分散的问题日益严重;加之可开发土地日渐枯竭,债务负担沉重。
因此,改革的核心逻辑是“剥离”与“聚焦”:将教育、医疗、社区治理等社会事务全部移交雁塔区管理,曲江新区则彻底褪去行政身份,转型为市场化、专业化运作的市级文旅产业集团,专注文旅产业的投资、运营与IP孵化。
这一转型,意味着西安正在主动与“曲江模式”的历史遗产做切割。它承认了以房地产开发为引擎的文旅扩张路径已经走到尽头,文旅产业必须回归产业运营本身,依靠内生动力而非土地红利。
三、洛阳的“取经”之路:值得警惕的信号
与此同时,洛阳对曲江模式的学习和借鉴,从未停止。
早在2023年,洛阳就曾由市领导带队赴西安考察学习。此后,洛阳明确提出要“借鉴曲江新区经验,提升洛阳国际人文交往能力”。洛阳与曲江系的合作也已实质性展开——曲江文旅的业务布局覆盖山西、河南、河北等10个省份,洛阳正是其重要的合作对象之一。2024年,武威市文旅考察团赴西安、洛阳招商考察时,也与曲江文化产业集团进行了深入交流,三方一致认为在文旅领域存在广阔的合作空间。
洛阳当前的发展思路,与曲江模式高度相似。洛阳正大力推进“1+3”高品质古都文化体验区建设,加快恢复古都格局,有序实施五大都城遗址博物馆群建设,注重古都文化IP的创造性转化。2026年,洛阳进一步提出深化“文旅+百业”跨界融合,精准对接情绪价值,以体验化供给解锁文旅消费新需求。
这些举措本身并没有错。真正值得警惕的,是“为IP而IP、为项目而项目”的路径依赖。曲江模式的教训表明,当一个城市将文旅开发过度绑定于土地增值和房地产回报,就极易陷入“大干快上—负债扩张—资金链紧绷—被迫收缩”的循环。
四、给洛阳的三点提醒
第一,警惕“重建设、轻运营”的陷阱。
曲江模式最深刻的教训之一,是景区建起来了、游客涌进来了,但盈利模式始终未能建立。核心景区的收入高度依赖政府支付的“管理酬金”,而非市场化的经营性收入,一旦政府财政吃紧或政策调整,现金流便立即断裂。洛阳在推进古都文化体验区建设时,必须从一开始就构建可持续的商业闭环,让景区拥有自我造血的能力,而不是依赖政府补贴或土地反哺。
第二,警惕“过度负债、盲目扩张”的风险。
曲江文旅连续六年扣非净利润亏损,资产负债率长期超过70%,控股股东所持股份屡遭司法拍卖,债务危机已从集团向上市公司传导。
洛阳在文旅项目投资中,必须量力而行,严格控制杠杆率,避免以“讲故事”的方式过度融资。
经济日报曾明确指出,文旅项目切忌盲目加杠杆,尤其是在当前经济环境不确定性上升的背景下,更需谨慎。
第三,警惕“为模式而模式”的路径依赖。
曲江模式的核心问题并非“文旅开发”本身,而是其将文旅作为地产开发的“敲门砖”,将文化价值异化为土地溢价的工具。当这种模式的外在条件——如房地产上行周期、宽松的融资环境——消失,文旅项目就沦为沉重的财务包袱。洛阳应走一条差异化的道路:深耕古都文化的独特价值,注重精细化运营和品质提升,而不是简单复制曲江“大拆大建、大干快上”的开发逻辑。值得肯定的是,洛阳近年来提出“颠覆性创意、沉浸式体验、年轻化消费、移动端传播”的新文旅理念,这本身已体现出对传统模式的突破意识。关键在于,要将这种理念真正落地,而非流于口号。
结语
曲江模式曾是中国文旅产业的一面旗帜,但它最终被时代浪潮冲刷得千疮百孔。西安正在做“去曲江化”的减法,这一转变本身就是对过往路径的深刻反思。
洛阳拥有无可比拟的古都文化资源,这是最大的优势。但优势不等于胜势,资源不等于收益。在文旅赛道上,洛阳不必争一时之快,更不必盲目复制别人的“成功经验”。与其追赶曲江的昨天,不如开创属于自己的明天。
毕竟,一座城市最珍贵的资产,不是那些拔地而起的仿古建筑,而是它真实的、可持续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