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鱼粥、香辣蟹、铁板鱿鱼……我们以为是盛宴，朝鲜导游却说：好久没吃到猪肉了。

2015年，我们一行人从丹东出发，坐国际列车去朝鲜，八天七夜。到平壤时，来接站的是导游崔顺姬和司机老金，都是平壤国际旅行社的——朝鲜最大的涉外旅行社，专门赚外汇的。

平壤我们之前来过，所以只待了两天，简单逛了万寿台喷泉公园和金日成广场，就直奔元山。

元山是朝鲜东南部的港口城市，三大渔业基地之一，也是工业基地。这些年他们搞起了旅游，在海边盖了疗养别墅、海滨浴场，专门吸引中国和俄罗斯游客来消费。

从平壤到元山有专门的旅游专列，要穿过盖马高原。一路上风景壮阔，但最让我震撼的，是到了元山之后的事。

漫步在元山的街道上，海风带着腥味吹过来。路边有朝鲜妇人提着竹篮叫卖海鲜，梭子蟹、明太鱼、竹节虾……活蹦乱跳的。多少钱？一斤一块钱人民币。对，你没看错，一块钱。

队里的阿姨们眼睛都亮了。在征得导游同意后，她们开启了扫货模式，一筐一筐地买。那螃蟹个个满黄，在国内没个百八十块下不来。

酒店里，我们每天的早餐雷打不动——鲍鱼粥配辣白菜、腌黄瓜。鲍鱼啊，在国内怎么也得几十块一碗。午餐变着花样：香辣蟹、香煎明太鱼、铁板鱿鱼。除此之外，还有红烧肉、土豆炖牛肉这些硬菜。

我们吃得满嘴流油，尤其是那个蟹黄拌饭，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可我发现一个奇怪的事。

每次吃午饭，我们这群游客抢着吃海鲜、抢着挖蟹黄，崔导游却总是默默夹红烧肉，对面前那盆蟹黄拌饭看都不看一眼。

一开始我以为她不爱吃海鲜。后来熟了，我忍不住问她：“崔导，你怎么不吃螃蟹？多鲜啊。”

她笑了笑，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你们可能不知道，在朝鲜，猪肉比海鲜难吃多了。”

她告诉我们，朝鲜的猪肉是要凭票购买的。每个月初，每人能领到两斤肉票，拿着票和钱去商店买。但商店的猪肉限量供应，去晚了就没了。想买到好猪肉，得起大早排长队。

“海鲜不一样，”她说，“元山靠海，想吃海鲜随时可以捞。对我们来说，海鲜不算稀罕。但猪肉……那是要等一个月的。”

她说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低头看看自己碗里堆成山的蟹黄，突然觉得嗓子眼堵得慌。

那天午饭，我们的餐桌上摆着辣炒鱿鱼、香辣蟹、竹节虾、红烧肉，还有一大盆蟹黄拌饭。我们大口大口地吃着蟹黄拌饭，崔导游却只执着于那盘红烧肉。

她说她已经好几天没吃到肉了，今天沾了游客的光，能吃上红烧肉，特别开心。

她开心，我却开心不起来了。

元山的海鲜确实便宜，一块钱一斤的螃蟹，对朝鲜人来说是家常便饭。可他们真正想吃却吃不到的，是猪肉——在我们看来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我们觉得鲍鱼粥是奢侈，朝鲜导游觉得红烧肉是奢侈。到底谁更奢侈？

我后来想通了：在你眼里不值一提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可能是要排一个月队才能买到的宝贝。一块钱一斤的海鲜，和凭票供应的猪肉，摆在同一张桌子上，吃的人各取所需。

离开元山那天，我把包里剩下的一袋牛肉干塞给了崔导游。她推辞了两下，红着脸收下了。

“下次来，”她说，“我请你们吃我妈妈做的泡菜。”

她没提猪肉。因为她知道，请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