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汉的心脏地带,江汉区的繁华腹地,矗立着一扇看不见的“门”——循礼门。它如同一座穿越百年的洪钟,在城市的变迁中反复回响。
它最初以森严的红石门楼姿态降世,承载着战火中的守护与儒家礼教的训谕;又在“铁路救国”的浪潮中轰然倾颓,砖石化作京汉铁路的基石。当旧铁轨沉寂,它于轻轨与地铁的立体交响中涅槃重生,成为叠合城市商业版图的“天地换乘”枢纽。更令人惊叹的是,“循礼门”三个字早已挣脱地理坐标的束缚,在饭店的服务、地下通道的穿行、花市的芬芳、新兴商圈的脉搏中蓬勃蔓生,成为一座城市的文化印记。
今天,
就让我们推开这扇无形的“循礼门”,
循着历史的轨迹,
见证一座城在“门”的消长间,
不断向上生长的磅礴力量。
红石堡垒:
礼教之门
时光回溯到1864年,太平军与捻军的战火席卷华中,汉口因北郊无险可守屡遭劫掠。汉阳知府钟谦钧与县令孙福海疾呼“筑堡开濠,以补长江之险”,商民集资二十余万两白银,历时一年筑成汉口城堡:西起硚口,东至沙包(今一元路),红石墙体绵延十一里,深壕环伺,十五座炮台如利齿般威慑四方。城堡开辟八门,自西向东依次为玉带门、便门、居仁门、由义门、循礼门、大智门、通济门、便门。其中“循礼”之名取自儒家五常“仁义礼智信”,既铭刻礼教规范,亦昭示统治者“以礼正俗”的治理意志。
循礼门扼守汉口北线,承载着军事与民生的双重使命: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郊荒野,虽史料明确记载“炮未鸣响”,但森严壁垒与昼夜巡守的兵卒,成为动荡中商民的心理依归;城堡取代明代袁公堤,将防洪屏障北推至后湖洼地。旧堤退隐为汉口最早的商业长街“长堤街”,玉带河则淤塞消亡,唯余“六渡桥”的地名诉说沧桑。
这扇礼教之门存世仅四十余载,却写下了汉口蜕变的序章。它以红石城墙抵御战乱,以儒家之名匡正秩序,却也在时代洪流中逐渐成为桎梏。1905年,随着张之洞力主“拆城筑路”,循礼门的红石砖被填入京汉铁路路基——旧秩序裂变为新文明的铺路石,预示着一个更宏大时代的来临。
1868年续辑汉阳县志图(图源:人文武汉)
铁轨纪元:
开放之门
旧城墙的消失,恰恰是新门户的开启。1861年汉口开埠后,列强租界林立,传统城墙成为城市扩张的桎梏。1905年,湖广总督张之洞为贯通京汉铁路(原卢汉铁路),决定拆除汉口城堡。循礼门段红石城墙被夷为路基,砖石用于铺设后城马路(今中山大道),原址兴建京汉铁路轨道。这一决策源于张之洞“腹省修铁路以抗衡沿海通商口岸”的规划,旨在破除封闭格局,将汉口打造为内陆贸易枢纽。1906年京汉铁路全线通车,循礼门地名由此从礼教城门转移至新兴铁轨旁。
开放之门一经开启,活力便奔涌而入。1916年,循礼门货场启用,其2000平方米仓库成为汉口南北物流的核心节点,日均吞吐量支撑起华中贸易网络。货站内,穿西装的商贾与搬运工人共处站台,儒家“循礼”的伦理内涵,逐步让位于商业契约精神——实体城墙的消失,催生了现代商业规则的诞生。
张之洞拆城筑路的决断,以城墙的倾颓换取铁轨的延伸,这不仅象征着封闭秩序的瓦解,同时为近代商业的萌发和贯通南北经济动脉的诞生开辟了道路。循礼门,在功能的迭代中完成了向开放之门的裂变。
循礼门火车站(图源:人文武汉)
立体枢纽:
重生之门
时间跳转至1991年,随着京汉铁路汉口段停运搬迁,一段穿城而过的百年铁轨彻底沉寂。曾是货运枢纽的循礼门车站,站台上只余锈迹斑斑的钢轨和杂草丛生的枕木。与此同时,城市格局正经历剧变:京汉铁路旧线被规划为城市主干道“京汉大道”,而轨道上方空间则被赋予新的使命——利用旧铁路线改建轻轨。这一构想源于1984年比利时专家的经验启示:将废弃交通廊道转化为高架轻轨,既能节约成本,又可避免割裂城市空间。2004年7月,武汉首条轻轨1号线一期通车。
循礼门的核心价值在2012年12月迎来彻底爆发。地铁2号线开通,循礼门站成为武汉首座“天地换乘站”,创造了独特的时空叠合:红砖拱券的仿站房造型,既是对1916年老火车站的深情致意,也成为老汉口铁路记忆的当代传承;轻轨1号线贯穿汉口东西,地铁2号线横跨长江两岸,循礼门就此化身为缝合汉口商业版图的“黄金枢纽”,江汉路商圈、M+购物中心与之无缝连通,形成“出站即商圈”的都市动脉节点。乘客从1号线高架站台沿旋转楼梯下行20米,即可抵达深埋地下的2号线站厅。垂直交汇处,日均20万人次的川流人潮,是它活力的最佳注脚。
钢铁轨道沉寂又沸腾,从锈蚀的京汉路基到川流的立体枢纽,循礼门的第三次跃迁,让我们看见一座城市最动人的生命力——真正的门户永不关闭,它只在时空中不断重生,向所有奔赴未来者敞开怀抱。
符号蔓生:
无界之门
循礼门的成功重塑,仿佛为这片区域注入了无形的活力因子。“循礼门”三个字,不再仅仅是地图上的一个点,它挣脱地理的桎梏,在城市进程中蓬勃蔓生,已成为辐射周边、塑造区域形象与认同感的核心符号。
1989年,26层的循礼门饭店矗立于解放大道与江汉北路交会处,以三星级规格成为汉口首个自主品牌星级酒店。红毯铺就的宴会厅、镀金招牌与275间客房,承载了武汉改革开放初期的体面社交——政府会议、婚宴庆典在此轮番上演,成为老汉口的集体记忆。
2004年,随着循礼门地下通道正式通车,被列为内环线“七大堵点”之一的解放大道从“拥堵不堪”变为“畅通无阻”,改造工程成为武汉市内环线“去瓶颈化”的标志性案例。古老城门的“通行”功能,在现代城市建设中得到了巧妙的活化再生。
步入社交媒体时代,“循礼门花市”(原名单洞花市)在2019年前后凭借小红书、抖音等平台的探店热潮异军突起,迅速成为更广为人知的标签。循礼门,又化身为充满烟火气的、代表鲜花、浪漫与生活美学的文化地标。
而就在当下,万豪集团AC欧轩酒店正式签约进驻循礼门饭店,为区域注入新的活力。邻近的越秀国金天地商圈,更迎来万豪旗下丽思卡尔顿和源宿酒店的双重落子。三座国际酒店的投资集群,彰显了循礼门作为新兴商圈的强大磁力,正以开放包容的姿态,吸引着全球的目光。
永恒敞开的
城市之门
循礼门的每一次“消失”,都不是终结,而是下一次更宏大“生长”的序曲。它从有形的军事壁垒、货运站台,化身为无形的立体枢纽、生活符号,最终升华为一扇无界的时空之门。这不仅是武汉这座“生长的城”最生动深刻的隐喻,更是一部浓缩的城市发展史诗:它讲述着如何在变革中突破桎梏,在传承中孕育新生,以永恒的开放姿态拥抱每一次时代的浪潮。
在奔腾不息的时代浪潮中,唯有那些深深植根于城市血脉、不断回应时代需求、并被人民所认同和珍视的精神地标,才能真正跨越时空,成为永恒敞开的、迎接一切可能与希望的城市之门。
循礼门,正是这样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