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游客倒掉的剩菜,是朝鲜农村一家人盼了一年的油腥味。
我在朝鲜罗先市工作的时候,有一次去一个村子办事,正赶上年底分肉。
村里集体养了一年的两头猪,终于宰了。那猪瘦得脊背骨头都硌手,因为一年到头吃的都是猪草,没有一粒饲料。杀完之后,褪了毛,挂在木架子上,全村人围过来看。
那场面,像过节。
队长拿着刀,一家一家地分。每家分到的肉,大概一两斤,有的还带着骨头。一个老大娘接过那一小块肉,用糙纸包了又包,揣进怀里,生怕掉了。
我跟着她回家,问她打算怎么吃。她说:“腌起来,留着过年。平时想喝肉汤了,就切一小片,在锅里抹一圈。”
说着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块去年腌的肉——已经硬得像石头,表面发黑。她切下薄薄一片,扔进锅里,加水,加几片野菜,煮了一锅汤。汤面上漂着几朵细小的油花,她舀了一碗递给我:“你尝尝,香着呢。”
我低头喝了一口。说实话,没尝出什么肉味,就是咸水。可她眼巴巴地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很香?”
我使劲点头:“香。”
她笑了,露出缺了几颗牙的牙龈。然后她把那碗汤端给孙子,孩子咕咚咕咚喝完了,舔舔嘴唇,说:“奶奶,还有吗?”
她说:“没了。下次再给你做。”
下次。下一次肉汤,可能要等到明年年底。
我问她:“一年就吃这么点肉,够吗?”
她想了想,说:“够。比前几年好多了。以前一整年连油花都见不着。”
她说话的语气没有抱怨,甚至带着一种朴素的满足。可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在中国,我们吃肉吃到腻,想着法儿地减脂、吃草。一顿火锅倒掉的肥牛卷,可能比她们全家一年的肉都多。我们嫌弃的肥肉,她们当宝贝;我们随手扔掉的骨头,她们啃了又啃。
这个老大娘不知道什么叫“外卖”,什么叫“自助餐”。她只知道,锅底那几朵油花,就是她给孙子最好的营养。
离开村子的时候,我把包里所有的火腿肠和肉干都留给了她。她愣了半天,突然拉着我的手,眼泪掉下来了。
“你是个好人,”她说,“好人一生平安。”
我上了车,没敢回头。
后来每次吃红烧肉,我都会想起那碗漂着几朵油花的汤。想起那个连肉都舍不得吃、却愿意把唯一的肉片放进锅里煮给客人喝的老大娘。
一年只吃一两斤肉。不是不想吃,是吃不起。不是不知道肉香,是舍不得香给自己。
而我们这些能天天吃肉的人,有什么资格喊生活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