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驶入太仓,天色就放晴了。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漆黑,出发前我特意关了机。
这趟出来,我没告诉老婆刘芳。
心里像揣着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一把年纪了,还学小年轻搞突然消失,说出去都嫌丢人。
可这事儿,不瞒着不行。一旦让她知道,家里非得掀起一场八级地震不可。
“师父,这边!”
出站口,一个穿着夹克的壮实男人使劲挥着手,是我徒弟小李。
十年不见,他黑了,也壮了,眉眼间多了几分生意人的精明,但那份热情没变。
他接过我手里那个半旧的旅行包,一把揽住我的肩膀。
“师父,可算把您盼来了!”
“你小子,现在是大老板了,还这么客气。”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感觉手下的肌肉很结实。
小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在您面前,我永远是那个学徒工。”
他的车是辆黑色的德系SUV,崭新,车里还有一股新皮子的味道。我这个在嘉兴老国营汽修厂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一眼就看出这车价格不菲。
车子平稳地滑入太仓市区的车流。
我摇下车窗,看着外面。
跟网上一些人说的不一样,太仓给我的第一印象,好得出奇。
马路宽阔又干净,两边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高楼不少,但楼间距很大,看着不压抑,阳光能大大方方地洒下来。
街上的行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这和我印象里县级市那种灰扑扑、闹哄哄的样子,完全是两码事。
“怎么样师父,我们太仓还行吧?”小李从后视镜里看我。
“嗯,比我想的好。”我实话实说,“干净,亮堂。”
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么好的地方,我要是真来了,刘芳和儿子陈斌,能习惯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八字还没一撇呢,想那么远干嘛。
小李的汽修厂在城郊,规模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独门独院,上下两层,光是维修工位就有十几个。一水儿的进口举升机,旁边是崭新的四轮定位仪和烤漆房。
工具墙上,扳手、套筒挂得整整齐齐,像等着检阅的士兵。
地面上连块油污都很难找到。
“好家伙,你这摊子铺得真不小。”我由衷地赞叹。
这比我们嘉兴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厂,强了不止一百倍。我们厂里,老师傅们一个个都等着退休,年轻人又留不住,设备十几年不更新,地上永远一层油泥。
“都是托师父您当年教的手艺。”小李给我泡了杯茶,“没您带我入门,我哪有今天。”
这话我爱听,但我也清楚,主要还是他自己脑子活,敢闯。
我们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隔着巨大的玻璃窗,能看到楼下维修车间里的一切。
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年轻技工正在忙碌,动作麻利,有条不紊。
“师父,我也不跟您绕弯子了。”小李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表情严肃起来。
“我这儿,缺个总把头的技术总监。不是管人,就是管技术。新来的车,疑难杂症,您给掌眼。带带这帮小年轻,把您的手艺传下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待遇方面,您放心。底薪我给您开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另外,年底有分红。五险一金全按最高标准交。您要是过来,我还在旁边小区给您备了套三居室,家电齐全,拎包入住。”
我的心猛地一跳。
两万。
我在老厂干到快退休,一个月工资奖金加起来,才七千出头。
这几乎是三倍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小李说的“技术总监”,不是个虚名。这是对我这身手艺的尊重。
在老厂,我只是个快被淘汰的老技工陈师傅。在这里,我是受人尊敬的“总把头”。
这份尊严,比钱更让我心动。
我摩挲着那份薄薄的合同,纸张的边缘有些硌手,像我此刻的心情。
我今年五十二了,在厂里熬日子,再有几年就能退休。刘芳在一家私企做会计,工作稳定。儿子陈斌,高三,正是冲刺的时候。
我们一家在嘉兴,有房有车,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安稳。
为了这份工作,放弃嘉兴的一切,搬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刘芳第一个就不会同意。
她那个人,求稳求了一辈子。
【内心独白】我太了解她了。在她看来,安稳就是最大的幸福。我这份突如其来的“野心”,在她眼里,就是折腾,是破坏我们平静生活的定时炸弹。她会问我,我们现在不好吗?干嘛要冒这个险?
【内心独白】可她不懂。男人到了五十岁,不是想折腾,是怕了。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一身本事没个着落,最后跟厂里那些报废的机器一样,被当成废铁处理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无力感,比穷更让人窒息。
【内心独白】小李给我的,不只是一份高薪工作,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它让我在沉闷的生活里,看到了另一片天。这片天,就在太仓。
“师父,您考虑考虑。不用急着答复。”小李看出了我的犹豫。
就在这时,我那个关了机的手机,在包里固执地振动起来。
是刘芳设置的亲情号强制开机提醒。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老婆”两个字,像两团火苗,灼得我眼睛疼。
我走到窗边,背过身,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有些发干。
“陈卫军,你跑哪去了?打你电话一直关机!”刘芳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惊慌。
“我……我在外面跟老同事吃饭呢。”
我撒了谎,脸颊火辣辣的,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哪个老同事?我怎么不知道?你今天不是休息吗?”她连珠炮似的追问。
“就……就老王,好久不见了,临时约的。”我胡乱编了个名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早点回来,外面不安全。”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关心。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我看着窗外太仓干净的街道,手里捏着那份滚烫的合同,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有。
这一趟太仓之行,打开了一扇门,也关上了一扇窗。
我知道,家里的那场风暴,躲不掉了。
第1章 一通查岗电话
回到嘉兴,已经是晚上八点。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刘芳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醋溜白菜。
她穿着碎花围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厨房的热气蒸得有些湿润。
“回来了?手洗了准备吃饭。”她看我一眼,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卫生间。
打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多了几条皱纹,头发也白了不少。
一脸的疲惫和心虚。
饭桌上,儿子陈斌埋头吃饭,他高三,学业压力大,家里气氛再紧张,也得保证他吃好。
“今天跟老王聊什么了,聊了一整天?”刘芳给我盛了碗汤,状似无意地问。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没聊什么,就瞎聊。他儿子结婚,发请帖。”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个谎,漏洞百出。老王儿子去年就结婚了,我还去喝过喜酒。
“哦?是吗?”刘芳的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我怎么记得他儿子去年就办过酒了?”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的额头在冒汗。
【内心独白】完了,她起了疑心。刘芳这个人,心细如发。我跟她生活了二十多年,一个眼神她就知道我在想什么。今天这个谎撒得太拙劣,她不可能信。
“可能……可能是我记错了,是另一个老同事。”我硬着头皮往下编。
“哪个厂里的同事我没见过?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陈卫军?”
她把筷子“啪”地一声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餐厅里,格外刺耳。
她连名带姓地叫我,说明是真的生气了。
“爸,妈,你们别吵了。”陈斌抬起头,皱着眉,“我明天还要模考呢。”
儿子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刘芳的火气上。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给我夹了块排骨。
“吃饭吧。吃完再说。”
那块排骨,在我碗里,像一块石头。
这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
饭后,陈斌回了房间。我识趣地收拾碗筷,想表现一下。
“放着我来。”刘芳把我推开,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洗洗涮涮。
水流声哗哗作响,掩盖了我们之间的沉默。
我站在客厅里,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客厅的窗户没关,晚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可我心里却像着了火。
【内心独-白】说,还是不说?说了,就是一场战争。不说,这个谎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也扎在她心里。我们俩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坦诚了?想当年,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什么话都说。现在,日子越过越好,心却离得越来越远了。
洗完碗,刘芳擦干手,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我们谈谈。”
审判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
我磨磨蹭蹭地坐过去,跟她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你手机给我。”她伸出手。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给了她。
她打开我的手机,熟练地查看着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这是我们之间多年来的习惯,我从不设防,她也只是偶尔看看。
但今天,我的心虚让这个习惯变得格外煎熬。
她什么也没查到。我去太仓前,把和小李的聊天记录都删了。
“陈卫军,我们是夫妻。”她放下手机,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见了谁?你跟我说实话。”
她的眼神里,有失望,有探究,还有一丝我不敢去看的受伤。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说是吧?”她冷笑一声,“好。我也不逼你。”
她站起身,从卧室里拿出一个信封,摔在茶几上。
“这是什么,你给我解释解释。”
我拿起信封,手有点抖。
里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招聘信息。
太仓某大型汽修连锁,招聘技术总监,月薪两万,提供住房。
联系人:李经理。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李总,您看我师父陈卫军师傅行吗?他技术绝对是全国顶尖的。”
是小李在一个月前,在一个行业微信群里发的招聘。
而刘芳,不知道什么时候,加入了这个群。
【内心独白】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却一直不动声色,看着我像个小丑一样在她面前撒谎,演独角戏。这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剥光了衣服的人,所有的伪装和不堪,都暴露在了她面前。
“你……你怎么会有这个?”我的声音嘶哑。
“我怎么会有?”刘芳的眼圈红了,“陈卫军,你当我傻吗?你最近天天唉声叹气,拿着手机看太仓的地图,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今天,就是去见这个李经理了吧?”
“他就是你徒弟小李,对不对?”
我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全线崩溃。
“是。”我承认了。
“你是不是想去?”她追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沉默了。
我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陈卫军,你五十多了,不是二十五!你疯了吗?”她终于爆发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们家现在这样不好吗?安安稳稳的,你到底还想折腾什么?”
窗外的风,好像更大了。
吹得客厅里的那盆绿萝,叶子哗哗作响。
也吹得我的心,一片冰凉。
第2章 老厂里的叹息
第二天,我照常去厂里上班。
家里是低气压,厂里,则是另一种让人窒息的沉闷。
我们这个国营汽修一厂,曾经是嘉兴的骄傲。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能进这里当工人,比考上大学还风光。
那时候,我跟着王师傅学手艺,每天身上都是油污,但心里是亮的。
王师傅常说:“我们修车,修的不仅是车,是人的命。一个螺丝拧不紧,就可能是一条人命。手艺人的良心,就在这毫厘之间。”
这份“匠心精神”,我记了一辈子。
可现在,时代变了。
厂里效益一年不如一年,老师傅们等着退休,有本事的年轻人早就跳槽去了外面的私营连锁店。
留下的,要么是没地方去的,要么是跟我一样,被一份稳定的编制捆着手脚。
我换上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走进维修车间。
一股机油混合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我闻了三十年的味道。
角落里,几台老旧的机器蒙着灰尘,像几个生病的老人,苟延残喘。
“陈师傅,早啊。”几个老师傅跟我打招呼。
“早。”
我走到我的工位,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前保险杠被撞得稀烂。
这是昨天拖来的事故车。
我戴上手套,俯下身子,仔细检查着底盘和悬挂。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车不止是外伤,大梁都变形了。这种程度的损伤,按规程,必须上校正台。
“小张!”我喊了一声。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嘴里叼着根烟,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他是新来的大学生,分到我们车间实习。
“陈师傅,啥事?”他眼皮都懒得抬。
“这车大梁歪了,得安排上校正台。”我说。
“哎呀,那么麻烦干嘛。”小张不耐烦地摆摆手,“钣金敲一下,腻子糊厚点,外面谁看得出来?客户就要求修好保险杠,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这是修车还是糊弄?大梁是车的骨架,骨架都歪了,车开在路上就是个定时炸弹!你这是对车主不负责任!”
“陈师傅,您这老思想得改改了。”小张撇撇嘴,“现在都讲究效率,讲究成本。你花三天上校正台,挣的钱跟我们一天糊弄完一样,厂里又不多给你一分钱,你图啥?”
“我图心安!”我吼了一句。
周围几个工友都看了过来。
小张被我吼得一愣,随即脸上挂不住了,把烟往地上一扔。
“行行行,您是老师傅,您有理。我不管了,您爱怎么修怎么修。”
说完,他扭头就走。
我看着他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
【内心独白】这就是我们厂的现状。年轻人不想学技术,只想走捷径。老一辈的手艺和规矩,在他们眼里,成了可笑的“老思想”。王师傅当年教我的那些话,现在说出来,都像个笑话。
【内心独-白】我图啥?我图的是一个手艺人的本分和尊严。可这份尊严,在这里,一文不值。他们不懂,当你的手艺被人当成垃圾,那种感觉,比扣你工资还难受。
【内心独-白】在小李的厂里,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那里的年轻人,眼里有光,对技术有敬畏。那里的工具,一尘不染。那里的每一道工序,都透着专业。那才是手艺人该待的地方。
我一个人,默默地把车开上布满灰尘的校正台。
那台机器,至少有半年没启动过了。
我花了一上午,又是拉伸,又是测量,满头大汗。
中午吃饭的时候,车间主任老刘坐到了我对面。
“老陈,为个实习生,置那么大气干嘛。”他给我递了根烟。
我摇摇头,没接。
“不是为他,是为这厂子。”我扒拉着饭盒里的饭,一点胃口都没有,“再这么下去,这厂子就完了。”
“谁说不是呢。”老刘叹了口气,“可我们有什么办法?胳膊拧不过大腿。上面只看报表,只看利润。你今天干的活,报上去,成本高,工时长,说不定还要挨批评。”
我的心沉了下去。
这就是我工作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认真对待我的工作,换来的却是“不懂变通”。我坚守一个手艺人的底线,却被认为是“思想僵化”。
下午,新来的厂长下来视察。
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名牌大学毕业,据说上面有人。
他背着手,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眉头紧锁。
最后,他停在我的校正台前。
“这台机器怎么还在用?这么老的设备,能耗高,效率低,早就该淘汰了。”他指着我辛苦调校好的车,对旁边的车间主任说,“这种大事故车,以后别接了。费力不讨好,还拉低我们的平均维修效率。”
我站在旁边,手里的扳手,被我捏得咯吱作响。
他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也没有看我花了半天心血修复的成果。
在他眼里,这辆关系到车主生命安全的车,我坚守的职业底线,只是一个影响报表数字的“低效率”产品。
那一刻,我心底最后一点留恋,也烟消云散了。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一分钟都不想。
这个地方,配不上我的手艺。
下班回到家,刘芳没有像往常一样做好饭等我。
她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张摊开的嘉兴地图。
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抗议。
我走过去,拿起另一张地图,铺在她旁边。
那是太仓的地图。
“刘芳,”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谈谈吧。这次,我想让你认真听我说完。”
第3章 饭桌上的风暴
晚饭,是我叫的外卖。
三个菜,一个汤,摆在冷冰冰的餐桌上。
陈斌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这阵势,愣了一下,默默地坐下,什么也没问。
我和刘芳,面对面坐着,谁也没动筷子。
家里的空气,比厂里的废气还让人窒ăpadă。
“我想去太仓。”
我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理由呢?”刘芳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
“为了钱。”我直截了当地说,“小李开的工资,是我现在的三倍。有了这笔钱,斌斌上大学的学费、生活费,我们以后养老,都不用愁了。”
我知道,跟刘芳谈理想、谈尊严,没用。她是最实际的人,只能跟她谈钱。
“钱?”刘芳冷笑,“我们现在缺钱吗?房子不用还贷,车子开着,你我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也有一万多。斌斌的学费,我早就存好了。陈卫军,你别拿钱当借口。”
“那不仅仅是钱!”我压抑了一天的火气,终于有些控制不住了,“是尊重!是尊严!我在厂里,就是个混吃等死的老头!在那里,我是技术总监!你懂不懂这种区别?”
“我不懂!”刘芳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我只懂安安稳稳过日子!什么狗屁总监,说白了不还是个修车的?你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给你的徒弟打工,你就有尊严了?”
“那也比在这里受气强!”
“受气?谁没受过气?我在公司,天天对着一堆破账,老板动不动就骂人,我为了这个家,不也忍着?就你金贵,受不得一点委屈?”
我们的争吵,像两把钝刀子,来回拉锯,割得彼此都鲜血淋漓。
“爸,妈。”
陈斌放下了筷子,低声说:“你们能不能别吵了?我吃饱了。”
他站起身,默默地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和刘芳都愣住了。
我们吵架,从来都避着儿子。这是第一次,当着他的面,把家里最不堪的一面掀开。
【内心独-白】我心里一阵绞痛。我以为我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儿子好。可结果,我却成了伤害他最深的人。在他最需要一个安静环境的时候,我亲手点燃了家里的战火。我算什么父亲?
争吵戛然而止。
剩下的,是更深的沉默和尴尬。
外卖的饭菜,已经凉透了。
“刘芳,”我的语气软了下来,“我知道,让你离开嘉兴,很难。你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朋友、同事都在这里。”
“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想,斌斌以后上大学,毕业了,如果他想留在大城市,比如上海,我们有这个经济能力,能不能帮他一把?在太仓,离上海近,机会也多。”
我试图从儿子的角度,去说服她。
“你别拿儿子当挡箭牌。”刘芳的眼圈又红了,“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我的自尊心,就那么可怜吗?”我苦笑,“我在厂里,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年轻指着鼻子说思想僵化。我用心修好的车,被新厂长说是拉低效率。我在那儿,连个‘人’都算不上,只是个会动的零件。”
我把今天在厂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我以为,她会理解我。
但她听完,只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忍一忍,不就过去了吗?再有几年就退休了。”
“忍?”我几乎要跳起来,“我忍了十年了!从厂里第一次改革开始,我就在忍!我不想再忍了!我不想我这辈子,最后就落下一个‘忍’字!”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刘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呢?我的工作怎么办?我的朋友怎么办?我五十岁了,你让我去一个新地方,重新开始?陈卫军,你太自私了!”
“自私”两个字,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内心独-白】是啊,我自私吗?我只想着自己的憋屈和理想,却忘了她也要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她要放弃自己熟悉的一切,去一个陌生的环境,面对未知的生活。这份牺牲,我凭什么要求她来做?
【内心独-白】可如果我放弃,我又该如何面对自己?每天去那个没有希望的工厂,像个活死人一样熬到退休?然后看着自己的一身手艺,慢慢生锈,最后带进坟墓里?那样的我,会甘心吗?那样的我,又怎么能给这个家带来快乐?
“我不是让你一个人。”我的声音也哽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小李说,太仓有很多企业,以你的资历,找个会计工作不难。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到哪儿不都是家?”
“说得轻巧!”刘芳抹了把眼泪,“家是什么?家是这套我们一起装修的房子,是楼下那个我们常去的菜市场,是我跟邻居张姐约好了一起跳的广场舞!不是你一句话,就能连根拔起的!”
这场谈话,最终还是以决裂告终。
那天晚上,刘芳搬到了次卧去睡。
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我知道,我家里的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4章 冰点下的僵持
(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从那天起,陈卫军和刘芳的家,进入了冰河时代。
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早上,刘芳会提前半小时起床,做好早饭,自己吃完,把陈卫军和陈斌的那份留在桌上,然后出门上班。
等陈卫军起床时,家里只剩下饭桌上尚有余温的豆浆和包子。
晚上,陈卫军下班回来,刘芳要么还没回,要么就已经吃过饭,把自己关在次卧里。
她用沉默,筑起了一道高墙。
陈卫军试过几次沟通。
他会在刘芳看电视的时候,凑过去,想说点什么。
“今天天气……”
他话没说完,刘芳就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起身回房。
他也会在微信上,给她发一些笑话,或者嘉兴本地的新闻。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连个“已读”的标记都没有。
陈卫-军的心,一点点冷下去。他不懂,二十多年的夫妻,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他觉得委屈,他觉得自己是为了这个家,为什么刘芳就是不能理解他?
但他看不到的,是刘芳在次卧里的辗转反侧。
夜深人静时,刘芳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
她不是不心疼陈卫军。
她知道他在厂里受了委屈。他是个多骄傲的人啊,手艺就是他的命。现在,他的命根子被人踩在脚下,他心里该有多苦。
可是,一想到“离开嘉兴”这四个字,她就怕。
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未知的恐惧。
她在这里出生,长大,结婚,生子。她的整个人生,都和这座城市捆绑在一起。
她的母亲还住在嘉兴的老房子里,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她的闺蜜团,每周都要聚一次,聊聊家常,吐吐槽。这是她最重要的精神寄托。
她的工作,虽然钱不多,但清闲,稳定,同事关系也处得好。
让她放弃这一切,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太仓,她做不到。
她甚至偷偷在网上查过。太仓的房价,物价,都比嘉兴高。陈卫军那两万块钱的工资,听着多,但到了那边,要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恐怕也剩不下多少。
万一,小李的厂子生意不好了呢?万一,陈卫军干得不顺心呢?
到时候,他们五十多岁的人,在异乡,无依无靠,怎么办?
这些担忧,像一团乱麻,缠得她喘不过气。
她也想跟陈卫军好好谈。
可是一看到他那副理所当然、不容置喙的样子,她心里的火就压不住。
他只想着他的尊严,他的理想。
他有没有想过,她的安全感,谁来给?
这个家,是两个人撑起来的。他凭什么一个人,就做了决定,然后要求另一个人无条件服从?
他越是逼她,她就越是抗拒。
这种僵持,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消耗着两个人最后的情分。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连陈斌都受不了了。
他开始找各种借口晚回家。要么说学校要补课,要么说跟同学在图书馆自习。
这个家,已经不再是他的避风港,反而成了一个让他想要逃离的战场。
陈卫军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晚上,他又一次被刘芳锁在了主卧门外。
他站在次卧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切换回第一人称视角)
我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是刚刚热好的。
我知道刘芳有晚上喝杯热奶的习惯。
我抬起手,想敲门,手却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门里面,是我的妻子。
门外面,是她的丈夫。
一道薄薄的门板,隔开的,却是两个世界。
【内心独白】我到底在做什么?我以为我在追求更好的生活,却把现在的生活弄得一团糟。我把家变成了一个战场,把最爱我的人,推到了我的对立面。这样的我,就算去了太仓,挣再多的钱,又能得到真正的快乐吗?
我端着那杯渐渐变凉的牛奶,无力地靠在墙上。
客厅的钟,滴答作响。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
我开始怀疑,我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尊严”,毁掉一个安稳的家,值得吗?
也许,刘芳说得对。
也许,我真的太自私了。
我把牛奶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回了空无一人的主卧。
那一夜,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5章 儿子的“判决”
周六,我难得没有去加班。
我起得很早,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和鲫鱼。
我想给刘芳和儿子,做一顿丰盛的午饭。
我想告诉她,我决定了,不去太仓了。
我放弃。
为了这个家,我愿意继续忍下去。
当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刘芳走-了-进-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惊讶。
我们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我来吧。”她走过来,想接我手里的锅铲。
“不用,我来。”我躲开了,“你和斌斌等着吃就行。”
她没再坚持,默默地站在一边,帮我洗菜,切葱。
厨房里,只有刀切砧板和油锅滋啦的声音。
没有交流,但气氛,却不像前些天那么僵硬了。
也许,她也累了。
午饭时,陈斌看着一桌子菜,眼睛亮了。
“哇,爸,今天什么日子啊?你亲自下厨了。”
“你爸手艺好,就是懒得做。”刘芳居然接了一句,虽然语气还是淡淡的。
我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我给刘芳和陈斌一人夹了一块我做的糖醋排骨。
“尝尝,看我手艺退步了没。”
“好吃!”陈斌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刘芳也小口地吃着,没有评价,但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爸,妈,”
陈斌放下筷子,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们。
“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我和刘芳都愣住了。
“斌斌,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学习。”我赶紧说。
“不,我必须管。”陈斌的表情,不像个十八岁的孩子,倒像个小大人,“因为我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你们的决定,也关系到我。”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我。
“爸,上周,我偷偷去了趟太仓。”
我手里的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你去太-仓干什么?”刘芳也急了。
“我去看了李叔叔的汽修厂。”陈斌说,“我还以一个顾客的身份,跟里面的师傅聊了天。”
“他们都很年轻,但技术很好,很专业。每个人都很忙,但脸上没有不耐烦。李叔叔的管理很人性化,他说,技术是他们厂的立身之本。他还说,他最佩服的人,就是我爸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内心独-白】我从没想过,我的儿子,会用这种方式,去了解我的世界。他没有听我说,也没有听他妈说,他选择了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这一刻,我感觉,儿子长大了。
然后,陈斌又转向刘芳。
“妈,我也理解你的担心。离开一个熟悉的地方,去一个陌生的城市,肯定会害怕。而且外婆也需要人照顾。”
“所以,我查了一下。嘉兴到太仓,高铁只要半个多小时。周末回来,完全来得及。而且太仓这几年发展很好,教育和医疗资源,不比嘉兴差。我查了,太仓高级中学,升学率也很高。”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放在桌上。
有太仓的城市介绍,有小李公司的好评截图,有两地交通的时刻表,甚至还有太仓几所重点高中的资料。
我和刘芳都看傻了。
“爸,”陈斌最后看着我,“我觉得,你应该去。你这辈子,都在为我和这个家付出。你快退休了,也该为自己活一次。你不开心,我们这个家,也不会真的开心。”
“妈,”他又看着刘芳,“我知道让你下决心很难。但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在一起。爸爸需要你的支持,我也需要。我们不能因为害怕改变,就让爸爸一辈子都活在遗憾里。”
“这,就是我的判决。”
他说完,拿起碗,大口地吃起饭来,好像刚刚说那番话的人,不是他一样。
餐厅里,一片寂静。
我看着眼前的儿子,突然觉得有些陌生。
又觉得,无比的骄傲。
我转过头,看向刘芳。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了面前的汤碗里。
第6章 旧照片的秘密
儿子的那番话,像一块石头,在我们这个冰封的湖面,砸开了一个口子。
冷战,算是结束了。
但我和刘芳之间,依然有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她不再明确反对,却也没有表示支持。她只是沉默,一种更让人心慌的沉默。
我知道,解开心结的钥匙,还在我自己身上。
周末,厂里没什么事,我一个人在家收拾东西。
我想把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旧工具箱,彻底清理一下。如果真要去太仓,这些老伙计,我得带上。
工具箱是铁皮的,边角都磨圆了,上面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
打开盖子,一股熟悉的机油味。
我把里面的扳手、钳子、螺丝刀一件件拿出来,用棉布仔细擦拭。
每一件工具,都像我的老朋友,记录着我三十年的职业生涯。
在工具箱的夹层里,我摸到了一张硬硬的卡片。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工装的人,站在一辆老式的解放卡车前。
一个是我,二十出头,一脸的青涩和骄傲。
另一个,是我的师父,王师傅。
照片的背面,是王师傅龙飞凤舞的字迹:
“赠爱徒卫军:手艺在身,更在心。心正,则艺精。成家立业,方为担当。”
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切换到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陈卫军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夏天。
那时候,他刚跟着王师傅满师。厂里奖励他,让他作为青年技术骨干,去上海学习一项新的发动机维修技术。
那是他第一次去上海,被大城市的繁华迷住了。
学习结束,上海那边的工厂看中了他的技术,想把他留下来。
给他开的条件,比嘉兴厂里高出好几倍。
年轻的陈卫军心动了。他觉得,那才是施展抱负的地方。
他兴冲冲地给王师傅打电话,说了自己的想法。
电话那头,王师傅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回来一趟。”
陈卫军回到嘉兴,见到了王师傅。王师傅没有骂他,只是带他去家里吃饭。
师娘做了几个家常菜。饭桌上,王师傅第一次跟他聊起了家常。
聊他那个身体不好的老伴,聊他那个正在上学的儿子,聊厂里青黄不接的困境。
吃完饭,王师傅把这张照片交给了他。
王师傅说:“卫军,人往高处走,没错。但人不能忘了根。你的根在哪里?在你的手艺里,在你的责任里。”
“什么是责任?养家糊口是责任,为厂里带出几个徒弟是责任,让你师娘老了有个依靠,也是责任。”
“手艺学得再精,如果心里没有家,没有担当,那也只是个‘匠’,成不了‘师’。”
那天晚上,陈卫军想了一夜。
第二天,他拒绝了上海的工作,留在了嘉兴。
后来,他结了婚,有了陈斌。他用自己的手艺,撑起了这个家。他把王师傅教给他的技术,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小李这样的徒弟。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王师傅说的“担当”。
可是现在,看着这张旧照片,陈卫军突然明白了。
他只学会了前半句“手艺在身”,却忘了后半句“成家立业,方为担当”。
他一心想着自己的职业尊严,想着要去太仓施展抱负。
他觉得刘芳不理解他,觉得她思想保守,拖了他的后腿。
但他何曾真正站在刘芳的角度,去理解她的恐惧和不安?
他把自己的理想,凌驾于家庭的稳定之上。
他用一种近乎专制的姿态,要求妻子放弃她的一切,来成全自己的“事业”。
这不就是三十年前,那个被上海迷住双眼,一心只想往外飞的毛头小子吗?
他以为自己成熟了,其实,在处理家庭和事业的关系上,他一点长进都没有。
王师傅说的“担当”,不是二选一。
不是为了事业放弃家庭,也不是为了家庭牺牲事业。
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是既能实现自己的价值,又能守护好自己的家人。
这才是真正的,一个男人的担当。
(切换回第一人称视角)
【内心独白】我错了。我错得离谱。我只看到了自己的委屈,却没有看到刘芳的牺牲。我只想着自己的尊严,却没有想过她需要安全感。我把一个家庭的决定,变成了我一个人的独角戏,还怪她不给我鼓掌。
【内心独-白】我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举着手里的糖果(事业),对家人说,你们必须跟我走,去一个能让我吃到更多糖果的地方。却没问过他们,喜不喜欢吃糖,愿不愿意离开现在的家。
【内心独-白】什么是家?家不是一个人的舞台,而是所有人的港湾。我不能为了搭一个华丽的舞台,就拆了我们共同的港湾。
我拿着那张照片,走到次卧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轻轻地敲了敲门。
“刘芳,是我。开下门,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门开了。
刘芳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
我把手里的照片,递给了她。
“这是我师父,王师傅。”我指着照片,声音有些沙哑,“三十年前,我也想过离开嘉兴,去上海发展。是他,把我劝了回来。”
我把当年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这是我藏在心里三十年的秘密,连她都不知道。
“这些年,我以为我懂了师父的话。但今天我才明白,我根本没懂。”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刘芳,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去太仓的事,我们重新商量。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就不去。这个家,比什么都重要。”
刘芳看着我,看着手里的照片,眼里的冰山,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暖。
第7章 再赴太仓之约
第二个周末,我给小李打了电话。
我说,我想带我爱人,再去一次太仓。
“好啊!太好了!”小李在电话那头很高兴,“师娘能来,我一定最高规格接待!”
这一次,我们是坐高铁去的。
刘芳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风衣,还化了淡妆。
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她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抗拒,多了一丝好奇和期待。
“太仓,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她问我。
“比我说的还要好。”我笑着说,“你自己看了就知道。”
到了太仓,小李开着他那辆德系SUV来接我们。
他一口一个“师娘”,叫得刘芳脸上笑开了花。
小李没有带我们直接去汽修厂,而是先带我们逛了逛太仓的市区。
我们去了金仓湖公园,湖水清澈,绿树成荫,很多家庭在草坪上搭着帐篷,放着风筝。
我们也去了老街,石板路,白墙黑瓦,保留着江南水乡的韵味,但又修缮得干净整洁,商业气息也不算太浓。
刘芳一路走,一路看,不停地拿出手机拍照。
“这里,确实不错。”她由衷地感叹,“比我们嘉兴南湖那边,还多点生活气。”
中午,小李在一家地道的本帮菜馆招待我们。
席间,他不停地给刘芳夹菜,说着我当年在厂里的一些趣事。
“师娘,您不知道,那时候我们厂里,谁的车出了问题,只要说一句‘去找陈师傅’,心里就踏实了。师父在我们心里,就是神一样的存在。”
这些话,我听着都有些不好意思,刘芳却听得津津有味。
吃完饭,我们才去了小李的汽修厂。
刘芳看着那个窗明几净、井井有条的现代化车间,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这和她想象中油污遍地的修车铺,完全是两个概念。
在小李的办公室里,他再次拿出了那份合同。
刘芳拿过去,仔细地看着。
我坐在旁边,心里反而很平静。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她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小李,”刘芳放下合同,看着他,“谢谢你看得起我们家老陈。”
然后,她转向我。
“卫军,我同意你来。”
我愣住了。
“但,我有个条件。”她接着说。
“你说。”
“我们家,不能搬。斌斌要高考,我妈要人照顾,嘉兴这边,我们不能丢。”
我心里一沉。这不还是等于拒绝吗?
“但是,”刘芳话锋一转,“你可以来。我支持你来这里,实现你的价值。你不是一直想把你师父的那些手艺传下去吗?这里有这么多好学的年轻人,正好。”
“那我们家怎么办?”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两地跑呗。”刘芳笑了,那是我们冷战以来,她第一次对我笑,“高铁这么方便,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你周一到周五在这里上班,周五晚上回来,周一早上再过去。不就跟在嘉兴出个长差一样吗?”
“这……这也太折腾了。”我有些犹豫。
“折腾的是你一个人,换来的是我们全家的安心,还有你自己的开心,这笔账,划算。”刘芳说得斩钉截铁。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小李。
小李在一旁,也听明白了,他连忙说:“师父,师娘这个提议好!完全没问题!您平时就住我给您备的房子里。周末回家,我派车送您到高铁站。厂里这边,主要就是技术把关和带新人,您一周五天,足够了!”
我看着刘芳,她的眼神坚定而温柔。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妥协,而是她能为我,为这个家,找到的最好的平衡。
她用她的方式,成全了我的理想,也守护了我们的家。
【内心独-白】我一直以为,爱是占有,是要求对方为我改变。现在我才懂,真正的爱,是理解,是支持,是想方设法,让对方成为更好的自己,同时,又不让我们的家散掉。刘芳,她比我懂得多。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了。
我站起身,走到刘芳身边,当着小李的面,紧紧地抱住了她。
“谢谢你,老婆。”
回嘉兴的路上,天色已晚。
我和刘芳并肩走在太仓的河边,晚风吹过,很舒服。
河对岸,是璀璨的灯火,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你看,这里,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吧?”我笑着问她。
“嗯。”她点点头,把头轻轻地靠在我的肩膀上,“是不错。”
“但我还是觉得,我们嘉兴好。”
“为什么?”
“因为家在那里。”
我握紧了她的手。
是啊,家在哪里,哪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而我的那份手艺人的尊严和骄傲,也终于找到了安放之处。
它不在嘉兴,也不在太仓。
它在爱人的理解里,在家庭的责任里,在我心中那份永不熄灭的,对“匠心”的坚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