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榆林市横山区魏家楼镇庙湾村

旅游攻略 3 0

从横山城出发,车子在无尽的梁峁沟壑间起伏。窗外是陕北最典型的面貌,苍黄是永恒的底色,一道道山梁像大地疲惫的肋骨,沉默地伸向天际。就在视觉几乎要被这单一的雄浑所催眠时,路忽然一折,向下滑入一道极深的沟壑。引擎声在陡然收窄的崖壁间变得沉闷,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土路的窸窣。下到沟底,一转弯,一片狭长的、被岁月精心收藏的绿意,毫无预兆地撞进眼帘——庙湾到了。

村子静卧在一条大沟的臂弯里。这条沟,地图上或许没有名字,却是庙湾全部的生息所在。两侧土崖高耸,刀削斧劈一般, ** 出亿万年来黄土堆积的清晰层理,那是大地的年轮。崖顶上,天空被裁成一条流动的湛蓝的河。沟底竟有溪水,不知从哪个泉眼沁出,细得像一根银亮的线,悄无声息地润过卵石,滋养出两岸丰茂的杨柳、枣树和一小畦一小畦的菜园。水是黄土高原的魂魄,有了这一线水,整个庙湾便活了,那绿意也就有了源头,厚墩墩、油汪汪的,与头顶那无边无际的焦渴的黄色,构成了惊心动魄的对照。

人家就散落在向阳的坡洼上。大多是老窑洞,土黄色的崖面被挖出方正的孔洞,嵌着木棂窗,像大地深邃的眼睛。有些窑面用青砖砌了“脸面”,砖缝里长着薄薄的青苔,那是潮湿的呼吸。窑洞顶上,是更上一层的人家,或是一片打谷场。石碾子静静地卧在场上,碾盘 ** 的凹槽已被磨得光滑如镜,照见过多少代人的汗影与月光?村路是土路,被鞋底、车轮和雨水打磨得坚实而光亮,蜿蜒如绳,将家家户户的院落、硷畔串联起来。走在这样的路上,脚步声是钝的,仿佛被厚土吸了去,心也跟着沉静下来。

村子得名,自然是因为庙。那座小小的庙宇,并不在显眼处,而是谦卑地缩在沟岔深处,傍着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庙很旧了,瓦缝间摇曳着枯草,彩绘的椽子也已褪色,但门楣上“神恩普佑”的字迹还依稀可辨。里面供奉的是谁,问了几位坐在庙前石墩上晒太阳的老人,他们眯着眼,用浓重的乡音说了个名字,我却没听清。但那不重要了。香炉里有新鲜的香灰,供桌上还有未收的馒头水果。这庙,与其说是信仰的中心,不如说是村庄记忆的锚点。它见证过祈雨的焦灼、丰收的欢腾、离别的叮咛,也收纳了日常的、无言的敬畏。老槐树的树冠如云,投下巨大的荫凉,树下总有三两老人闲坐,不说话,只是望着沟对面的梯田,一望就是半天。时间在这里,仿佛也像那溪水,流得格外缓慢、凝滞。

在村里信步,最动人的是那些“活”着的痕迹。一孔废弃的窑洞前,荒草半人高,破败的木窗棂后,黑洞洞的,可窗台上却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洗净的腌菜坛子,在阳光下泛着乌黑的光泽。另一处院落,土墙塌了一半,但院中的梨树正当时令,满树繁花,雪也似的,开得没心没肺,热热闹闹。一位大娘端着簸箕从窑里出来,看见生人,也不惊讶,只是咧嘴笑笑,露出稀疏的牙,继续弓着身子,仔细地从谷粒里拣出细小的石子。她身后的窑脸上,挂着成串的红辣椒、金黄的玉米棒子,那是属于土地的、最朴实的勋章。这些景象,没有悲情,也没有刻意的田园诗意,只是一种巨大的、从容的“在”。生活在此地深深扎下了根,即便外壳逐渐风化,内里的生机依然按着自己的节律,春种秋收,生死轮回。

遇到一位牧羊归来的老汉,羊群像一团团滚动的云絮,涌过村路,扬起淡淡的尘土。他头扎白羊肚手巾,脸庞是黄土染就的深褐色,沟壑纵横。攀谈起来,他说儿女都在榆林、西安,“好着哩”。问他为什么不跟着去,他嘿嘿一笑,用烟杆指了指脚下的土地、身边的窑洞和哗哗叫的羊群:“这儿,踏实。”他说的“踏实”两个字,音节厚重,落在黄土上,似乎能发出闷闷的回响。这或许就是庙湾,乃至千千万万类似村庄的终极意义。它们不是停滞,而是一种深沉的“守候”。守候着一种与土地脐带相连的生活方式,守候着在疾驰的时代车轮下,那份关于“根”的、沉甸甸的记忆。

离开时,已是傍晚。夕阳给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红。庙湾在身后渐渐隐入深沟的阴影,只有那缕炊烟,依旧袅袅地、固执地升起,升上崖顶,融进漫天霞光里。回望那片沉静的绿洲,它多像一枚被遗忘在黄土褶皱里的时间琥珀。外部世界的光怪陆离、喧嚣奔腾,都被那厚厚的黄土崖壁过滤了,只剩下溪水的潺湲、牛羊的哞咩、石碾的吱呀,以及无边无际的、温柔的寂静。这寂静,不是空虚,而是一种饱满的、属于大地本身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