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唐汪川看杏花

旅游攻略 4 0

洮河途经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一路奔腾。两大高原互致契阔之后,同时收住了向前扩张的脚步,留出一条通道,让洮河顺利汇入黄河。黄洮交汇,一青一黄,判然两色,又浑然一体。

此时,两河约定,都以黄河的名义,携手东向。在洮河扑入黄河怀抱的最后一段旅程中,河水好似近乡情更怯的归者,放慢脚步,在洮河两岸漫出连片的平川地,唐汪川就是其中之一。

两大高原夹峙的临河平地,向来是难得的宜农之地。唐汪川的民众自古以农为生,而所有美好的生活,从来都需要物质和精神的双重加持。唐汪川的人在种庄稼之余,也于房前屋后和田畔野地遍植杏树。先前栽植杏树,主要是为了丰富生活,春天以杏花装扮艰苦枯燥的农家生活,夏天给孩子们的口腹添加一些滋味。进入新时代,在有些村庄,杏树已然升格为主要产业,经营杏果是产业,观赏杏花也是产业。

天有时,地有灵,水有意,人有情。每年的清明节前后,适逢城里人休假,唐汪川的杏花也应时盛开。甫入川口,举目一望,一道清水蜿蜒,满地杏树错落,沿公路往深处走,路在杏花旁,人在杏花中。往远处看,往高处看,春日暖阳下,杏花粉嘟嘟,白云缭绕地白,红雾隐隐地红。在近处看,低了头看,杏花如一树粉蝶,白质红意,春风里,白翅翩翩,红晕扰扰。一天一地,都是杏花在传情,都是杏花在达意。

一抹平畴,宽宽窄窄,在两山一水间伸展,眼前忽有一片高阜孑然凸出,近旁一条乡道于零散杏树间渐次盘旋而上。到了制高点,却不是山,而是大片平地。这是杏树的独家领地,高处的杏花在盛开,低处的杏花在盛开,高处杏树之最低枝条,与低处杏树之最高枝条,互缠互绕,互拥互握,如一座杏树楼台。杏树如此,杏花也秉持着天下杏花是一家的真性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并酝酿出一方粉白世界来。

从纷繁杏花下穿过杏树林,忽地蓝天湛湛、白云悠悠,一团清冽之气自脚下而生。低头看,一道刀削陡崖横在眼前,洮河紧贴着崖壁流过,清风自下向上涌动。河对岸亦是一抹平畴,农人借助从洮河引上来的河水,正在做着点瓜种豆的农活。

杏树是极具土地性情的,正如传统农人,眼前脚下一直要有田园泥土护持着,一旦离开泥土,厝身精致庭院,便有身被悬空、心被掏空之不踏实感。而杏花亦如自小沐浴在青天之下青山之间的纯朴女子,灿烂而不妖冶,多情而不矫情,健康而非泼辣,朴素自然、光华自带。

刚才攀上高阜时,已经看见山根平地中有一棵特别的杏树。再度返回平畴,一阵风吹过,杏树枝条迎风摇曳,一地都是花树颤颤、花意朦胧。

拨开花枝,走近这棵特别的杏树,每走近一步,都仿佛与古老历史贴近了一步。树干疤痕累累,树皮皲裂,数十根枝条从各个旁枝出发,一律伸向青天。每一根枝条都是九曲虬结、回环向上,每一根枝条上都是花团挤挨、簇簇叠叠。枝条各自到了最高处,又都反身回收,围拢出一棵整体向心的繁花树冠来。

这是一棵老杏树,据说树龄已达130岁。它散枝开叶,又聚族而居,仿佛一个古老的、长幼有序的大家族。周遭都是新植杏树,枝条舒展,花团簇新,一如意气风发的少年。整片杏树林,恍若一个以血缘情感为纽带的自洽群落,各成员之间以老带新,以新尊老,友善相处,情浓意浓。

我格外钟情眼前这棵老杏树,也钟情于见到的所有老树,根由在于:它活过,它们活过。我对朋友说,我曾去过东南西北无数的村庄,在每一个陌生的村庄里,我只要见到有老树矗立村口,心下便会油然生出一种回家的安全感和温暖感。在我看来,一棵老树,就是一个村庄的黄卷青史,就是一个村庄的道德底蕴,就是一个村庄永不衰败的象征。

是啊,一个村庄容得了一棵老树,就能对一个远方来人敞开蓄满善意的心扉。

《 人民日报 》( 2026年04月20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