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绍西芒·门德斯国立医院的急诊室天花板上,那台生了锈的吊扇在转了不知道多少年后,彻底停转了。停课通知贴在墙上已经14个月,上面写着“维修申请处理中”。那天下午气温逼近38度,空气是黏的,像站在一块发烫的湿毛巾里。
护士在一旁熟练的用硬纸板给躺在3号床的疟疾患者扇风。我问她为什么不修,她告诉我,维修用的配件需要从葡萄牙进口,运费是380欧元,而这所国家最大医院整个科室一个月的备用金,只有150欧元。那个数字就在那里,没人能跨越过去。
来几内亚比绍之前,我查阅了所有能查到的资料。“联合国最不发达国家指数排名垫底”、“毒品中转站”、“政变频繁的西非小国”。这种词语看多了,脑子里难免会勾勒出一种战火纷飞的抽象画面。
但我真正踏上比绍(Bissau)这片红土的第一个小时,现实就结结实实的给了我一巴掌。
在这个国家,落后不是一种用来形容经济状况的词汇。落后是一套极其严密的运行法则,是一根勒在每个人脖子上的锁链。你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那根绳子在收紧。
在这座号称首都的城市待了30天后,我所有的常识都被粗暴的重启了。
一、用腰果计算生命:一份没人遵守的“官方物价表”
在几内亚比绍,你最先学会的生存技能,是忘记什么是明码标价。政府名义上有一套物价监管规则,规定了基础农产品的收购红线,但现实中,这条规则死透了。这套失效的规则,串联起了比绍最真实的三种人生。
守则的人:被锁死在泥土里的农民
我认识的第一个本地人叫阿马杜。他今年41岁,看起来像65。他有一片3公顷的腰果林,这是他们全家七口人所有的经济来源。
按照政府去年的“指导价”,一公斤生腰果的收购价应该是500西非法郎(约合人民币6元)。
但现实根本不是这样。阿马杜告诉我,真正的收购商开着卡车来到村里时,给出的价格永远是200西法。
“你能报警吗?”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蠢到问出这个充满外来者傲慢的问题。
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我,指了指村口那条全是被雨水冲刷出深坑的红土路:“最近的警察局在23公里外,我的木头推车走过去要一天半。等我报完警,我的腰果全烂在的里了。”
他每天早上5点起床,走路四十分钟,弯腰,捡拾那些掉落在地上的腰果苹果,扭下那颗坚果,装袋,称重,再弯腰,直到天黑看不见。他用布满裂口的手指数给我看:100公斤腰果,卖两万西法。这两万西法,能在镇上买大概25公斤大米。
这就是他的生命算式,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那条500西法的官方规定,就像挂在天上的一块肉,你能看见,但永远吃不到。
绕开规则的人:骑着本田摩托的中间商
相比阿马杜,27岁的若昂活的游刃有余。若昂是一个中间商,他骑着一辆二手本田摩托,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假阿迪达斯T恤。
若昂是这套失效规则的寄生者。他用200西法的价格从阿马杜手里收走腰果,转头拉到首都的仓库区,以350西法的价格倒卖给掌握出口许可证的大商人。他一个人,一天能转运150公斤。
“政府的人管不管?”我们蹲在一个卖炸香蕉的路边摊旁,我请他喝了一瓶可口可乐,花了我800西法。
若昂猛灌了一口可乐,笑了:“政府?那个路口的税务检查站,我每次路过给他们塞1000西法,他们连我的筐都不会掀开看一眼。”
他用这套方法积累了自己的财富——他攒够了一笔钱,不是为了开更大的公司,而是为了买一张飞往葡萄牙的单程机票。机票价格是45万西法。他说他已经攒了18万,这是他在泥水和汗水里摸爬滚打三年的所有积蓄。
对于他来说,逃离这套规则,是唯一的出路。
制定规则者的餐桌
在这条失效链条的最顶端,是我在比绍市中心一家名叫“葡萄牙水手”的西餐厅里看到的光景。餐厅里冷气开的极大,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烤海鲜的焦香。
我旁边那一桌,坐着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中年男人。服务员端上了一盘油焖大虾和几瓶进口的葡萄牙红酒。我瞄了一眼菜单,那瓶红酒的价格是35000西法(约合人民币410元)。
这个数字,相当于阿马杜卖掉175公斤腰果的收入,或者是他全家人一个月的饭钱。
那个瞬间,我整个人蒙了。三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在这个连街灯都残缺不全的城市里,被一颗小小的腰果死死的钉在了各自的阶层里。失效的规则让穷人更穷,让投机者疲于奔命,却让掌握分配权的人在冷气房里心安理得的品尝着红酒。
二、不供电的电网与疯狂的柴油机
如果说物价是一场慢性的剥夺,那比绍的电力系统就是一场每天都在上演的黑色幽默。在这个国家的宪法里,保障公民的基本生活设施是一项郑重的承诺。官方电力公司也有明文的服务条款。
但在现实中,这句话就是废纸。
你敢信?一个国家的首都,没有二十四小时市政供电。
我住的民宿在一个相对体面的街区。第一天晚上8点14分,我正在用带来的电水壶烧水。“啪”的一声,周围陷入了毫无征兆的、绝对的黑暗。
我以为这是偶然的故障,拿起手机想查一查怎么回事。房东费尔南多打着手电筒走了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欢迎来到真实的几内亚比绍。现在是发电机时间。
”
几分钟后,此起彼伏的柴油发电机轰鸣声像交响乐一样在这个街区的各个院子里炸响。三种声音同时打进耳朵:柴油燃烧发出的那种沉闷的突突声、某家狗被吓坏的狂吠、还有远处街角小酒馆里传出来的破音音箱的非洲节拍音乐。空气里迅速弥漫起一股塑料燃烧混着劣质柴油的气味,每次呼吸都像在吸入某种微小的沙砾。
费尔南多每个月要花大概8万西法(约940元人民币)买柴油,就为了维持每天晚上几小时的照明和风扇。这笔钱,比一个公立小学老师一个月的全额工资还要高出整整一万西法!
这套失效的公共服务网,把比绍撕成了两个世界:有发电机的人,和只能在黑暗中等待的人。
有天晚上,我去了市郊的一个平民区。那里没有任何隆隆的机器声。月光下,我看到四五个十几岁的孩子,围坐在一个街边小卖铺唯一亮着的一盏太阳能LED灯下。
他们在写作业。那个本子上的纸张粗糙的像报纸,铅笔已经被削的只剩半根手指那么长。那个光圈直径不超过一米,这五个脑袋就死死的挤在这个微小的光明里。
我站在距离他们三米的地方,胃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这就是他们对抗这个黑暗国家的唯一方式。他们还不到14岁,还没学会抱怨社会,但这个失效的系统已经早早的把他们抛弃了。
后来我查了才知道,比绍的市政供电网不是建不起来,而是因为国家购买重油的资金经常被挪用或者拖欠,导致发电厂三天两天停摆。这种因为人为贪婪导致的黑暗,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但生活必须继续。
就在我因为连续三天的断网断电快要崩溃的时候,发生了一件社死程度五颗星的小事。我去市场买菜,因为没有电,自动取款机全是死机状态。我口袋里只剩下两张皱巴巴的500西法纸币。
我盯着一个摊位上卖的当地特产炒花生,想买一点充饥。摊主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她看着我拿着那两张可怜的纸币比划半天,突然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她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克里奥尔语说了句什么,周围的几个人也跟着哈哈大笑。
我以为她在嘲笑我的窘迫。结果,她直接装了满满一大纸袋热腾腾的花生塞进我怀里,把那1000西法推了回来,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中国人,礼物!今天没有电,明天也许有!
”
那个瞬间,我手心的花生烫人。在满是抱怨和绝望的空气里,这种毫无算计的善意,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不疼,但是让人清醒。因为他们早就习惯了这种荒诞,所以在苦难中依然能够开怀大笑。
三、三厘米的特权:医疗系统的“双轨制”
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那家比绍西芒·门德斯国立医院。那里是我在整个西非这一个月里,见过最压抑的地方。
比绍有一项所有人都知道但从来不会写在纸上的规则:在这个国家生了重病,你有两条路。如果你有钱,去私立诊所或者直接飞往里斯本;如果你没有钱,去国立医院等结果。
我因为水土不服,连续高烧两天拉肚子,被费尔南多送去了这家国立医院。
急诊科的走廊上,横七竖八的躺满了人。空气里是一股说不清来源的酸甜混合气,像发酵到一半的水果,黏在鼻腔里出不去。没有叫号系统,没有电子屏幕,只有一个护士拿着一个破旧的硬壳本在登记。
我因为是外国人,费尔南多偷偷给挂号窗口的保安硬塞了2000西法。五分钟后,我被带进了一个稍微干净一点的单间,见到了医生。这种花钱插队的戏码,在中国也许会引发群情激愤,但在这里,走廊上等候的那些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他们只是麻木的看着半空,眼睛里没有任何光彩。
那种习以为常的沉默,比任何暴怒都可怕。
隔壁病床是一个大概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极度瘦弱的婴儿。婴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发出像猫咪一样的微弱哼叫。医生来看了我一眼,给我开了一张单子,让我去买药。
是的,医院药房里基本的点滴药水短缺,你必须拿着处方去外面的私人药房自己掏钱买回来,护士再给你挂上。
我走出医院大门,在街对面的“欧洲药房”花了一万二千西法(约140元人民币)买到了两瓶葡萄糖和抗生素。这点钱在中国看病根本不算什么,但在比绍,这是很多普通家庭半个多月的开销。
当我提着药袋走回急诊室时,那个年轻妈妈还在那里。她的手里捏着半张处方单,一直在和一个护士求情。我听不懂克里奥尔语,但费尔南多告诉我:“她在求护士先给她孩子挂上点滴,她丈夫正在去借钱买药的路上,已经走了一个小时了。
”
护士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这不是护士心狠,而是规则规定,没有交药就没有治疗。医院的药柜是锁住的。
两万人的生命,在这个破败的走廊里,被几千西法的药费严格的划分出了生死线。那张薄薄的处方单,重量却比利刃还要沉重。我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胃里翻江倒海。
我掏出我的钱包,把里面剩下的大概一万五千西法塞给了那个母亲。她整个人当场石化,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死死的抓着我的手,手指的骨节都在发白。
我没有等她道谢就落荒而逃了。我救不了一个国家,我甚至连看她眼睛的勇气都没有。这种三厘米的特权——仅仅因为我生在一个基础设施完备的国家,带着一张换算汇率后具有压倒性优势的银行卡——让我在这个空间里显得像一个极其虚伪的窃贼。
四、废弃的渔船:谁在真正拿走这片土地的财富
在比绍的最后一个星期,我雇了一辆当地的面包车,去了首都以外大约四十公里的一个沿海渔村,叫比翁博(Biombo)。
按照常理,几内亚比绍拥有几百公里的海岸线和极其丰富的渔业资源,沿海的人理应过的不错。但当我站在那片海滩上时,我又一次被现实教育了。
海滩上,横七竖八的停着十几条破旧的手工木船。那些船体已经褪色,很多地方缝隙大到能透出光来。而在大约五公里外的深海处,几艘巨大的、挂着外国国旗的现代化拖网渔船正在作业。
他们的汽笛声在这片宁静的海湾里显得极其刺耳。
村里一个叫卡洛斯的老渔民对我说,三十年前,他们只需要出海一个小时,就能捕到足够全家吃三天的大鱼。现在,他们要在海上漂一整天,有时候连半桶小鱼都打不到。
“我们的鱼去哪了?”他指了指远方的那些钢铁巨兽,“那是欧洲人的船,亚洲人的船。他们给政府的官员塞了钱,买到了捕捞许可证。
他们用比我们房子还要大的网,把海里能动的东西全捞走了。连小鱼苗都不放过。”
这就如同一个绝望的黑色循环。政府守不住自己的资源,或者说,规则在这里彻底滑坡成了权钱交易的工具。巨型渔船把几内亚比绍的鱼冷冻打包,运往马德里和巴黎的超市;而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卡洛斯,只能在海滩上捡拾被海浪冲上来的死虾。
一公斤优质的海鲈鱼,在比翁博的海滩上,卡洛斯卖给收购商只能拿到几百西法。而经过包装、空运后,在欧洲的餐桌上,它的价格会翻上五十倍。
这道海鲜账本里,从来没有比翁博渔民的位置。
当天中午,卡洛斯无论如何要留我在他家吃饭。那是他们用仅有一点面粉和捞上来的小杂鱼做成的一种糊状物。这顿饭大概只值两块钱人民币,但他拿出了唯一的那个没有缺口的瓷门碗拨给我。
吃饭的时候,他三岁的小孙女一直在拉扯我的裤腿,用一双极其明亮的大眼睛盯着我看。
为了缓解这种让我快要燃烧起来的心酸,我掏出手机给她放了一段中文儿歌的视频。小女孩吓了一跳,随后咯咯的笑弯了腰,整个院子里都是她清脆的笑声。在那一刻,阳光穿过破败的茅草屋顶打在她的脸上,我突然觉得,这就是几内亚比绍最顽韧的生命力。
不管这个系统溃败到什么程度,这里的普通人依然保持着一种原始的、令人震撼的热情与尊严。
五、结尾
回国前一天,我坐在比绍唯一勉强算得上现代化的班迪姆市场旁边的露天咖啡座。喝着当地独有的、味道极其强烈的黑咖啡。
我的背包里装着一小袋那个市场摊主送我的炒花生,还有卡洛斯送给我的一个海螺壳。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到那个外卖半小时必达、高铁时速三百多公里、晚上永远有路灯的熟悉世界。
我看着街头那个依然在用木板车拉着腰果、步履蹒跚的农民;看着那个骑着摩托车在大雨后的泥坑里艰难前行的中间商;听着远处依然准时响起的发电机轰鸣。
我的手机信号依然时断时续,几内亚比绍的签证在我护照上还剩下最后24个小时的有效期。
下一个来到这里的外国人,也许会站在同一条街道上,抱怨这里脏乱的基建抱怨物价的荒唐。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蹲下来,买一袋那些用双手从泥土里抠出来的落后的果实。也许不会。
也许我其实什么都没做对,只能带着一堆没用的感伤逃避似的买一张机票离开。
飞机爬升的时候,下面那片缺乏灯光的非洲大陆迅速的隐没在云层里。
我看着手里这颗小小的焦黑的花生,这颗来自比绍的馈赠。如果那个三岁的渔村小女孩和我互换了出生的医院,她现在会在哪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究竟需要偿还什么样的代价,才能拥有哪怕只是一整晚不断电的微光?
我到现在还没想明白。可能这本身就没有答案,但这个问题,从今往后,大概会一直跟着我了。
比绍出行Tips
1. 签证与入境:不要试图在抵达时碰运气,务必提前在周边国家(如塞内加尔的达喀尔)通过大使馆办妥几内亚比绍签证,费用大约为30000西非法郎。入关时可能会遭遇索贿,保持冷静,假装听不懂,不要轻易给钱。
2. 货币与支付:当地使用西非法郎(CFA),完全依靠现金社会。带足欧元现金去当地合法兑换点换汇,1欧元固定兑换约655西法。千万不要指望使用信用卡,99%的地方连刷卡机都没有。
3. 必备物品:强力防蚊液和抗疟疾药物是保命的东西。当地疟疾高发,不要抱有侥幸心理。多带几个大容量充电宝,停电是常态,有时候断电时长高达10个小时以上。
4. 交通出行:城内交通主要靠一种叫“Toca-Toca”的蓝黄色小巴,票价大约150西法,极其拥挤但有本地特色。如果行李多,建议让酒店帮忙联系靠谱的私人出租车,上车前必须一口价死磕,不要看表。
5. 饮水安全:绝对不要喝生水,甚至连刷牙都建议用瓶装水。去超市买大桶装的进口矿泉水,一瓶1.5升的通常在600到800西法之间。
6. 安全底线:不要在政府部门门口或军事禁区附近拍照,警察会立刻没收你的手机,罚款金额可能高达数万西法。晚上8点之后尽量不要一个人在街上走动,尤其是没有路灯的地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