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上海人,去了趟山东临沂,实在忍不住想说说对临沂的6点印象

旅游攻略 34 0

那张去临沂的火车票,在我口袋里揣了三天,边角都磨软了。

我老婆李慧,她每个月都会往一个户名叫“刘振国”的账上打三千块钱。

不多不少,整整五年。

要不是我上个礼拜被厂里“优化”,回家整理各种单据报销,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发现。

手机屏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转账记录,像一根根针,扎得我心里密密麻麻地疼。

刘振国是谁?他在临沂。李慧也是临沂人,二十多年前嫁到上海来的。

我不敢问,也不想问。

我们这种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的,很多事情,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我揣着这张票,跟她说厂里派我去山东出个短差,就来了。

一个上海男人,五十岁,失了业,跑到千里之外的山东小城,像个蹩脚的私家侦探。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想来捉奸,还是只想来讨一个让自己死心的说法。

火车到站,我拖着箱子走出临沂北站的出站口,人有点懵。

这哪里是我印象里那个尘土飞扬的北方小城?

高大的玻璃幕墙,宽阔的站前广场,车流不息的高架桥,一切都崭新得晃眼。

我心里的那点上海人可笑的优越感,瞬间就被击得粉碎。

这就是我对临沂的第一个印象:大,大得让我心慌。

我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师傅一张嘴,就是那种带着爽直味道的口音。

“老师儿,去哪里?”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具体地址。

我只知道一个名字,刘振国。

我能去哪儿?

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了上来。

我哑着嗓子说:“师傅,随便开开吧,带我看看你们这儿最热闹的地方。”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好嘞,瞧好吧您!”

车子汇入宽阔的马路,两边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

高楼林立,商场招牌一个比一个亮。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

李慧,你就是从这样的地方,一个人去了上海吗?

这二十多年,你心里是不是也藏着一个我从未触及过的世界?

一个藏着刘振国的世界。

引子完。

第1章 人声鼎沸批发城

出租车最后停在了一个巨大得像怪兽一样的建筑群门口。

“老师儿,到了,临沂商城,我们这儿吃饭的家伙。”

司机师傅指着前面,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骄傲。

我付了钱,下了车,站在路边,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

一排排望不到头的商铺,巨大的货车进进出出,拉着平板车的小贩在车流里灵活穿梭。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味道,塑料的,布料的,还有食物的香气。

这里没有写字楼里那种精致的冷漠,只有一种原始的、蓬勃的生命力。

这就是我对临沂的第二个印象:忙,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

我拖着箱子,漫无目的地走进去。

一个卖五金的店铺门口,老板正跟客户唾沫横飞地砍着价。

旁边卖文具的店里,一个小姑娘踩着凳子,费力地从货架顶上取下一箱笔。

他们每个人,好像都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目标明确,脚下生风。

只有我,像个没头苍蝇,惶惶然不知所措。

我一个做了三十年精密仪器的老师傅,如今连个营生都没有。

厂里的小年轻说我这叫“被时代抛弃了”。

是啊,我的手艺,我的经验,在一台自动化的机器面前,一文不值。

(内心独白)李慧会不会也是这么想的?觉得我没用了,所以才在外面找了另一个依靠?刘振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比我年轻?比我有钱?还是……比我更懂她?

我不敢再想下去,每一种猜测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心口慢慢地割。

我找了个角落,把箱子立好,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

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我看到不远处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专注地修理一辆掉了链子的三轮货车。

他手上沾满了油污,额头上全是汗。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平静和专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修理链条的样子,像极了我从前在车间里调试仪器的样子。

那种全世界只剩下手里这点活儿的投入,我懂。

这就是平凡人的尊严吧。

无论做什么,都凭一双手,挣一口安身立命的饭。

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我要找点事做。

我不能再这么像个孤魂野鬼一样飘着。

哪怕是临时的,哪怕是被人瞧不上的体力活。

至少,能让我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女儿陈晓曼打来的。

“爸,你到山东了吗?那边怎么样啊?”

女儿的声音清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到了,挺好的,地方很大。”

“你可别嫌人家小地方啊,我妈老家呢,你说话客气点。”

女儿在那头半开玩笑地嘱咐我。

我心里一酸。

“知道了,你妈……她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你一走她就念叨,说你第一次出远门,不知道习不习惯。”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李慧,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一边给我织着毛衣,一边给别的男人打钱。

一边念叨着我的不习惯,一边在我心里插刀。

挂了电话,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得找个地方住下,然后,想办法找到那个刘振国。

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三人称视角切换)

同一时间,上海。

李慧挂了女儿的电话,坐在沙发上,眼神有些空洞。

客厅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就像她这个人一样,永远体面周到。

可此刻,她的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

陈建明这次出差,太突然了。

厂里效益不好她是知道的,但以前从没有过这么紧急的外派。

而且是去山东,偏偏还是临沂。

是巧合吗?

她不敢深想。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只是发了条短信过去。

“他可能知道了。”

发完,她就像虚脱了一样,把脸埋进了沙发靠垫里。

二十多年的平静生活,就像一个精美的瓷器。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有一丝裂痕。

可现在,这个瓷器好像要碎了。

第2章 一碗热汤暖人心

我在批发城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窗户外面,就是市场的喧嚣。

我把箱子里的几件换洗衣服拿出来挂好,像完成一个重要的仪式。

仿佛这样,就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点点秩序感。

怎么找刘振国?

临沂这么大,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拿出手机,翻出那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唯一的线索,就是开户行在“兰山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团乱麻。

(内心独白)就这么找上门去吗?然后呢?我要说什么?质问他和我老婆是什么关系?如果他理直气壮,我该怎么办?打一架?我这把年纪,打得过谁?如果他是个骗子,骗了我老婆的钱,我倒还能理直气壮地报警。可万一……万一不是呢?

我害怕那个“万一”。

那个“万一”背后,可能是我无法承受的真相。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从早上到现在,我只在火车上吃了一桶泡面。

我起身下楼,想在附近找点吃的。

夜幕下的批发城,喧嚣渐渐退去,但依然灯火通明。

不少店铺还在盘点、上货。

我走进一家挂着“糁(shēn)汤”招牌的小店。

店里热气腾腾,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香料味。

“老板,来一碗……这个。”我指着墙上的菜单。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板很壮实,正麻利地从一口大锅里盛汤。

“好嘞,要牛肉的还是鸡肉的?加油条还是烧饼?”

“牛肉的,加油条吧。”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就端到了我面前。

汤色微黄,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和麦仁,旁边配着一碟切好的油条。

我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把油条泡进汤里,用勺子舀了一口。

汤汁浓稠,胡椒的辛辣和肉的鲜美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我那颗在风里飘了一天的心,好像终于落了地。

这就是我对临沂的第三个印象:实在。

一碗汤,就能让你从里到外都暖和起来。

我慢慢地喝着汤,听着店里其他食客的交谈。

他们聊着白天的生意,聊着货物的价格,聊着家里的孩子。

声音很大,语调很直,但透着一股子对生活的热乎劲儿。

“老张,你那个活儿干完了?听说刘师傅给你帮了大忙啊。”

“可不是嘛!要不是刘师傅,我那批货就砸手里了!那手艺,啧啧,没得说!”

“刘师傅人是真好,就是可惜了,身体不行……”

我的心猛地一跳。

刘师傅?

我端着碗,状似不经意地凑到旁边那桌。

“大哥,不好意思,打听个事儿。”

那个被叫做老张的男人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你说。”

“你们说的这个刘师傅,手艺很好?他是做什么的?”

我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都出汗了。

“刘师傅啊,他可是咱们这儿有名的木匠。做的那些红木家具,那叫一个地道!可惜啊,几年前从架子上摔下来,腿不行了,现在只能在家里做点小活儿。”

木匠……红木家具……腿不行了……

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我脑子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会是他吗?

“那……这位刘师傅,叫什么名字啊?我也想找他做点东西。”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个慕名而来的客户。

老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他叫刘振国。就住后面那条巷子里,好找。”

轰的一声。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刘振国。

就是这个名字。

那个在我心里盘踞了无数个日夜,让我坐立不安的名字。

他是个摔断了腿的老木匠。

我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进了碗里,汤汁溅了出来,烫在手背上,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内心独白)一个残疾的老木匠?李慧每个月给他打三千块钱?为什么?是同情?是可怜?还是……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我不知道的过去?这比我设想的任何一种情况,都更让我迷惑。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走在钢丝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退后一步是迷雾。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又摸出那盒烟。

店老板走了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有心事啊?”

他的手掌宽厚,带着一股暖意。

我抬头看着他,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第3章 陈年往事的味道

在糁汤店老板的指引下,我找到了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老房子墙皮斑驳,透着一股岁月的味道。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木头香气。

我找到了那个门牌号。

一扇不起眼的旧木门,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

我站在门口,抬起手,却迟迟敲不下去。

门背后,就是那个困扰我许久的答案。

可我,真的准备好揭开它了吗?

(第三人称视角切换)

刘振国坐在轮椅上,正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打磨着手里的一块小叶紫檀。

他的动作很慢,但极其专注。

砂纸在他布满老茧的手指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整洁。

墙角堆着各种木料,空气中木屑和桐油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心安的气息。

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爸,该喝药了。”

女孩叫刘小雅,是刘振国的女儿。

刘振国放下手里的木块,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眉头都没皱一下。

“爸,上海的陈叔叔,今天没来电话。”

小雅一边收拾碗,一边轻声说。

她口中的陈叔叔,就是陈建明。

虽然从未谋面,但这个名字,她听了五年。

刘振国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你慧姨……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会的,慧姨那么好的人。”小雅的语气有些不安。

“好人,才更容易出事。”

刘振国转动轮椅,来到一个旧柜子前。

他打开柜门,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

匣子已经很旧了,但被摩挲得油光发亮。

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两个辫子,笑得一脸灿烂。

正是年轻时的李慧。

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小伙子,眼神清亮,意气风发。

那是年轻时的刘振国。

“爸,你又看这个。”小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小雅,有些恩情,是一辈子都还不完的。”

刘振国轻轻抚摸着照片上李慧的脸。

“当年要不是你慧姨,就没有我们爷俩的今天。”

“我知道。”

小雅低下头。

那段往事,她听父亲讲过无数遍。

二十多年前,李慧和刘振国是邻村的青年,一起在镇上的木器厂当学徒。

两人情投意合,家里也默认了。

就在他们准备订亲的时候,刘振国的父亲上山砍树,出了意外,被砸断了脊椎,瘫痪在床。

为了给父亲治病,刘家欠了一屁股债。

亲事,自然也就黄了。

李慧不肯,偷偷拿出自己攒的所有积蓄,还想把家里准备给她当嫁妆的缝纫机卖掉。

被她父母发现后,打了一顿,锁在了家里。

后来,李慧被远嫁到了上海。

临走前,她托人给刘振国带了一句话。

“振国哥,好好活下去,把叔照顾好。忘了我。”

刘振国没忘。

他一边照顾父亲,一边拼命干活还债。

等他还清了债,父亲也去世了。

他成了有名的木匠,娶了妻,生了小雅。

本以为生活会这样平淡地过下去。

没想到,十年前,妻子查出重病,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是走了。

五年前,他自己又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腿。

就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李慧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他的消息。

然后,每个月,三千块钱,准时到账。

他不要,李慧就在电话里哭。

她说:“振国哥,当年你家出事,我没能帮你。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买个心安。”

这五年,这笔钱支撑着这个家,支撑着小雅读完了大学。

刘振国把匣子收好,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小雅,你说,你陈叔叔……他会不会误会了什么?”

“爸,慧姨会解释清楚的。”

“可万一,他来了呢?”

父女俩陷入了沉默。

门外,陈建明的手,终于落在了门板上。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敲门声,像三记重锤,敲在了屋里两个人的心上。

也敲在了陈建明自己的心上。

第4章 门里门外的对峙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眉眼间有几分秀气。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你找谁?”

我的目光越过她,看到了屋里。

一个男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正在擦拭着什么东西。

他听见声音,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两鬓已经斑白,眼神却很沉静。

他看到我,并没有太多惊讶,仿佛早就料到我会来。

我们两个男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几米的距离,对望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个姑娘,也就是刘小雅,紧张地挡在我和她父亲中间。

“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我没有理她,眼睛直直地盯着刘振国。

“你就是刘振国?”

我的声音很干,带着我自己都能察觉到的颤抖。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平静。

“是我。你是……建明兄弟吧?”

一句“建明兄弟”,让我准备了一路的质问和愤怒,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认识我。

他知道我会来。

李慧,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

(内心独白)我像一个闯入别人故事的不速之客。他们父女俩的眼神,没有我想象中的慌乱和躲闪,只有一种坦然和……一丝悲悯?他们在可怜我?我陈建明,什么时候需要别人可怜了?

一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我老婆给你打的钱,你都收着了?”

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刘小雅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别胡说!”

刘振国却摆了摆手,示意女儿不要说话。

他看着我,眼神很诚恳。

“收着了。每一笔,我都记着账。”

他说着,转动轮椅,从旁边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建明兄弟,你进来坐下说吧。小雅,给客人倒杯水。”

我没有动。

我不想进去,不想坐下。

我只想站在这里,保持我最后的、可怜的尊严。

“我不是来喝水的。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我死死地盯着他。

“你和我老婆,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一出口,屋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刘小雅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刘振国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和你爱人李慧,是清白的。”

“我们是老乡,是……故人。”

故人?

多么轻飘飘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故事?

“故人需要每个月给三千块钱?一给就是五年?”我冷笑一声。

“这钱,不是给我的。”刘振国说,“是李慧,还我的一份人情。”

“人情?什么人情值十几万?”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失控的愤怒。

刘小雅终于忍不住了,哭着喊了出来。

“够了!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爸!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就告诉我,我知道什么?!”我也冲她吼了回去。

我们三个人,就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对峙着。

像三只受伤的野兽,互相舔舐伤口,又互相戒备。

这就是我对临沂的第四个印象:直接。

所有的情绪都摆在明面上,没有上海人那种拐弯抹角的体面。

喜欢就是喜欢,恨就是恨,连争吵都这么直来直去。

“建明兄弟。”

刘振国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件事,是李慧对不住你,她不该瞒着你。”

“但是,请你相信她。她是个好女人。”

“她是不是好女人,不用你来评价!”

我的情绪彻底爆发了。

二十多年的婚姻,我自认为了解她的一切。

可现在,一个外人,一个坐着轮椅的残疾人,却用一种比我更了解她的语气,跟我谈论我的妻子。

这太荒谬了。

“你让她自己来跟我说!”

我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我一秒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身后,传来刘振国苍老而无力的声音。

“建明兄弟,你听我解释……”

我没有回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巷子。

我一路狂奔,直到跑到沂河边上。

宽阔的河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霓虹灯闪烁着,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我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晚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可我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慧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建明?”

李慧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她在那头的呼吸声。

“建明,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开始着急了。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刘振国那张平静的脸,闪过刘小雅那双通红的眼睛。

然后,我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冰冷的声音说:

“李慧,我们离婚吧。”

第5章 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想象出李慧此刻的表情,震惊,不解,然后是心碎。

过了许久,她才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

“建明,你……你在哪儿?你别吓我。”

“我在临沂。”我冷冷地说,“我在你那个‘故人’的家门口。”

“你……你都看见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啊,我都看见了。”我自嘲地笑了笑,“看见了一个比我更懂你的男人,看见了一个替你打抱不平的女儿。你们才像一家人,我算什么?”

“不是的!建明,不是你想的那样!”

李慧在那头急得快要哭了。

“你听我解释,求你了,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我挂断了电话,关机。

整个世界,瞬间清静了。

我沿着河边,漫无目的地走着。

心里空得像个黑洞。

二十多年的夫妻,就这么走到了尽头吗?

因为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因为一笔我不知道的钱。

(内心独白)我到底在气什么?气她骗我?还是气她心里藏着一个我不知道的角落?或许,我气的根本不是她,而是我自己。气我失业后的无能,气我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我的自尊,我那点可怜的骄傲,在现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夜色越来越深,河边的行人渐渐稀少。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感觉浑身冰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在我面前停下。

是刘小雅。

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默默地递给我。

我没有接。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

“我爸让我来的。”她把外套放在我旁边的椅子上,“他说,河边风大,你穿得少。”

我心里一颤。

刘振国……

“我不需要你们的同情。”我硬邦邦地说。

“这不是同情。”刘小雅在我身边坐下,看着远处的河面,“这是……愧疚。”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张用手帕包着的老照片。

我接过来,打开。

是那张黑白照片。

年轻的李慧,扎着两个辫子,笑靥如花。

她身边,站着一个英气逼人的小伙子。

是年轻时的刘振国。

他们站在一起,那么般配,像一幅画。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这是我爸和我慧姨年轻的时候。”刘小雅的声音很轻,“他们本来,是要结婚的。”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刘小雅断断续续地,把那段尘封的往事,讲给了我听。

从刘振国父亲出事,到李慧被逼远嫁。

从李慧偷偷卖掉嫁妆,到她临走前托人带的那句话。

我听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在我和李慧相遇之前,她的人生里,还有过这样一段刻骨铭心的过往。

原来,她嫁给我的时候,心里还装着另一个男人。

原来,她对我所有的好,所有的体贴,都带着一份对过去的补偿。

我一直以为,我是她的全世界。

到头来,我可能只是她逃离过去的一个避风港。

“五年前,我爸从架子上摔下来,家里天都塌了。”

刘小雅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慧姨,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们的消息,开始给我们打钱。我爸不要,她说,这钱不是给他的,是还他当年的一份情。她说,当年她没能帮上忙,是她一辈子的心结。”

“我爸说,这钱,他都记着账。他说,等我工作了,稳定了,这笔钱,一分不少,都要还给你和慧姨。”

她指了指我手里的照片。

“我爸说,他留着这张照片,不是忘不了,而是提醒自己,这辈子欠了慧姨一份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看着手里的照片,照片上的李慧笑得那么开心。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我忽然明白了。

李慧瞒着我,不是不信任我。

她是怕我多想,怕我心里有疙瘩。

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我们这个家,维护着我这个上海男人的自尊心。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了结一段过去,却没想到,被我用最不堪的方式,撕开了伤疤。

而我,这个自以为是的丈夫,却用最伤人的话,刺向了她。

这就是我对临沂的第五个印象:情义。

一种超越了爱情,沉淀在岁月里的,笨拙而又厚重的情义。

它像沂河的水,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充满了力量。

我把照片还给刘小雅。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

“你爸……他是个好人。”

“我慧姨,也是个好人。”刘小雅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恳求,“叔叔,你别怪她。”

我站起身,把那件外套披在身上。

还带着刘振国家的,那种淡淡的木头香气。

很暖和。

“我不怪她。”我说,“我怪我自己。”

我拿出手机,开机。

几十个未接来电,全是李慧和女儿晓曼的。

我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李慧的电话。

“对不起。”

电话一接通,我说了这三个字。

那头,传来了李慧压抑已久的哭声。

第6章 匠心自有尊严在

第二天,我跟着刘小雅,再次来到了那条巷子。

这一次,我的心情完全不同了。

没有了愤怒和猜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刘振国正在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用一块砂布,打磨着一个木头做的拨浪鼓。

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有一种安静的力量。

看到我,他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来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我点了点头,走过去。

“刘师傅。”

我改了称呼。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里有些释然。

“别这么叫,还是叫我老刘吧。”

我看着他手里的拨浪鼓,做工非常精致,鼓面上的木纹清晰可见。

“手艺真好。”

这是我的由衷之言。

作为一个做了三十年精密仪器的技工,我看得出这里面的门道。

每一个弧度,每一个接口,都处理得天衣无缝。

这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控制力。

“瞎鼓捣,给没出世的小外孙做个玩意儿。”

刘振国说着,拿起拨浪鼓摇了摇,发出“咚咚”的清脆响声。

“小雅有对象了,也是个本分孩子。”

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朴素的幸福。

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金钱和男女关系的猜忌,是多么的狭隘和龌龊。

在刘振国这样的人面前,我的那点所谓“上海人的体面”,显得格外苍白。

他的人生经历了这么多坎坷,却依然能从一小块木头里,找到自己的乐趣和尊严。

而我,不过是丢了一份工作,就感觉天塌下来了。

这就是我对临沂的第六个,也是最深刻的一个印象:匠心。

一种不为名利,只为把手里的活儿干到极致的精神。

这种精神,体现在刘师傅打磨木头的每一个动作里,体现在批发城老板们每一次的讨价还价里,体现在糁汤店老板盛出的每一碗热汤里。

它让每一个平凡的劳动者,都活得有尊严。

“建明兄弟,李慧她……还好吗?”

刘振国犹豫着问。

“不太好。”我苦笑了一下,“被我气得不轻。”

“是我的错。”刘振国叹了口气,“这件事,我早就该让你知道。可李慧不让,她说你自尊心强,怕你知道了心里不舒服。”

“她是为我好,是我自己……想岔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老刘,这里面是二十万。密码是小雅的生日。”

刘振国和小雅都愣住了。

“这钱,你拿着。一部分,是还李慧这些年打给你的钱。剩下的,算是我这个做大哥的,给小雅的嫁妆。”

“不行!这绝对不行!”

刘振国把卡推了回来,态度很坚决。

“建明兄弟,你这是打我的脸!李慧的钱,我们说了,以后会还。你的钱,我们更不能要!”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我把卡塞到小雅手里,“你要是还认我这个‘陈叔叔’,就收下。”

刘小雅拿着卡,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父亲。

我看着刘振国,一字一句地说:

“老刘,李慧跟我说了。她说,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没有卖掉那台缝纫机。因为,如果卖了,她就欠了你一辈子。”

“而我,如果今天不把这钱给你,我也会欠你一辈子。”

“我欠你的,是一份对一个好男人的尊重,一份对我妻子的理解。”

刘振国看着我,眼眶红了。

他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山东汉子,伸出布满老茧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建明兄弟,我……我替小雅,谢谢你。”

我笑了。

心里的那个大疙瘩,终于彻底解开了。

我忽然明白了李慧。

她守着这个秘密,不是背叛,而是一种守护。

她守护的,是刘振国的尊严,是我的自尊,也是她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情义的坚守。

而家庭的意义,或许不只是朝夕相处,更是彼此的理解和成全。

理解对方不为人知的过去,成全对方想要守护的道义。

第7章 回家的路

我在临沂多待了两天。

刘振国带着我,或者说,我推着他的轮椅,逛了逛这座城市。

我们去了王羲之故居,感受了书法的墨香。

我们去了沂河边的凤凰广场,看了壮观的音乐喷泉。

他给我讲临沂的历史,讲那些从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名人。

他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透着对自己家乡的热爱和自豪。

我发现,我开始喜欢上这座城市了。

喜欢它的“大”,大得有格局。

喜欢它的“忙”,忙得有奔头。

喜欢它的“实在”,一碗汤就能暖到人心里。

喜欢它的“直接”,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喜欢它的“情义”,笨拙却厚重。

更喜欢它的“匠心”,让每一个平凡人都闪闪发光。

临走前,刘振国把那个做好的拨浪鼓送给了我。

“这个,带回去。就当是……我这个大伯,给晓曼那孩子未来的礼物。”

我接过拨浪鼓,沉甸甸的。

我知道,这不止是一个玩具,更是一份和解,一份祝福。

回上海的火车上,我把玩着手里的拨浪鼓,心里很平静。

我给女儿晓曼发了条微信。

“爸爸回家了。给你带了你慧姨老家的特产,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

然后,我给李慧打了个电话。

“老婆,我想喝你做的排骨汤了。”

电话那头,李慧轻轻地“嗯”了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知道,她在哭。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第三人称视角切换)

陈建明回到家的时候,李慧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

排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两人谁也没有提临沂的事,就像他真的只是出了一趟差。

他把拨浪鼓放在电视柜上。

李慧看到了,走过去拿起来,轻轻摇了摇。

“咚咚,咚咚。”

她看着拨浪鼓,眼泪掉了下来。

陈建明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她。

“都过去了。”

李慧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建明,我对不起你。”

“不。”陈建明把她的身子转过来,替她擦掉眼泪,“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也谢谢你,让我重新认识了,我的妻子。”

窗外,上海的夜景繁华依旧。

但陈建明知道,从今天起,他眼里的世界,不一样了。

他失去了一份工作,却找回了婚姻的信任,找回了生活的重心。

他明白了,一个男人的尊严,不在于他能挣多少钱,坐多高的位置。

而在于他是否能守住自己的本心,是否能理解和守护自己所爱的人。

几天后,陈建明在他家附近的一个社区活动中心,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教社区里的老人们,修理一些小家电。

工资不高,但他干得很起劲。

他喜欢听那些老街坊们,一边递上坏掉的收音机,一边跟他聊着家长里短。

他喜欢把自己那套精密仪器的理论,用最通俗的话讲给他们听。

每当修好一件东西,看到对方脸上露出的笑容时,他都会想起在临沂批发城里,那个蹲在地上修车的男人。

他觉得,自己和他一样,活得很有尊严。

生活,还在继续。

有柴米油盐的琐碎,也有一地鸡毛的烦恼。

但陈建明的心,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他知道,回家的路,不止一条。

而最暖的那条,通往的,是家人的理解和内心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