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牟林
天路归航:从米仓古道到雪域高原的时空对话——写在巴中恩阳与西藏拉萨首条航线开通之际
一、银鹰破晓:当航线成为时间的摆渡者
2026年3月31日,西藏航空TV9947航班如同一只衔着春信的银鹰,从拉萨贡嘎国际机场腾空而起。19时43分,当这架承载着两个时空记忆的飞行器平稳降落在巴中恩阳机场,跑道上的灯光和迎客的花束在暮色中次第绽放,仿佛米仓山深处沉睡千年的古道突然睁开了眼睛。19时43分,这个被精确到分钟的时刻,从此成为我生命坐标系中一个新的定点——它不仅是地理距离的缩短,更是两个灵魂故乡在哲学意义上的重逢。
站在恩阳机场的到达大厅,玻璃幕墙外是川东北地区温润的夜色,而我胸腔里跳动的,却是雪域高原稀薄空气中淬炼过的心脏。这条每周二、四、六往返的航线,以两小时飞行时间,跨越了曾经需要数日颠簸的万水千山。这是一个时代的体温,是“天堑变通途”的当代注脚,更是无数像我这样有着双重身份者等待了十几年的归家路。
我想起十几年前在西藏边防服役的日子。那时从营房望出去,喜马拉雅山脉的雪线以上是永恒的蓝,而雪线以下是我们用青春丈量的土地。每年休假回乡,要从阿里坐三天的大巴到拉萨,再转乘飞机到成都,接着在盘山公路蹒跚八九个小时才能抵达巴中。恩阳古镇的青石板路总在梅雨季节泛着幽光,而我在高原晒脱皮的脸上,还残留着紫外线灼伤的痕迹。那时的交通是物理意义上的阻隔,两个故乡之间横亘着的不仅是海拔三千多米的落差,更是整个中国地理版图的褶皱与崎岖。
如今,当航线将拉萨与巴中直线连接,我忽然理解了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言“此在”的深意——人总是在“被抛入”的境遇中寻找归属。这条航线恰似一条存在的链条,将我的“此在”同时锚定在世界屋脊与大巴山腹地。首航当日,同机返回的几位乡友在舷梯上感叹“幸福来得太突然”,这句话也道出了一名雪域老兵的心声:我们曾以为对高原的守望是永恒的放逐,却未曾料到时代会以如此温柔的方式,将两个故乡缝合在一起。
二、双城记:在布达拉宫与恩阳古镇之间
拉萨的清晨总是从布达拉宫的晨钟开始。这座始建于七世纪的红白宫殿,坐落在玛布日山上,如同一本用泥土砌筑的经书,每一页都写满了藏传佛教的密语。当第一缕阳光掠过金顶,朝圣者手中的转经筒开始嗡鸣,八廓街的煨桑炉升起蓝色的烟雾,整个城市便在一种神圣的节律中苏醒。布达拉宫不仅是建筑学的奇迹,更是藏族人民宇宙观的物化呈现:红宫代表宗教,白宫代表政治,而金顶则是连接天地的通道。
而在千里之外的巴中恩阳,另一座古镇正在米仓山的怀抱中苏醒。恩阳古镇始建于南北朝,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年历史,是四川省十大古镇之一。这里的建筑不同于布达拉宫的垂直向上,而是沿着恩阳河水平铺展开来。明清时期的木质吊脚楼、青石板铺就的“十八梯”、保存完好的红军石刻标语,构成了一幅横向展开的历史长卷。古镇的早晨属于茶馆——竹椅、盖碗茶、旱烟袋,老人们用巴中方言谈论着昨夜的牌局,这种市井的烟火气与拉萨转经道的神圣感,形成了人类生存方式的两极,却又在“家园”这个核心概念上达成了奇妙的统一。
两种建筑语汇的碰撞,实则是两种哲学思维的对话。布达拉宫的金顶指向天空,是藏民族“天界”信仰的物质载体,体现了垂直维度的超越性追求;恩阳古镇的吊脚楼临水而建,是巴蜀文化“天人合一”理念的实践,展现了水平维度的世俗智慧。前者在海拔3700米的高度上追问永恒,后者在海拔500米的河谷中安顿流年。而当航线将这两座城市并置在同一时空框架内,我们突然意识到:人类对家园的建构,从来都需要同时仰望星空与脚踏实地。
文化的符号系统在此展现出惊人的互补性。拉萨的玛尼石上镌刻着六字真言,是信仰的化石;恩阳古镇的拴马桩上雕刻着十二生肖,是农耕文明的印记。藏族的唐卡用矿物颜料描绘佛国净土,巴中的剪纸用红纸镂空出人间喜乐。在拉萨,我学会了用酥油茶抵御严寒;在恩阳,我记得用醪糟汤圆温暖冬至。这些看似迥异的文化编码,实则共享着同一个底层逻辑——在有限的生存境遇中,创造无限的精神超越。
三、古道新途:从茶马互市到空中走廊
历史的景深在此刻徐徐展开。米仓古道,这条与金牛道、荔枝道并称的古代蜀道,曾是连接中原与西南边疆的交通命脉。据《华阳国志》记载,早在秦汉时期,巴中就已是“岩渠蛮”的聚居地,而茶叶、食盐、铁器的流通,使得这条古道成为文明交融的动脉。我想象着千年前的场景:马帮的铜铃在峡谷中回荡,背夫们的号子与岷江的涛声应和,从雅安运来的边茶在这里中转,最终抵达拉萨,成为藏族同胞不可或缺的“生命之饮”。
茶马古道的历史,本质上是一部关于“流动”的史诗。流动打破了封闭,交流消解了偏见,而贸易则构建了最原始的命运共同体。如今,当西藏航空的空客A319在万米高空沿着古道的方向飞行,我们实际上是在用一种现代性的方式,重演着祖先们关于连接与沟通的古老梦想。航线每周三次的班次安排,恰如当年马帮固定的出发日期;机舱里流通的不再是茶叶与马匹,而是人员、信息与情感。这种跨越千年的呼应,让人不得不感叹:技术进步从未改变人类对交往的渴望,它只是为这种渴望提供了更轻盈的翅膀。
从哲学视角审视,这条航线的开通是“空间生产”理论的生动实践。法国思想家列斐伏尔曾指出,空间从来不是中性的容器,而是社会关系的产物。在航线开通之前,拉萨与巴中之间的空间是“自然空间”——它被山脉、河流、海拔所定义,充满阻隔与消耗;而如今,这个空间被重新生产为“社会空间”——它被航班时刻、机票价格、旅游合同所重构,充满流动与交换。当巴中市文旅集团与拉萨布达拉文旅集团签订战略合作协议,当“巴食巴适”与“藏航臻选”电商平台达成战略合作,空间正在经历从“物质的”到“关系的”深刻转变。
这种转变对于革命老区巴中而言,具有特殊的时代意义。作为全国革命老区重点城市,巴中拥有丰富的红色资源——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红四方面军总指挥部旧址、刘伯坚烈士纪念馆。这些红色印记曾因为交通不便而“养在深闺人未识”。如今,航线的开通使得“雪域红城”与“红色巴中”形成了品牌联动。拉萨的游客可以在朝拜布达拉宫之后,直飞巴中感受“红军精神”;而巴中的游客也可以在缅怀先烈之余,直抵拉萨触摸信仰的高度。这种文旅融合,不仅是经济层面的资源整合,更是精神层面的价值共鸣。
四、身份的辩证法:游子与老兵的双重变奏
我的身份在这条航线中显得尤为特殊。作为祖籍恩阳古镇的游子,我的血脉里流淌着米仓山的溪水;作为曾在西藏边防服役的老兵,我的骨骼中镌刻着喜马拉雅的风霜。这两种身份看似矛盾——一个是回归的起点,一个是远行的终点;一个是温柔的牵绊,一个是刚毅的守望——却在航线的串联下,达成了黑格尔式的“合题”。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区分了“畏”与“怕”两种情绪:“怕”有具体的对象,而“畏”面对的是存在的整体。在边防服役的那些年,深夜站哨时面对茫茫雪原,我常常体验到这种“畏”——它不是对具体危险的恐惧,而是对存在本身的叩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将往何处去?而每当这种存在性焦虑达到顶峰,我就会想起恩阳古镇的夜市,想起田湾小巷里的臊子面,想起端午节恩阳河上的龙舟鼓声。这些记忆不是逃避,而是锚定;它们告诉我,在无限的天地之间,总有一个有限的港湾,为漂泊的灵魂提供坐标。
如今,航线将这种“畏”转化为“盼”。每周二、四、六,当我在拉萨的八廓街看到藏航的航班掠过蓝天,我知道那银白的机翼下,正承载着两个故乡的问候。我不再需要在“此在”与“彼在”之间做痛苦的选择,因为现代交通技术赋予了我“同时在场”的可能。这种“同时在场”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分身有术,而是精神意义上的双重归属。我可以早晨在大昭寺前磕长头,下午在恩阳河边喝盖碗茶;可以在布达拉宫的壁画前领悟无常,在川陕苏区的将帅碑林里感受永恒。
这种双重身份还赋予了我独特的观察视角。我注意到,拉萨与巴中在“边缘性”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拉萨是青藏高原的边缘,是汉藏文明的交汇;巴中是四川盆地的边缘,是南北地理的分界。边缘往往意味着多元与包容——拉萨的甜茶馆里,你能听到藏语、汉语、英语的交织;恩阳古镇的茶馆中,你能看到川剧、皮影、金钱板的并存。这种边缘性使得两座城市都具有一种“之间性”的气质——它们既不属于纯粹的此,也不属于绝对的彼,而是在张力中保持着生动的平衡。
航线的开通,使得这种“之间性”获得了制度性的保障。当“引客入巴”的奖励政策与“航空+旅游”的发展模式相遇,当光雾山的红叶与布达拉宫的飞雪出现在同一张宣传海报上,我们实际上在见证一种新型区域关系的诞生。这不是中心对边缘的虹吸,也不是边缘对中心的依附,而是两个具有独立文化主体性的区域,在平等基础上的对话与共生。
五、史诗的当代书写:从《格萨尔》到《将帅碑林》
藏族史诗《格萨尔王传》是世界上最长的史诗,它用数百万行的诗句,讲述了一位英雄降妖除魔、统一部落的故事。在拉萨的藏戏舞台上,演员们戴着面具,用古老的唱腔演绎着这部“东方的荷马史诗”。而在巴中,另一部史诗正以静默的方式存在——川陕革命根据地红军烈士陵园的墓碑上,镌刻着数万红军将士的名字;将帅碑林里,刘伯承、徐向前等446位将帅的塑像,凝固着那段烽火连天的岁月。
这两部史诗,一部属于神话,一部属于历史;一部指向过去,一部面向未来。但它们共享着同一个叙事内核:对正义的坚守、对家园的捍卫、对自由的向往。《格萨尔》中的英雄穿越魔国,正如红军穿越雪山草地;格萨尔王的骏马踏破黑暗,正如红军的草鞋丈量光明。当航线将这两部史诗并置,我们突然意识到:人类文明的伟大叙事,从来都是在“远行”与“归来”的循环中展开的。
恩阳古镇的“万寿宫”是这种叙事的建筑化身。这座始建于清代的会馆,曾是江西商人的聚集地,其戏台上演的不仅是川剧,更是移民社会的集体记忆。而在拉萨,大昭寺的“唐蕃会盟碑”同样记录着汉藏民族的交往史。两座建筑,一东一西,一世俗一神圣,却都承担着“记忆之场”的功能——它们将流动的历史固化为可触摸的物质,使得后人能够在具体的时空中,与祖先建立情感的联结。
航线的开通,为这种“记忆之场”的互访提供了可能。我想象着这样的场景:拉萨的藏族同胞来到恩阳,在红军石刻标语前聆听“赤化全川”的历史回响;巴中的老红军后代飞往拉萨,在西藏百万农奴解放纪念馆里理解“翻身做主”的深刻含义。这种跨文化的记忆共享,将使得两部史诗不再孤立地存在,而是在对话中生成新的意义。
更具象征意味的是航线的编号——TV9947与TV9948。这些简单的数字在民航系统中只是普通的航班代码,但对于有着双重身份的我而言,它们却像是一组命运的密码。9在藏传佛教中是吉祥的数字,代表着圆满;4在汉语中谐音“事”,寓意事事如意;7和8则是西方文化中的幸运数字。这种跨文化的数字巧合,仿佛是冥冥中的安排,预示着这条航线将承载超越交通功能的象征意义。
六、结语:在海拔与纬度之间,重建精神的原乡
站在2026年的春天回望,这条航线的开通恰逢一个特殊的时刻。中国正在经历从“高速交通”向“高质量交通”的转型,而航空网络的完善,正是这种转型的微观体现。但对于我个人而言,它的意义更为具体而深沉——它是时间的压缩器,将十几年的思念折叠成两小时的飞行;它是空间的转换器,让雪域的圣洁与巴山的温润在同一个身体内共存;它更是意义的生成器,使得“故乡”与“他乡”的边界变得模糊,从而在更高层次上重建了“家园”的语义场。
哲学家诺瓦利斯曾说:“哲学就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到处去寻找家园。”对于我这个既守望过边防又眷恋着古镇的人而言,这种乡愁从来不是单数的。它像雅鲁藏布江的支流,在喜马拉雅的山谷中分叉;又像恩阳河的码头,在米仓山的褶皱里汇聚。航线的开通,不是消解了这种乡愁的复调性,而是为它提供了复调的演奏方式——从此,我可以同时弹奏两把琴弦,让高原的风与河谷的雨在同一个乐章中交响。
当TV9947航班再次从拉萨起飞,我知道在贡嘎机场的上空,飞机将掠过布达拉宫的金顶,掠过纳木错的碧波,掠过念青唐古拉山的雪线,然后向着东南方向俯冲,穿过四川盆地的云雾,最终降落在恩阳机场的跑道上。这条航线勾勒出的轨迹,恰似一条巨大的弧线,将我的两个故乡连接成一个完整的圆。在这个圆上,每一个点都是起点,每一个点也都是终点;每一次出发都是归来,每一次归来也都是出发。
愿这条航线永远平安。愿所有在高原守望的人,都能轻易回到河谷的温暖;愿所有在古镇等待的人,都能便捷触摸雪域的辽阔。愿拉萨的经幡与巴中的灯笼,在万米高空相互致意;愿格萨尔的传唱与红军的歌谣,在云端之上共鸣交响。这便是一个游子与老兵,在2026年的春天,对两个故乡最深情的祝福——不是告别,而是重逢;不是终结,而是开始;不是占有,而是守护。
银鹰掠过,天路已通。此心归处,即是吾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