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4月1日,周庄沈厅卖出了第一张门票,价格
6角钱
。此后,江南水乡模式迅速复制到全国。到2016年“特色小镇”上升到国家层面时,造镇运动达到顶峰。
据统计,全国已开发或正在开发的古城镇超过
2800座
。但调查显示,51.3%的游客觉得古镇“有一些相似”,38.5%的人认为“都很相似,缺乏独特之处”。更令人扼腕叹息是,在这2800多座古城镇中,
超半数正面临空城或半空城的困境
。
但另一边,西塘、平遥、丽江、南浔、宏村等少数古镇,却活得像个“印钞机”。
今天我们就用五个失败案例和五个成功案例,来揭开古镇的“生死密码”。
投资:24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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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状:破产重整,日均购票不足20人
张家界,2025年全年接待游客
4159.16万人次
,实现旅游总收入
628.07亿元
。然而,就在这片“旅游黄金”上,一座耗资24亿的大庸古城却成了最大的笑话。
大庸古城位于张家界老城区南门口旧址,2016年立项,
从启动到开工仅用了3个月
。2021年试运营以来连续亏损,四年累计亏损超过
10亿元
。2024年上半年,景区日均购票人数
不足20人
,设计之初的198间商铺全部关闭。截至2024年底,大庸古城公司资产总额13.95亿元,负债16.97亿元,已资不抵债。
失败根源:巨大的投资与边缘的地位不匹配
,在“拍脑袋”决策下犯了“生态位错位”的错误——游客张家界是来看山的。2025年张家界接待游客4159万人次,但游客83%的时间花在武陵源、天门山等核心景区,很少在市区停留。大庸古城试图用一座人造古城去“搭配”世界级自然山水,就好比在火锅店旁边开了一家甜品店——客人根本不会进来。
2025年12月,湖南广电入局重整,计划将大庸古城改造为“青春大庸城”,计划在2026年7月1日重新开园。
投资:2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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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状:游人寥寥,街道冷清
成都有一座占地220亩的江南仿古小镇——龙潭水乡。它的规划参考了周庄、同里、乌镇,历经4年打造,开业时被媒体称为“成都的清明上河图”。
刚开业那三天,确实涌入了
10万人
。但好景不长,
开业仅三年,古镇就成了无人问津的“鬼城”
,一间间商铺大门紧闭,石板台阶长满了青苔,栏杆锈蚀斑驳,游客接待中心座椅积满厚厚一层灰,亭廊边的乌篷船破烂不堪,附近村民甚至在空地上开荒种菜。
失败根源:选址不当与文化缺失叠加。
龙潭水乡位于成都东三环外的工业区。一个成都市民说:“我开车过去半小时,到了发现除了仿古房子啥也没有,还不如去人民公园喝茶。”它既没有成都本土的茶馆文化,也没有真正的历史故事。区位尴尬导致先天客源不足,开业前又缺乏充分的市场调研,在人文历史丰富的成都自然少人问津。
不过,随着2025年地铁17号线二期开通,龙潭水乡的交通条件大幅改善,有网友建议将其打造为短剧拍摄基地以盘活景区。
投资:8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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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状:免费也难挽人气
安徽“鸠兹古镇”,80亿的投资,40万平米的徽派建筑,号称芜湖“小平遥”。
2019年开业时,游客量一度突破
200万人次
,商铺“一铺难求”。然而,疫情冲击后,商铺大量退租,员工从
700多名锐减至200多人
。更要命的是,门票要80元,而旁边的合肥就有免费5A级景区——三河古镇。
如今,即便免费开放,古镇依然“空空荡荡”。一位当地人在社交媒体吐槽:“周末带孩子去了一趟,整个街上就我们一家人,商铺全关着,感觉像在拍末日电影。”
失败根源:结构因素(市场过载),
80亿投资对于芜湖这座三线城市来说,体量过大。芜湖全市常住人口仅
373万
,市区人口不足200万。即便所有市民一年去一次,也填不满这座40万平米的古镇。而在它的周边,既有南京、合肥,也有着风光秀丽、人文荟萃的黄山、宣城,江浙沪的游客最多把此地作为顺便“路过”。
不过,2025年鸠兹古镇仍在尝试自救,举办了“文旅+科技”消费新场景发布活动,试图通过元宇宙、数字人以及持续丰富《悟道徽商》实景演艺内容吸引游客。
投资:4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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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状:烂尾停工,荒草丛生
在济南长清,有一个规划了652亩的“宋风古城”,由伟光汇通集团投资开发,按国家5A级景区标准建设,宣称年接待目标
500万人次
,建成后将提供3000个就业岗位。
然而,自2019年开工以来,项目屡次停工。2022年因开发商资金问题被迫停摆。2025年3月,有记者发现,工地堆放着上百袋水泥尚未使用,遇水结成了硬块;杂草丛中隐匿着锈迹斑斑的施工机械,一座精美的牌楼矗立在荒地上,上书“宋风古城”四个鎏金大字。
失败根源:激进扩张导致资金链断裂与。
伟光汇通在2018-2020年间在全国同时上马了
12个
古镇项目,每个投资都在30亿以上。在资金链紧绷的情况下,宋风古城成了被抽血的“弃子”。而且,项目在2019年就宣布奠基开工,实际上到2021年才拿到施工许可证,违规操作与管理混乱并存。
现在,伟光汇通已退出该项目,长清区政府正在努力招商寻找新的接手方。
投资:规划总投资数十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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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状:6个小镇大面积烂尾
在江西抚州临川,有一个曾被定位为“昌抚花园客厅”“抚州的旅游新地标”的温泉景区,规划面积
8.78平方公里
,由科技金融小镇、温泉小镇、足球小镇等
6个特色小镇
构成。
2025年4月,纪监部门通报,临川温泉景区时任领导“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不加论证短期内盲目引进打着生态发展等旗号的‘特色小镇’项目,投入大量资金搞配套基础设施建设”。
失败根源:政绩工程,拍脑袋决策,
是典型的“自上而下”的失败模式。当地缺乏足够的客源和产业基础支撑8.78平方公里的宏大规划,8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留下的只有铁皮围挡和空置的建筑。
与上面五个惨淡案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永远在排队的古镇。
2025年上半年客流:668万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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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月-2025年11月累计突破:2200万人次
西塘的杀手锏是
汉服文化周
。每年10月底,数万名汉服爱好者从全国涌来,把古镇变成一个大秀场。
成功关键:结构因素(精准定位与圈层营销)。
西塘主动选择了“汉服”这个细分赛道,把古镇变成了一个圈层聚集地。这不是随机的选择,而是精准的定位——汉服爱好者愿意为“好看的拍照背景”付费,且复购率高。2025年前三季度,西塘共接待外宾89752人次,较去年同期增长285.6%,证明其IP已具备国际吸引力。
西塘聪明地把自己和“汉服”死死绑定——你爱穿汉服?你来。你想拍古风大片?你来。这不是“顺便游”,这是
朝圣游
。
2025年全年客流:突破3000万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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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比增长:53%
南浔曾经和所有古镇一样,收着95元的门票,不温不火。2023年1月,它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永久免票
。
结果呢?过夜游客同比增长68.64%,增幅浙江省第一;来自长三角方向的游客约1400万人次,同比增长70%。
成功关键:放水养鱼,持续造节。
南浔果断放弃门票收入,选择“放水养鱼”。这个决策基于一个清醒的判断:门票收入的天花板很低,而餐饮、住宿、零售的天花板很高。同时,南浔每年举办国际亲子文化艺术季、桨板赛、丝绸之路时装周等活动60余场,持续制造热点,让游客“来了还想来”。
2025年全年客流:1108.54万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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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票收入:1.3亿元
平遥古城的核心竞争力之一,是沉浸式演出《又见平遥》。它如同一根火柴,点燃了这座千年古城积蓄已久的能量。
第25届平遥国际摄影大展吸引全球34个国家和地区的5000余名摄影师参与;第九届平遥国际电影展期间,古城接待游客约12万人次,相关住宿收入约1.44亿元。
成功关键:一座真正的古城和沉浸式体验,叠加加事件驱动。
一部戏、两大国际展会,让平遥从“半天游”变成了“过夜游”。《又见平遥》投资2亿,每年维护成本数千万,但它的价值不是直接收入,而是让平遥实现了“从观光到沉浸”的升级,游客心甘情愿住一晚,带动了酒店、餐饮、零售的全面消费。
2025年暑期单日客流峰值:29万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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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假期全省景区客流第一
丽江经常被吐槽“商业化过度”“酒吧太吵”,但数据不会说谎——它依然是全国最赚钱的古镇之一。
2025年春节假期,丽江古城在云南省220家4A级以上景区中接待游客量位居第一。暑期期间,丽江古城景区单日最高客流量达到29万人次。
成功关键:不可复制的资源禀赋。
为什么游客一边吐槽一边还要去?因为它有玉龙雪山的壮丽背景、纳西族的独特文化,还有“艳遇之都”的情感标签。一位95后游客说:“我知道丽江很商业化,但我就想去那儿喝杯酒、发发呆,感觉不一样。”丽江的成功说明:如果你的“底子”足够好,即使运营上有瑕疵,游客依然买单。
2025年全年客流:459万人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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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票收入首次突破2亿元
宏村做了一个聪明的选择:
和黄山深度绑定
。
2025年,宏村镇接待游客459万人次,门票收入首次突破2亿元大关,同比增长13%。宏村的门票收入甚至超过了黄山风景区(同期约1.25亿元),成为徽州旅游的一大亮点。
成功关键:最佳互补生态位。
旅行社的经典线路是“黄山+宏村”两日游——白天爬黄山,晚上住宏村。宏村主动把自己定位为黄山的“配套”,而不是竞争对手。游客看完山,正好需要一个人文景点来“调剂”,宏村完美地接住了这个需求。
三、扎心的结论
古镇不是造出来的,是“活出来”的。
平遥古城有2800年历史,丽江古城有800年纳西文化积淀,西塘有汉服文化周的圈层粘性,南浔有“四象八牛”的百年丝商底蕴,宏村有“画里乡村”的徽派古建传奇。
大庸古城、龙潭水乡、鸠兹古镇、宋风古城被和抚州温泉景区的特色小镇,无一例外,全部是“平地起高楼”的“人造”或“仿古”古镇。你可以花80亿复制一条“古街”,但你复制不了历史沧桑厚重。你可以请最好的设计院画图纸,但你画不出一个让人“非来不可”的理由。
成功的古镇,要么有不可复制的历史底蕴——比如平遥、丽江;要么有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比如乌镇、西塘位居长三角
2.2亿
人口的中心地带;要么有精准的定位和持续的内容创新——比如南浔的免票策略、西塘的汉服IP、平遥的沉浸式演出。
而那些失败的案例,往往是在不该建的地方,用不该用的方式,建了一个不该建的项目。它们共同的错误是:
以为花钱就能造出一个古镇,却忘了问自己三个最基本的问题——客从哪里来?凭什么让人来?来了能干什么?
《造价24亿,亏损10个亿:为什么有些古镇越来越不好玩了?》,新京报《成都砸20亿造江南水乡游客少 仿古小镇为何昙花一现》,人民日报《调查与思考丨传统模式已近“天花板”,如何寻找新增量?古镇,走到十字路口》,潮新闻《显影|人造古镇退潮:亭台楼阁伴荒草,小桥流水对空城》,财新周刊《40亿宋风古城烂尾背后:伟光汇通的“风险隔离”与文旅跟风之痛》《安徽又一古镇走红,人称芜湖“小平遥”,耗资80亿却沦为“空城”》《芜湖鸠兹古镇期待“浴火重生”》,新安晚报《大庸古城能“盘活”吗》,中国经济周刊《云南耗资25亿打造3161亩假古镇,却遭当地人嫌弃:不再光顾!》《经济日报:古镇游为何冷热不均》,经济日报《8平方公里烂尾6个“特色小镇”,“标杆性工程”缘何造成“标志性浪费”》,半月谈《十字路口的古镇|成都古镇样本调查:重资产困境与破局之道》,澎湃新闻《浙江南浔古镇游客突破3000万人次 文旅融合绘就新图景》,中新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