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深秋，他骑着一辆二手摩托车从广西东兴口岸入境越南，本打算走一圈就回国，没想到一住就是三年。为了凑路上的油钱和生活费，他偶尔也在当地跑摩的，一来二去，反倒把越南的里里外外摸了个透。他不是来打卡网红景点的游客，是真的扎进了越南的烟火里：早上跟当地农民蹲在田埂上嗦米线，晚上到顺化老街的修车铺借宿，拍的视频没什么流量——镜头里没有ins风咖啡馆，没有“越南美女嫁中国老板”的博眼球故事，全是坑洼的泥巴路、漏雨的铁皮棚，还有工人下班后蹲在厂门口抽烟，烟头在地上堆成小山的日常。
网上总说，中国老板都跑光了，越南工人懒散难管，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认识一位做电子配件的浙江老板，去年关了越南的厂子，不是因为工人不肯干活，而是因为工人三次提出要足额发放加班费，后来劳动监察部门上门检查，查实了工厂的超时加班记录，直接开出了二十万的大额罚单。越南有健全的工会法和劳动保护法规，执法落地也比很多人想象中严格，工人的权益有明确的法律兜底，他们愿意好好干活，但拒绝无底线压榨健康换钱。像国内部分工厂常见的连轴加班、靠加班费抹平合规风险的做法，在越南很难行得通。当然，越南制造业也不是完美无缺，供应链配套不足、劳动力技能参差不齐的问题依然存在，确实有不少老板因为成本上涨、水土不服撤离，但把撤离全怪在“工人懒”上，不过是不想承认自己的管理失当。
再说说被传得最凶的电诈。网上总说越南遍地是诈骗园区，去了就会被拐走，他跑遍了南北越二十多个省市，南到湄公河三角洲的十几个镇子，北到与中国接壤的老街、广宁边境省份。在湄公河三角洲的村镇里，他没见过一栋挂着网络公司牌子的黑楼，倒是在北部边境已被关停的园区里，见过残留的铁丝网和监控；也听当地人说，比起“越南是电诈发源地”的谣言，更真实的情况是，不少越南年轻人被黑中介骗到柬埔寨、缅北，说是做高薪客服，结果进了诈骗窝点。越南本地也一直在严打跨境电诈和人口贩卖，2025年一整年，仅广宁省就解救了四十多个被拐的年轻人。信息传来传去，很多时候，这个本是受害者的国家，反倒被污名成了祸源地，实在荒唐。
他去过坚江省的Nam Du群岛，从码头坐船要晃两个钟头才能到主岛。主岛有基础的信号覆盖，可往远海的离岛去，信号就断断续续，导航偶尔也会失灵。沙滩没有专人打扫，海水却清亮得惊人，晴好的时候，一眼能望见水下十米的珊瑚礁。渔民划着小木船靠过来卖芒果，一串五万盾，折合成人民币大概十五块。当地几乎没做旅游推广，更没有像马尔代夫那样用围栏圈起来的收费景点，岛上大多是世代打渔的人家，铁皮屋挨着椰林，乱是乱了点，却像几十年前还没被过度开发的海南渔村，处处都是不加修饰的鲜活气。
至于网上传得神乎其神的越南跨国婚姻，他亲眼见过三个截然不同的例子。一个是湖南大哥，花八万块找中介娶了越南姑娘，婚后才发现女方只会说两句中文“你好”“吃饭”，两个人全靠比划交流，过了半年，女方留下一张纸条走了，上面用翻译软件写着“你把我当成去中国的护照，不是妻子”。还有一个在河内开中餐厅的广西小伙，和本地姑娘一起打工认识，两个人学了彼此的语言，一起攒钱开店，日子过得安稳踏实。第三个也是中介介绍的，但两个人先花了半年学语言，一起租房住了三个月磨合清楚，才谈彩礼办了婚礼。见过这几桩事，他总说，中介赚的就是信息差的钱，把文化差异包装成“性格温顺”，真要过日子，靠的从来不是钱和套路，是尊重和了解。
越南确实有不完美的地方，河内老街上偶尔能见到散落的垃圾，下水道盖子也常有缺失，乡下的泥巴路一下雨就满是泥泞。但他在北宁省也见过一家日资新工厂，在建自动化生产线，本地技工只培训了四个月，就能独立调整机械臂，工资比三年前涨了35%。虽然收入依然不算高，但工人们会理直气壮地问“为什么不给交足额社保”，这种权利意识的觉醒，不是突然来的，是普通人一点点熬出来、争出来的。
他总说，越南就像一锅没搅匀的粥，上层热得冒泡，外资不断涌入新能源、芯片封装这些行业，底层却还凉着，乡村医生一个月挣两千块人民币，还得顺便种水稻补贴家用。但你不能因为锅底有点糊，就说这整锅粥都不能喝；也不能因为边境有过关停的诈骗园区，就把整个国家的普通人都污名化。他曾拍过一个七十岁的当地老农，每天凌晨四点就起床，扛着锄头上山修梯田，问老人累不累，老人笑着用越南话说，田不等人，人得等田。
路上他曾遇到一位中国游客，问他越南到底好不好玩，游客没直接回答，只是指着路边一辆爆胎的摩托车让他看。车主正蹲在地上换轮胎，旁边路过的小孩递过来一瓶水，车主接过去，用越南话说了一句“cảm ơn”，那小孩就咧开嘴，笑得一脸灿烂。
这就是最真实的越南。它不在网红的滤镜里，也不在极端的谣言里，就在田埂的米线摊前，在工厂门口的烟火里，在普通人一句道谢、一个笑容的日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