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建华
正是踏青时节,去张公堤城市森林公园走走,绝对是个不错的相约。
一条长长绿道蜿蜒约30公里,两头伸向长江和汉水,犹如张开巨大的双臂,拥抱出大汉口满城繁华,又将堤外的诗和远方收入视野。
清明前后,乍暖还寒,早春灿灿的阳光开始倾泻,不时也筛下一阵蒙蒙细雨。如此阴晴不定,堤角的晚樱含着露珠略显娇羞,舵落口的芦苇赶紧抽出嫩芽,姑嫂树路的棠梨树抖落一身旧叶,常青路的老碉堡蠕动毛茸茸的苔藓……一步一景,踏出历史的回声。
一
时光越过百余年,回到1906年,张公堤收住打夯号子的最后一声吆喝,汉口的商家百姓大舒了一口气。有得一龙在,免得百龙来。张公堤全面竣工,从此狂龙奔涌的后湖之水,被一条卧龙牢牢锁住。“买天下卖天下”的汉正街,早就不愿蜷缩在青石板上,点燃了往外拓展的梦想。
目光越过万里,远到澳大利亚,阿德莱德北部山顶树着一座铜像,这一景观被称为“莱特视野”。1837年,威廉·莱特站在这里,违背总督约翰·欣德马什的命令,规划了全球最宜居的城市之一,后人立像赞美“城市之父”的超前眼光。
我到过阿德莱德,2021年7月7日与莱特铜像相遇,联想的却是我们城市的张公堤,写下一篇《从“莱特视野”遥望张公堤》。万万没想到,今年4月2日我登上龟山漫步,居然发现一处从未知晓的景点——“张公远眺处”,纪念张之洞站在山岩视察山下喷吐浓烟的汉阳铁厂。跟随张之洞的目光远眺,越过汉阳铁厂的旧址,越过两江交汇的南岸嘴,越过龙王庙、水塔、江汉关,远方高楼大厦丛林中卧着张公堤,难道这里不是“张之洞视野”?而且,这片视野如此深远广阔……
二
历史教科书告诉我们,大汉口是从湖沼水泽中慢慢拔节的城市,每一次修堤功莫大焉,顽强与水相争,一丈一丈赢得土地,把那河塘港汊收编为市井街巷,不断向北、向北、再向北推移边界。
起先,汉阳通判袁焻1635年在汉正街之北主持修筑一道长堤,从汉水边的硚口到长江边的堤口,划过一道弧线,汉口城区北移十丈。此长堤被后人称为“袁公堤”。
接着,湖广总督官文,1864年批准汉阳知府钟谦均、汉阳知县孙福海、汉口士绅胡兆春的联合奏请,在袁公堤之北开壕筑堡,从汉水边的硚口到长江边的沙包(一元路),又划过一道弧线,将汉口镇和英租界圈围其中,汉口城区又北移百丈。此为“汉口城堡”。
1904年,来了湖广总督张之洞,在汉口城堡之北,从汉水边的舵落口到长江边的牛湖广佛寺,再划过一道弧线,主持修筑一道大堤,汉口城区再北移千丈。此大堤被后人誉为“张公堤”。
1906年大堤筑成,站在那个时间坐标上看,灰蒙蒙沉沉一线,远卧后湖荒滩的天边,想必倍感孤悬野外的寂寞。
1905年,东郊辟西商跑马场,远;1907年,西郊辟华商跑马场,远;1926年,北郊辟万国跑马场,还是远。而这三个跑马场,距张公堤还得跑好一会儿马。大智门内,花楼街头,才是声色犬马的喧闹街市,张公堤为何要修得那么远?如果在集家嘴叫一辆马车,没有马车夫愿意为这趟活儿,废上一双鞋,去那老远才见得着的“姑嫂树”。
老武汉人有话说,铁路外全是“鬼打得死人的地方”,即使今天从六渡桥去姑嫂树张公堤,公交527路车19站,地铁6号线9站,“张之洞远眺”何其奥妙!
三
漫步张公堤城市森林公园,头顶扑棱棱飞过几只野鸽子,脑海整理出一条时间线:1889年至1907年,张之洞督鄂18年,大力推行洋务新政——1890年湖北枪炮厂动工(1894年建成),1894年汉阳铁厂投产,1905年湖北织布、纺纱、缫丝、制麻四局全部开工。由此,造就亚洲规模最大的钢铁联合企业,领先日本八幡制铁所七年;造就清朝最重要的军工基地,“汉阳造”名震天下;造就中国最早的新式纺织工业集群,敢与上海、无锡、广州沿海城市分庭抗礼。不过,它们都建在汉阳、武昌两个千年老城,那么汉口呢?
1906年拆除汉口城堡修筑后城马路(后称中山大道),1906年建成卢汉铁路(后称京汉铁路)全线通车,1906年张公堤全面竣工。注意,后城马路、卢汉铁路、张公堤,三者再度依次向北推进,不就是当年城市的“三道环”它们同一时间运作、同一空间布局,堪称体系性的宏大工程,大有北宋汴京“丁谓造宫”的运筹学功效。
张公堤遏制水患,堤高海拔32米,高于卢汉铁路路基,以保护卢汉铁路和汉口城区的安全。汉口城堡失去防洪功能,拆除筑路改善城区交通,同时为后湖填充提供石方、土方。三者并举,马路沟通城内,铁路连接城外,市区面积扩大,张公堤岂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简单防洪设施?《夏口县志》记载:“猥自后湖筑堤,卢汉通轨,形势一年一变,环镇寸土寸金。”
大堤成,边界移。后湖之水从汉口城堡之下推到张公堤之外。很快,东一汪西一洼的“水凼子”渐渐干涸,裸露的淤泥沙沥夹着贝壳散发鱼腥,却为汉口留下广阔的腹地。《汉口竹枝词》早有记载,一面赞叹“后湖万顷雨如烟,放下鱼罾学种田,偶到惠民亭上望,香风渐送稻花田”,一面预言“后湖堤岸枕江眉,田海沧桑一瞬移,他日造成新汉口,大家都要感南皮”。
张之洞祖籍直隶南皮,今为河北沧州一小县,而他为“他日造成新汉口”,挥出了如椽大笔。
汉口成长的年轮,无疑是它的一条条道路,原来只有汉正街、长堤街、沿江大道、中山大道,不越汉口城堡之雷池。新中国成立后,1954年修筑解放大道,1988年修筑建设大道,1990年修筑发展大道,三者再度依次向北跨越,城区圈一道道向外扩大,但仍未靠近姑嫂树。1991年,汉口火车站从大智门外迁至金家墩,也还未抵达张公堤。
看一张汉口城区演变的卫星地图,汉口城区的轮廓呈流线型,可以想象为击浪出水的长江江豚,如果说袁公堤内只是一头,那么汉口城堡内已增为三头,而张公堤内挤满二十多头,繁衍出一个大群落。
张之洞远眺的视野,与澳大利亚的“莱特视野”相比,更显宏大。1907年秋天,张之洞由湖广总督调入京城中枢,以军机大臣兼学部尚书,行前为黄鹤楼题写楹联——“昔贤整顿乾坤,缔造都从江汉起;今日交通文轨,登临不觉欧亚遥”,难道不是他胸襟的写照?
四
我们知道,张公堤本无此名,官方或称后湖官堤,或称后湖长堤,是民间用“张公”二字为其命名,留下了一座口碑铸成的丰碑。
自古以来,筑堤防洪,乃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功德。大禹治水,疏浚筑堤两并举,水导堤固皆相宜,神州大地有了几多城埠乡邦?
翻开青史,三国诸葛亮,虽一心图谋中原、六出祁山,却也未忘主持修筑防洪工程九里堤。区区九里,安顿万家灯火,至今仍为成都一景,蜀人津津乐道。唐朝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八个月治水兴农,留下韩堤、韩山,连江水也被称为韩江……“八月为民兴四利,一片江山尽姓韩。”
由唐朝至明代,杭州一地,西湖一处,白堤、苏堤、杨公堤,千年佳话流传,西湖因之增色。张公堤与之相比,同样承载着深厚的历史记忆与治水智慧。
少有人知,张之洞的父亲张锳也有筑堤史迹,1841年至1855年任贵州兴义府知府,除了留下“知府添灯油”的劝学典故,还在1848年主持招堤的加高工程,并建半山亭以庆贺。是年张之洞11岁,随父参加文人雅集,席间一气呵成800字《半山亭记》,其中点赞招堤说:“城东北隅,云峰耸碧,烟柳迷青,秋水澄空,红桥倒影者,招堤也。”半山亭旁石柱,镌刻多副楹联,一副“携酒一壶,到此间畅谈风月;极目千里,问几辈能挽河山”,想必滋养了少年张之洞的胸襟与格局。
如今伫立张公堤,默念“极目千里,问几辈能挽河山”,不能不感慨:贤者之德、家传之风,在张之洞身上得以延续。
张之洞在《半山亭记》结尾处感叹:“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也,不遭右军,则清湍修竹,芜没于空山矣。岳阳之楼,晴川之阁,不有范、崔之品题,则巍观杰构,沉沦于湖滨江渚矣。”
是啊,荒郊野外一道寻常之堤,若无张之洞,岂不也芜没于空山矣?
五
张公堤防洪,两头分别连接长江大堤与汉水大堤,既要防范两江之汛,又要绝后湖之患,方能拱卫汉口城区安全。
往日的后湖,紧逼汉口城堡,颇有历史来头。襄河故道淤塞,水沼湿地密布,随着季节呈现“水涨千重浪,水退满湖荒”的周期性景象,变换“潇湘湖”与“黄花地”的两重角色。如此别有景致,引来茶楼酒肆点缀湖畔汀州,居然造就了“后湖八景”的风雅——晴野黄花、麦垄摇风、菊屏映雨、平原积雪、断霞归马、疏柳晓烟、襄河帆影、茶社歌声,堪称汉口的后花园。
后湖平静之时,烟波浩渺,柳色朦胧,牧童横笛,渔舟唱晚,一派郊野风光。但一旦发威肆虐,若再逢长江、汉水洪峰双向夹击,汉口腹背受敌,往往危在旦夕。
张公堤,将后湖远远挡在了堤外,然而,从府河到朱家河,仍有“夏河秋湖冬甸春滩”之说,汛期来临,险象环生。1931年,汉口城区遭受两个多月淹泡,外洪内涝高强度压堤,丹水池一带多处溃口,暴露了张公堤的脆弱一面,此后虽经整治,隐患依然不减。
在江汉段堤防管理所大院不远的堤上,看到一块“姑嫂西闸眼巷险段”警示牌,赫然写着:“1935年7月14日,堤身严重挫塌,长达40余米,堤身内挫一半,堤顶距水面仅50厘米,堤顶宽度崩到仅余1米左右,加之风浪冲击,情况十分危急。”
1954年特大洪水中,守堤军民众志成城,张公堤安然无恙。此后持续加固堤基:1955年起构建综合堤防体系,20世纪80年代初,全堤达到超过1954年洪水位2米的规划标准,1998年洪灾后提级路面部分路段贯通纳入武汉外环线,2001年全线除险加固,构筑梯形护坡,填实堤内百米水塘。数十年持续加固,终成铜墙铁壁。
去姑嫂树探访,特意选择傍晚出发,以欣赏张公堤绿道夜景。华灯初上,三环线高架凌空,七八道弧形高架纵横交错,让人恍惚迷路。从前去将军路,公交车要在这儿吃力地爬坡翻越堤面,而今姑嫂树路与姑李路并行而下,车辆穿梭其间。
穿越树丛上堤,黑森森中有一种探险的感觉,结果误入一处大院,恰好是江汉段堤防管理所。值班人员热心打开后门指路,紧贴三环线护栏上的大堤。一时豁然开朗,绿道人影绰绰,一旁车流滚滚,远方灯光闪烁如带,高楼窗口繁星眨眼。
由此方知,随着三环线的建成,姑嫂树早已成为立交枢纽。一道张公堤,变身交通线,贡献了竹叶海、常青、三金潭、岱家山等多处立交枢纽,昔日屏障化为通途,城市交通冲出堤外,辐射四方。
六
应该说,“张之洞远眺”既经受了历史的检验,也未能挣脱历史的局限性。
20世纪50年代,共和国建设如火如荼,城市飞速发展,一幅新时代的画卷,沿着张公堤渐次铺开。
张公堤从起点舵落口往东,至宗关段横堤,被划入武汉重工业发展区规划范围,先后兴建了武汉内燃机厂、武汉无缝钢管厂、武汉薄板厂等100多家企业,以“武字头”企业为骨干,崛起为“古田工业区”。
张公堤终点堤角以东,解放大道奔驰而来穿堤而过,著名的“武汉肉联”,作为苏联援建的“六厂一桥”项目,落户长江与朱家河交汇处,成为我国第一座和亚洲最大新型肉类食品加工联合企业,以这一旗舰企业为龙头,形成了“堤角工业区”。
张公堤中部的姑嫂树,吸引武汉自行车厂、武汉复印机总厂、武汉橡胶厂、武汉油脂化学厂、武汉电扇厂、武汉洗衣机厂等企业入驻,以轻工化工为主体,聚为“唐家墩工业区”。
张公堤以北,1957年打响东西湖围垦之战,修筑防洪大堤与张公堤手挽手,从无边荒湖中淘出万亩良田,诞生了一座现代化、多种经营的大型农场,武汉人惊喜之余,称之为“米袋子”“菜篮子”“奶瓶子”“鱼池子”。这一块处女地,历经“围垦建区”“农业立区”“工业兴区”三级跳,临空港经济技术开发区成功起飞。
只能说,改革开放大潮的波澜壮阔,迅猛冲击并突破了张公堤的束缚,让这一城市边界线见证了惊人的变迁。
堤内,张公堤曾使后湖水遁无形,消失于历史与地理的版图中;而今,后湖大道、后湖南路、后湖五路经纬交错,又使后湖进入当今城市版图。西起姑嫂树,东至三金潭,高楼林立波涛起伏,替代以往几根稀疏电线杆拉出的单调天际线,无愧为“宜居新城”的亮丽名片。
堤外,张公堤隔着康居一路,那边的常青花园,规模宏大,气势磅礴。12个大型住宅组团,居住着30多万人口,从幼儿园、小学、中学到大学无所不有,号称“城中之城”,跻身全国“十大社区”行列。
与常青花园媲美,还有金银湖,还有盘龙城,还有汉口北,一个个新城区如雨后春笋,商业体、产业园、会展馆、风景带布局其间……大汉口的拓展力度今非昔比。
一道堤一串项链,串起众多美好家园,“翠堤春晓”“梦湖香郡”“新城俊园”“宏图雅居”,动听而贴切,它们就是几颗夺目的珍珠。
张公堤,不再是汉口成长年轮中最外边的那一道。
七
进入21世纪后,随着长江三峡工程逐步发挥防洪效应,武汉堤防筑起铜墙铁壁,张公堤原有的防洪功能似乎“退居二线”。那么,堤外一大片预留的“蓄滞洪区”该不该“摘帽”?张公堤还有没有防洪价值?因而,关于张公堤的存与废,一度争议蜂起。
2010年,长江水利委员会修编公布《长江流域综合规划》,东西湖由“蓄滞洪区”调整为“蓄滞洪保留区”,这意味着张公堤整体功成身退,不再需要枕戈待旦披甲上阵。
当年,有了汉口城堡,袁公堤成为长堤街;有了张公堤,汉口城堡成为后城马路;如今,张公堤该往何方?
大武汉视野远大,立足于人民至上,着眼于生态文明,植根于城市人文,不舍历史的丰厚馈赠,将张公堤完整保留下来,赋予新的功能,释放新的红利。
2012年,一个转型时刻降临,张公堤城市森林公园启动建设,横跨江岸、江汉、硚口、东西湖、黄陂五个城区,全长29.3公里,总面积31.68平方公里,接近东湖33平方公里的水域面积,相当于67个解放公园,一举成为武汉最大的城市公园,放在全国城市公园之中都令人惊叹。
不仅如此,张公堤城市森林公园以宽6米的绿道,把园博园、额头湾、张毕湖、竹叶海、长丰、常青、黄谭湖、岱家山、府河等公园连成一体,呈现“一堤、二楔、六廊、九景”的叠加风貌,共同的郊野气息,彰显不同的主题,形成别具一格的景观。
无人机从空中俯拍,张公堤城市森林公园对接长江、汉水两个江滩公园,两条绿色卧龙首尾相缠,形成大汉口“绿色围城”的壮美景观,放眼环球大都市,恐怕堪称唯一。
武汉就是这样敢为人先、追求卓越,不负城市的历史地位,彰显市民的精神气质。哪怕沿堤遍植树木花卉,也动辄以百、千为单位——百亩桃林、百亩橘林、百亩玉兰林、百亩芙蓉林、百亩花海、百亩果林,千亩竹海、千亩田园、千亩滩涂湿地……依托丰厚多样的自然遗产,营造历史文化的宏大气魄。
八
张公堤城市森林公园贴在我们身旁,春夏秋冬全天候敞开怀抱,“上堤去”——是老夫妻的默契、小情侣的承诺、三口之家的撒欢,还有职场人在忙碌空隙的心情放飞。好几个地段设有人行天桥,抬抬脚,一步跨过三环线,绿道伸展向天边。
这天气温比前一天上升了8℃,下午三点多钟阳光耀眼,从新湾二路人行天桥上堤,有跑步者擦肩而过、骑行者迎面而来,怕热的年轻人换上了短袖运动衫,甚至有小伙子躺在一座碉堡顶部晒太阳。而两边缓缓延伸下去的堤坡由三四十米宽的护林带织出荫凉,林间被踩出的小道上,闪动三三两两散步的人影。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女儿一人蹬一辆山地车,一前一后欢笑追逐,仿佛摔倒在草地上也没那么可怕。一群孩子跟随两位老奶奶,四处寻觅地菜花,不等“三月三”早早煮鸡蛋吃,意外发现蒲公英撑出小绒球,每发现一朵,便发出一声惊喜的叫唤。这时候,孩子的眼眸流露出纯真的开心,体验着泥土中的生命绽放。
再到姑嫂树,沿线6座抗日碉堡,被集体列为武汉市文物保护单位,仿佛弥漫着保卫大武汉的硝烟,更为一群亲子野餐铺出沧桑背景。几顶彩色帐篷散落密林坡下,桶口粗的树叫不上名儿,其中是否有一种叫棠梨的树?相传,明代姑嫂树所在地,仅有一户人家,姑嫂心疼夏日炎炎路人之苦,种下一棵棠梨树遮阴,遂得名姑嫂树。如今,这里特辟一处口袋公园栽植棠梨,与整个森林公园延续这段佳话。
去堤角那边碰上小雨初歇,带潮的气息挂上眉梢,深吸一口清凉湿润。从解放大道口到游湖,这一段路叫堤边路,再往前是京广铁路和朱家河大桥。按史料的说法,这里应当临近牛湖广佛寺,但它早被历史席卷而去,连个地名也没留下来。沿堤平行的“堤角花鸟市场”,我曾多次光顾,谁知到了它的后门,就真只剩一个堤角了。搜索高德地图,标出到解放大道口正好一公里——张公堤的“最后一公里”。
“最后一公里”的堤身十分规整,护坡专设之字形轮椅通道,果然就见有儿子用轮椅推着老父上护坡。堤上,枝丫横生,夹道形成遮天绿廊,有人在轻快跑步,有人悠闲遛狗,端着“短炮”的摄影师顺势一扫,将这一切悄然收入镜头,对我做个鬼脸,幽默一笑。跨越解放大道的天桥上空,一列轻轨列车隆隆滑过,绿道前方迷蒙幽深通向岱家山。
九
时代掀起一个又一个巨澜,张公堤安静下来了,更多地与水相谐、与人相谐、与城相谐,化为城市文化的一部分,融入晨晖夕照的日常休闲。
外地游人偶然来到此处,更感震撼,武汉有东湖、后官湖、墨水湖环湖绿道,有长江、汉水滨江绿道,有龟山、蛇山、洪山山顶绿道,还有张公堤这样的城中绿道,无不大气,无不惊艳。
我走过西安城墙绿道,走过厦门山海绿道,仍想向您发一份邀请:来一趟张公堤城市森林公园吧,无论是奔跑于绿道,还是漫步于林间,天高地阔,可环顾四野,嘉木修竹,曲径通幽,蓝天白云属于你,野草闲花属于你,一切美好的都是免费的。
城市更新,武汉深知,在于激活城市人文血脉,传承自身“精神源代码”。一道防洪堤、一条交通线、一个大公园,始终与时俱进,这是它的生命节奏,也是它的时代变奏。
1906—2026年,120年天翻地覆,眼光决定价值,视野延长景深。张公堤从历史深处走来,由城外的郊野,到城边的地界,再到城中的绿道,无言诠释着何以成为大汉口,何以成为大武汉!
展开一张彩色示意图,张公堤城市森林公园真如一条绿色卧龙游动起来,朝东的谌家矶公园昂扬龙头,落西的舵落口公园摇摆龙尾,出汉水而跃长江,依荆楚而向世界,象征大汉口的飞腾之势。
汉西二路,残存的张公横堤
初识张公堤
我从小住在宗关水厂路,这儿有一道长堤与解放大道平行,从太平洋路直插过来,向汉西路逶迤而去,人们叫它张公堤,依稀听说是张之洞修的,长辈说他是清朝时的“湖北省省长”。
不免觉得奇怪,张公堤穿行市区,堤两边没有江没有湖,下段才到皇经堂的汉水河边。听说,没有修解放大道的时候,这道堤上走马车,也走老式红鼻子公共汽车,从宗关通往硚口中山大道的起点,是汉口西郊进城的要道,还有个霸气的路名——“汉宜路”。
在张公堤和汉水堤之间,凹下去的长方形框框中,宗关水厂、颐中烟厂、泰安纱厂、申新纱厂、福新面粉厂、开明油厂,与前头皮子街的南洋烟厂、康成酒厂、太平洋肥皂厂、燧华火柴厂扎堆,从1906年开始就有。这些大厂的宿舍也在周围,职工的衣着做派,一看就与开作坊摆小摊的不同。
后来得知,这道张公堤学名张公横堤,从禁口大堤拐弯过来与长丰垸相接,长达十多里,其功能也是为挡“后湖”之水,以确保宗关海关及宗关街市的安全,这才有了一批近代企业来此安家。
我们的成长,似乎绕不开张公横堤。上小学,水厂路小学在水厂路堤下。上中学,武汉四中在汉西路堤下。我家住在二者之间的堤下,上学都从堤上走。不仅如此,硚口工人文化宫在太平洋路堤下,高大的门楼在解放大道上是看不见的,进出要通过一个大斜坡台阶,冬天派上用场可以溜冰。汉水露天游泳池也在太平洋路堤下。去工人文化宫看电影,去游泳池上体育课,一样都从堤上走。更远,去硚口新华书店买书,来回节省一毛钱车票可多买一本书,也乐得从堤上走。
宗关水厂路,算得上硚口上段的一个闹市中心,一条街把张公横堤与汉水河堤连起来,两旁集聚菜场、餐馆、粮店、副食店、煤炭铺、文具社不说,竟然还有一个消防队,最喜欢追看消防车呜呜叫着从堤上威武出警。堤下水厂路小学、十七女中旁,是武汉市第十医院,可见这道堤吸引了远方来客。
往汉西方向走,是武汉四中(原博学书院),张公堤直接做了它的大半个院墙。院墙外,水沟连着水沟,荷塘挨着荷塘,我们粘知了、网蜻蜓、摸小鱼、捉青蛙,尽享野趣。有时就想,既然有“张公横堤”,不就该有“张公竖堤”吗?胆大的野孩子说有,他们去那边挖过藕、挖过苕,见过飞机场、见过老碉堡,一炮台、二炮台、三炮台……数字越大越远,一道大堤走不到头,神秘得留下一个悬念。
大约是1978年后,新修的江汉二桥连通解放大道,沿路平堤拓宽马路,硚口工人文化宫终于露出圆柱挺立的门楼,武汉四中为足球场围起了看台。
如此,初识张公堤,初知张之洞,直到今天带着记忆温度,“小巫去见大巫”,触摸我们城市的脉搏,恍然还原一个“汉口伢”。
打捞江城记忆 钩沉三镇往事
1967.6.17 六渡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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