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地人每每来苏州,似乎总是绕不开两样魂灵:一是藏着江南风骨的园林古建,二是浸着水乡温柔的地道滋味。当然能把这两样完美揉在一起的,便是横跨四百多年岁月,从虎丘山麓走到市井深处,火了一代又一代人的得月楼。
说起得月楼,在许多的老苏州人眼里满是熟稔与骄傲,外地游客也总把它当作寻味姑苏的第一站。这座老楼,最早扎根在明代嘉靖年间的虎丘半堂野芳浜口,数着日子细细地算下来,竟然是已然走过四百多个春秋更替,当年更是位列苏州十大建筑,是姑苏城里响当当的存在。只不过是随着岁月一年年辗转,朝代一轮轮更迭,老楼几经变迁,渐渐湮没在历史烟尘里,好在1982年,它在苏州最热闹的太监弄重获新生,从此深深地扎根繁华市井,守着江南风味,成了驰名中外的中华老字号,也成了苏州人刻在骨子里的美食记忆。
走进得月楼,根本不用刻意寻景,眼里处处都是江南韵味。没有繁复堆砌的装饰,建筑古朴得真的是恰到好处,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粉墙黛瓦衬托着木色窗棂,回廊曲折,漏窗漏景,疏疏密密间,把苏州古典园林的雅致藏在每一处角落。悠然自得静静走在楼里,一步一景都透着温柔,抬头看见得是翘角飞檐,低头看见得是青砖铺地,耳边隐约听到得是吴侬软语,恍惚间,仿佛穿越回了旧时姑苏城,连平民百姓吃饭这件事,都成了一场风雅之事。
记得上世纪80年代初期,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过一部电影《小小得月楼》,那真的是火遍全国,荧幕里的姑苏烟火、楼里的美食滋味,戳中了无数人的味蕾与心房。从那以后,天南海北的食客、中外游客纷纷慕名而来,每年几十万人奔着这座楼人四面八方赶来,就为坐进店里,尝一口正宗的苏帮菜,感受一缕独属于苏州的烟火气。
这些年,得月楼始终跟着时光往前走,却从未丢了初心。1995年,它开起苏州小吃园,专做地道苏式小吃,把街头巷尾的姑苏风味稳稳留住;1999年,新大楼正式迎客,气派的宴会厅、各具特色的包厢,配上招牌苏州船菜船点,既有宴请宾客的体面,又不失家常吃饭的暖心。老店、小吃园、新大楼,三家店可以说各有滋味,却始终守着苏帮菜的根,继而成了苏州餐饮界实打实的金字招牌。
四百多年前的得月楼,早已是吴中盛景,这一点,咱们从明代戏曲家张风翼的诗句里便能真切地感受到。“七里长提列画屏,楼台隐约柳条青,山公人座参差见,水调行歌断续听,隔岸飞花游骑拥,到门沽酒客船停”,寥寥几笔,真的是写尽了当年的热闹:山塘如画卷,楼台藏柳色,游人把酒听歌,船家停舟沽酒,一派繁华盛景。诗人沉醉其中,喝得尽兴便不愿离去,足见当年得月楼,有多么让人恋恋不舍。
往后岁月,即便老楼几经变迁,这份风光也从未消散。清代乾隆年间,依旧有无数文人墨客专程赶来,为得月楼题诗作词,从而又留下满心赞叹。就连乾隆皇帝下江南,都特意来到得月楼用膳,品尝过这里的菜肴后,被那份鲜醇滋味彻底打动,御赐“天下第一食府”,这份认可,让得月楼的名气,从此更是传遍了大江南北。
能让一座楼历经四百年不衰,当然靠的从不是名气,而是实打实的手艺与匠心。得月楼从来不缺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一代代厨师深深扎根于此,以非凡的手艺始终守着苏帮菜的精髓,一门心思把菜品做精做绝。他们做得菜,从来不追求花里胡哨,只讲究如何将食材本真,把色、香、味、形拿捏得恰到好处,鲜要鲜得纯粹,甜要甜得温润,每一口都是江南独有的清鲜。
店里常年能吃到的菜点,足足有三百多种,而且跟着四季更迭,从不乱了章法。春天吃鲜笋河鲜,夏天尝清润凉菜,秋天品蟹肥果香,冬天食滋补暖味,恪守苏州“不时不食”传承下来的老规矩,让食客每一季来,都能吃到一份最应景、最地道的姑苏滋味。
说起得月楼的招牌菜,老苏州能如数家珍道个不停。桌桌必点的松鼠鳜鱼,刀工讲究,炸得外酥里嫩,淋上现熬的酱汁,色泽红亮,入口酸甜鲜香,造型活灵活现,是苏帮菜的灵魂;得月童鸡炖得酥烂脱骨,肉质鲜嫩,汤汁醇厚,一口咬下去满是鲜香;还有西施玩月、蜜汁火方、虫草甫里鸭、碧螺虾仁,可以说每一道都是匠心之作,鲜而不腻,雅而不俗。
得月楼的点心更是一绝,软糯香甜的枣泥拉糕,甜而不齁,入口绵密;传承明代手艺的苏式船点,小巧精致,捏成各种花鸟模样,好看又好吃,堪称江南点心里的精品。尤其是这里的船菜船点、吴中第一宴,更是传承百年,把江南水乡的饮食文化,藏在一菜一點里,吃过的人无不称赞。
四百多年,沧海桑田,多少楼台烟雨中消散,只不过是得月楼依旧立在姑苏街头,守着一方烟火,传承一味匠心。它不只是一家菜馆,更是苏州的岁月印记,是江南饮食文化的缩影。从明代的虎丘盛景,到如今的市井烟火;从文人墨客的风雅雅集,到寻常老百姓的日常聚餐,得月楼装着苏州的过往,也盛着每一个人心中的江南滋味。
傍晚时分,得月楼的灯光亮起,暖黄的光映着古色古香的楼阁,晚风拂过,带着饭菜的香气。静静地坐在这里,吃上一口地道苏帮菜,品上一杯清茶,看窗外人来人往,才懂:所谓江南,不过是一座得月楼,一味老味道,一段不散场的烟火时光。四百年风雨,它依旧守着初心,用一道道美食佳肴,尽情地诉说着姑苏的温柔,让这份江南食韵,代代相传,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