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夜色里穿行,醒来时已是重庆西。
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还黑着。我们拖着行李钻进出租车,往重庆北赶。车窗外,城市的灯火稀稀疏疏的,像是还没睡醒的眼睛。到了北站,天色才微微泛出些鱼肚白。离六点半的车还有一小时,便寻了站内一家小店坐下来,热粥、包子,简简单单的,吃出一身暖意来。
高铁开动时,晨光正好漫过来。窗外的山渐渐多了,也渐渐高了。一座连着一座,青青的,软软的,像是谁用淡墨一层层皴染上去的。越往山里走,云雾越浓,山尖在云里忽隐忽现,像害羞的姑娘不肯露面。
车到兴山,门一开,一股香气就涌了进来。
那不是一种香。是许多种花香搅在一起,说不清是浓是淡,只觉得空气忽然变得很甜,甜得人忍不住要多吸几口。抬头看,四周都是山,青青的,绵绵的。山腰上飘着雾,薄薄的一层,把远峰遮得若隐若现。原来这就是神农架的边缘了。
网约车是位女司机,本地人,笑起来很和气。一拉开车门,又是一股花香,比站台上的更浓些。座位旁边放着几枝细细的花束,花瓣小小的,白白的,一簇一簇挤在一起,开得热热闹闹的。
“这是什么花呀,这么香?”我们几乎同时问。
女司机回头笑了笑,一口软软的本地话:“橙子花嘛。你们把窗子摇下来,外面全是这个味道。”
车窗一落,那股香气便浩浩荡荡地涌进来,像是等了很久似的。我探出头去望,山坡上果然是一层一层的橙子树,深绿的叶子间缀满了细细碎碎的白花,密密匝匝的,像刚落了一场小雪。而就在同一棵树上,在那些白花旁边,竟还挂着金黄金黄的橙子——是去年结的果,还沉甸甸地悬在枝头。
“我们兴山满山遍野都是脐橙。”女司机说,“现在正好是开花的时候,你们来得巧。”
车子在山路上弯弯地绕,橙子花的香气一阵浓一阵淡地跟随着。路旁不时闪过小小的水果摊,金黄的橙子堆成小山,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停一停。”我们几乎是齐声喊出来。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我们下车,也不急着招呼,先拿起刀子,嚓嚓几下切开几个橙子,递过来。“尝尝,尝尝。”她笑着说,那笑容里有一种笃定的自信,像是早就知道尝过的人一定会买。
脐橙入口的一瞬,甜的,却不只是甜。那股清洌洌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带着山间晨露的凉意,又好像把橙子花的香气也收在里面了。我忽然想起家里买过的那些脐橙,一个个整齐地码在超市货架上,标着价钱,也标着产地,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味道——大约是少了这山间的雾、这路旁的尘、这切橙子的妇人手上的温度罢。
“一块钱一斤。”她说。
我们愣住了。这样好的橙子,一块钱一斤。女司机在一旁叹了口气:“今年大丰收,反倒卖不出价钱。到地里去摘,才五毛钱一斤。你们看,树上那些都是去年的果,还没摘完呢。”
再看那些橙子树时,心里便多了一层滋味。满树的白花开得那样热闹,满树的果子又黄得那样沉静。一树之上,花与果同在,新与旧并存,像是把两个季节折叠在了一起。
小红已经蹲在摊位旁边,对着一排蜂蜜罐子挪不开眼睛了。摊主用小勺舀出一点,递到她鼻尖下。“百花蜜,山里头的,你闻闻。”那蜜是琥珀色的,稠稠的,香气沉甸甸的,和橙子花的清甜不同,是另一种更厚实的甜。小红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于是一人一瓶,沉甸甸地拎在手上。
旁边还有卖菌子的,黑黑亮亮的野生菌,装在竹篮里,也带着山里的气息。我又忍不住凑过去。小红在后面扯了扯我的袖子:“上次从陇南买的菌子和木耳,家里还堆着好多呢。”
她这一说,我也想起来。可不是嘛,橱柜里确实还躺着几袋未曾开封的山货。每次出门,一见到这些东西就走不动路,总觉得不买就错过了什么,可买回去,又常常搁置在那里,像是在家里囤积了太多远方的念想,却来不及一一品尝。
“这才刚下高铁呢。”我提醒大家,也提醒自己,“后面还要去好多地方,总不能提着一路走吧。”
话虽如此,临走时我们还是装了满满一大袋脐橙。六块钱,沉甸甸的,够吃好几天了。摊主又往袋子里塞了几个,塞得袋子鼓鼓囊囊的,几乎要裂开。“路上吃,路上吃。”她说。那种热情,不是生意人的殷勤,是山里人骨子里的实诚。
车子重新上路,车厢里满是橙子的清香。女司机说起家里的橙子树,说小时候每到这个季节,满山都是花香,她就在树下跑来跑去,花瓣落了满身。说这些时,她的声音轻轻的,像是从很远的时光里飘回来。
“今年花开得这样好,不知道明年价钱能不能好一些。”她又说。
窗外的橙子林一片一片地掠过。白的花,黄的果,绿的叶,交织在一起,在晨光里明明暗暗。花香一阵一阵地涌进来,浓得化不开。我们各自安静下来,不再说话。手里捏着一瓣橙子,忽然觉得这小小的一瓣里,竟藏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是山间的朝雾,是晨风的清凉,是花开的喜悦与果落的沉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递过来的一份笃定与慷慨,也是那位女司机话语里淡淡的、属于土地与节气的忧愁。
前方,木鱼镇就要到了。而这一路的橙花香,大概会跟着我们,走很远很远的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