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远离家乡的小镇待了这么久,这里的生活完全是“静止”的——昨天是这个样子,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天、后天,还是这个样子。
小镇边缘,几座山包之间有个山坳,环境优美,精明的地产商在这里建起小区,我暂居于此,每天清晨都去镇上的菜场转转。为方便居民出行,小区开通了班车,朝发三趟,每趟限乘六人,间隔半小时。乘班车去镇上,用时五六分钟,如果走过去,充其量也就半小时。由于居民的“流动性”不可预估,有时人多,通过排号确定次序,满员即发车,后来者只能步行;有时没人,摇身一变成为我的“专车”。
下车的地方有一条小巷,两边的屋舍破墙开店,或自营,或出租,热热闹闹。距离巷口百十步,是两口千年古井,井水富硒,能饮用、能泡澡。菜场就在这条小巷里,附近的菜农挑着担子来摆摊,此处稀稀落落,那边密不透风,鱼摊、肉摊、家禽摊、菜摊、水果摊……应有尽有;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高高低低,断断续续。
没过几天,这个“限定版”的菜场突然静下来。我暗自思忖,或许是无序摆摊破坏了市容,抑或对附近居民的生活和出行,还有周边的商家造成了不利影响,总之那些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只要没有门店,统统被引导至小镇边缘的一块空地。没铺地、没搭棚,春秋两季无甚问题,冬天刮风、夏天下雨,怎么得了?其实,小巷的菜场也不可能完全消失,管理人员一来,菜农们挑起担子,或用塑料纸卷起几只蛋、几把菜,掉头就跑;等管理人员一走,他们又转身返回——你来我躲,你退我进,有时,我站在原地看热闹,竟忘了买菜。
当然,镇上有正规的菜场,正儿八经一幢楼,菜场就在二层的超市里;结果围绕这幢楼,又冒出不少摊位。正所谓“有需求就有市场”,大家之所以从东南西北汇聚于此,多是因为这里的水;超市的菜大同小异,自家出产才最可人。小镇的菜价本就不低,再顶个“富硒菜”的招牌,便更有贵的理由了。
某日,见几个上海人到一老太太的摊位买了两个洋葱头,后面跟着的两个杭州人也想买两个洋葱头,为图省事,就对老太太说:“不用秤了,按之前的钱数收吧。”老太太担心被骗,执意要秤,谁料少收一块钱,她的嘴里叽里咕噜,好像在自我叹息。
看完热闹,我又去凑热闹,问老太太:“还有洋葱头吗?”她答道:“有啊。”我跟着她到街对面,只见她从筐子里哆哆嗦嗦地取出两个,一不小心把塑料袋也“取出”了。我捡起一看,就是楼上超市的塑料袋,标签上写明洋葱头的价格、重量及购买日期……合着老太太半小时前从超市进了一批洋葱头,充作自家菜园出产,以赚取差价。
何止是“富硒菜”身价不菲,镇上出售的散养的富硒鸡要八十元一斤,而圈养的速成鸡才十五元一斤,如此价差,难免有人“误把十五作八十”。静下心细想,家乡阳澄湖的大闸蟹,不也净是过水的“留学蟹”吗?无论是“十五”还是“八十”,花高价买回来的,权且当作散养的富硒鸡好了。毕竟舒服、开心才重要,心情好,什么都好。小镇的富硒温泉也是同理,尽管家家户户通温泉,他说这个小区的水质好,她说那个小区的水质好,还有人说所有小区的水由水厂统一调配……至于疗效,更是众说纷纭,神乎其神。连当地人都没搞清楚的“真相”,旅居者怎能看个真切?倒不如把心情调整了,将思绪理顺了。
只有调整心情,理顺思绪,才会食人间烟火,留意生活的门道:买鱼时请鱼贩活杀,原来要把鱼摔在地上或用刀背击打两眼间的枕骨位置,使其昏迷,这样鱼不会活蹦乱跳,伤及内脏。生性强势的鸡关到笼子里仍不改脾性,以强凌弱,往往会被商贩先行出售。
身在寻常巷陌里,心在出世入世间,小镇的生活不像“桃花源”那样安静得有些寂寥,带着世俗模样的安稳。日复一日,我清早起床,乘班车去镇上,坐不着班车就步行。除了买菜,还为寻味——小巷不起眼的拐角处有个豆腐摊,那儿卖的豆浆味浓、味纯,如果当天喝不完,次日会凝成豆腐。一次兴冲冲地跑去,结果摊主因故没开门,白来一趟,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