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嘉兴人,去了趟湖南长沙,不吹不黑,长沙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引子】
去长沙的决定,是林蔚提的。
那天晚上,我刚加完班回家,推开门就闻到一股艾草的味道。女儿念念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举着一根点燃的艾条,嘴里念念有词:“熏走坏运气,熏走大坏蛋!”
林蔚在厨房里,没开灯,只借着抽油烟机幽微的光,慢慢地擦着灶台。那块白色的抹布在她手里,像是被揉碎的月光。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我换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柜子上,放着一个崭新的行李箱,标签还没撕。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摸了摸箱子冰凉的外壳。
“这是?”
“下周,我们去趟长沙吧。”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年假快到期了,带念念出去走走。”
我没说话。我们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突如其来的旅行计划了。上一次,还是蜜月的时候。那之后,生活就像嘉兴的南湖,看似波澜壮阔,其实一直都在原地打转。
“怎么突然想去长沙?”我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
“网上都说好玩,吃的也多。”她避开我的眼睛,弯腰把一根掉在地上的青菜捡起来,“就当是……躲一躲吧。”
躲什么?她没说,我没问。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是一道撕裂的口子,再也缝不上了。
我知道她在躲什么。或者说,躲谁。
三天前,她爸爸,我那个已经退休的岳父,又来过一次电话。电话是我接的,他上来就一句硬邦邦的嘉兴话:“陈凯,你那个破公司,到底还开得下去伐?我女儿跟着你,是准备喝西北风了?”
我捏着电话,手心全是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电话那头,是他沉重的呼吸声,像一台破旧的鼓风机。最后,他“哼”了一声,挂了。
晚上林蔚回来,我没敢提。可她一进门,就好像什么都知道了。她没看我,径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那一晚,我们分房睡的。
所以,当她说“躲一躲”的时候,我立刻就明白了。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愧疚,有屈辱,还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也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喘口气。
打包行李的时候,林蔚几乎把整个家都塞了进去。念念的画板,我的旧茶杯,甚至还有一小袋我们嘉兴本地的米。我哭笑不得:“去长沙还带米?那里没得卖吗?”
她把米袋子往箱子深处又塞了塞,低声说:“那里的米,你吃不惯。”
我愣住了。那一刻,我看着她固执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要带走的不是米,而是这个“家”的感觉。她害怕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连最后一丝熟悉的气息都找不到。
去往长沙的高铁上,窗外的景色从江南水乡的白墙黛瓦,一点点变成连绵起伏的丘陵。念念很兴奋,趴在窗户上问个不停。林蔚靠在椅背上,戴着耳机,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悄悄打开手机,点开银行APP。那个红色的负数,像一个烙印,灼在我的视网膜上。三年前,我拿了岳父三十万的养老钱去创业,结果赔得血本无归。这笔钱,成了我们婚姻里一根拔不出来的刺。
我关掉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高铁驶入一个长长的隧道,车厢里瞬间暗了下来。黑暗中,我看不清林蔚的表情,只能感觉到她在我身边,像一个遥远的星球,有自己的轨道和引力,却离我越来越远。
长沙,真的能让我们躲一躲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正坐在一辆时速三百公里的列车上,朝着一个未知的方向,仓皇逃窜。
【第一章:橘子洲头的风】
长沙迎接我们的,是一股混杂着辣椒和水汽的闷热。
从车站出来,湿漉漉的空气像一张网,把我们三个罩得严严实实。嘉兴的湿润是温婉的,这里的湿润,却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劲头。
酒店安顿好,林蔚就拉着我们去了橘子洲。她说,毛主席的诗里写过,“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头”,总要来看看。
橘子洲很大,绿得出乎我的意料。我们坐着电瓶车,风从耳边刮过,吹散了些许旅途的疲惫。念念指着巨大的青年毛泽东艺术雕像,兴奋地喊:“爸爸快看,好大的巨人!”
我举起手机,想给她们娘俩拍张合影。镜头里,林蔚站在雕像下,微微仰着头,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可我却从那笑容里,读出了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们在江边找了条长椅坐下。湘江的水是浑黄色的,沉默地向北流淌。江对岸,是鳞次栉比的高楼。
“你看这湘江,”林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一直往前流,不像咱们嘉兴的南湖,总是在原地打转。”
我的手下意识地搓了搓裤缝。我知道,她的话里有话。
“南湖也挺好,”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安静。”
“是啊,太安静了。”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念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玩闹,小心翼翼地凑到林蔚身边,把头靠在她腿上。
我别过脸,假装看江上的轮船。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出三年前的那个下午。
也是在南湖边。我把一份签好字的《借款协议》递给岳父。他看都没看,直接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密码你晓得的,林蔚的生日。”他看着湖面,声音很冷,“陈凯,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这三十万,是我和她妈的棺材本。你要是让她跟着你吃苦,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那时候,我意气风发,拍着胸脯保证:“爸,您放心,最多三年,我连本带利还给您,再给您和妈换套大房子!”
三年过去了。大房子没有,公司倒了,我还欠了一屁股债。岳父的那句“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像一句诅咒,日日夜夜在我耳边回响。
“爸爸,我想吃冰淇淋。”念念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好,爸爸去给你买。”我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仓皇地站起身。
跑开的那一刻,我甚至不敢回头看林蔚的眼睛。橘子洲头的风,明明是暖的,吹在我背上,却是一片冰凉。我感觉自己像个逃兵,在人生的战场上,丢盔弃甲。
买回冰淇淋,林蔚脸上的阴霾似乎散了一些。她接过一个,小口地吃着,像个孩子。
“明天,我们去爬岳麓山吧。”她说。
“好。”我点头。
只要她不提离开,去哪里都好。我天真地想。
那天晚上,我们逛了黄兴路步行街,吃了网上推荐的黑色经典臭豆腐。辣味在口腔里炸开,呛得我眼泪直流。林蔚一边笑我“没用”,一边递过来一瓶水。
那一瞬间,灯火璀璨,人声鼎沸,我们仿佛又回到了热恋的时候。我恍惚觉得,也许这次旅行真的有用。换一个环境,那些不愉快就会像汗水一样,蒸发在长沙热闹的夜色里。
回到酒店,念念很快就睡着了。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林蔚站在窗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她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推开我。
“老婆,对不起。”我把头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再给我点时间,我一定……”
“陈凯,”她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看长沙的招聘网站。”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秒,全部冻结。
【第二章:一碗猪油拌饭】
“你说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林蔚没有回头,只是把手机屏幕转向我。屏幕上,是某招聘APP的界面,职位是“高级财务经理”,地点,湖南长沙。下面还有几家公司的名字,她都做了收藏标记。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胸腔。原来,“躲一躲”是这个意思。她不是想暂时逃离,她是想永远离开。
“你疯了?”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扔下嘉兴的一切?我们的家,我们的朋友,还有……还有你爸妈!”
“家?”她终于转过身,眼睛里闪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破碎的光,“那个每天让我爸指着鼻子骂我瞎了眼的家?那个你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书房,我们一天说不上三句话的家?陈凯,那不是家,那是个牢笼!”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因为她说的,全都是事实。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我只是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我不想让念念以后在一个充满争吵和冷暴力的环境里长大。”
“那我呢?你想过我没有?”我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恐慌,“你让我一个人留在嘉兴?”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害怕。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丝我不敢去解读的怜悯。
“你可以跟我们一起来。”她最后说,“或者,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到此为止”,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插进我的心脏。
那一晚,我们又分开了。她睡床上,我睡沙发。长沙的夜很深,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灯影,一夜无眠。
第二天,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我们像两个提线木偶,按照既定的程序,带着念念出门。气氛压抑得可怕。
中午,我们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据说开了几十年的苍蝇馆子。店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老板是个叼着烟的胖大叔,见我们带着孩子,格外热情地推荐了“猪油拌饭”。
饭端上来,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白米饭,上面浇了一勺酱油和一勺亮晶晶的猪油,撒了点葱花。
“就这个?”我有点失望。
林蔚没说话,拿起勺子,默默地把饭拌匀,然后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念念嘴边。
念念尝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好吃!妈妈,这个饭好香啊!”
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拌了拌,将信将疑地吃了一口。
那一瞬间,一股简单而纯粹的米香和油香,在味蕾上猛地炸开。那是一种久违了的,属于童年的味道。我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外婆家,也是这样一碗猪油拌饭,就能让我开心一整天。
我的眼眶,毫无征兆地就热了。
我埋着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想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失态。
“爸爸妈妈,”念念忽然开口,声音清脆,“我们以后就住在长沙好不好?在这里你们好像都不会吵架。”
童言无忌,却最是伤人。
我的动作停住了。林蔚也停住了。我们俩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面面相觑。从彼此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同样的震惊和狼狈。
原来,我们自以为是的伪装,在孩子清澈的眼睛里,是如此不堪一击。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们不开心,知道我们在吵架,所以她才会那么小心翼翼,才会说出“想住在长沙”这样的话。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淹没了我。我算什么父亲?我算什么丈夫?我把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还妄图用一个“家”的空壳子,去绑架我的妻子和女儿。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林蔚的决定。她不是在逃避,她是在求生。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念念。
吃完饭,走出小巷子,阳光刺眼。
我拉住林蔚的手。她的手很凉。
“下午,还去岳麓山吗?”我问。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寻。
“去吧。”我说,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去山上走走,好好想一想。”
是的,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想一想,我还有没有资格,把她和孩子,留在我的身边。
【第三章:岳麓山的雾】
去岳麓山那天,长沙起雾了。
不是嘉兴那种温柔的、带着水汽的薄雾,而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把整个世界都吞掉的大雾。缆车在雾中穿行,我们脚下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缆索划过支架时发出的“咯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念念有点害怕,紧紧地抱着林蔚的胳膊。林蔚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着,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那片虚无。
我坐在她们对面,感觉自己也像悬在这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未来,就像这窗外的大雾,一片迷茫。
到了山顶,雾气更浓了。能见度不过十米,远处的亭台楼阁都隐在白纱之后,若隐若现,像一幅写意的山水画。空气清冷,吸进肺里,带着草木的湿气。
我们沿着石阶,慢慢地往上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林蔚的话,女儿的话,岳父的话,像无数根针,扎在我的神经上。我一直在想,如果三年前我没有那么冲动,没有拿那笔钱,现在会是什么样?我们会不会还像从前一样,在嘉兴那个小小的家里,过着平淡却安稳的日子?
可是,没有如果。
走到一处平台,林蔚停下了脚步。她让念念自己在旁边玩,然后转身看着我。
“陈凯,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自私,特别狠心?”她开口,声音被雾气浸润得有些飘忽。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苦笑了一下:“我也不想这样。你知道吗,提出来长沙的时候,我比你还害怕。我怕你不同意,又怕你真的同意了,跟我来了,我们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过得还不如现在。”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撑不住了。”她打断我,眼圈慢慢红了,“你知道我爸那个人,他一辈子要强,他觉得我嫁给你,是他的失败。你创业失败,欠了钱,更是坐实了他的想法。他每次给你打电话,骂你,其实也是在骂我,骂我当初没听他的话。”
“他骂的那些话,一句句都像刀子,剜我的心。可我不能跟他吵,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只能忍着。”
“可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我爸,是你。”她看着我,目光像一把锥子,刺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你从那以后,就像变了个人。你把自己关起来,不跟我说话,不跟念念玩。这个家,好像成了你的耻辱柱,你每天都活在上面,被钉着,也把我们钉在上面。”
“我试过的,陈凯。我试着跟你沟通,试着开导你。可你呢?你永远都是那句‘你别管了’‘我自己会处理’。你把我推得远远的。我们明明是夫妻,却活得像两个合租的室友。”
“再这样下去,我怕我会疯掉。我怕有一天,我会当着念念的面,跟你歇斯底里地大吵一架。我不想变成那样的人,我也不想让念念看到那样的妈妈。”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雾气凝结在她的发梢,像晶莹的泪珠。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她的话语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最痛苦的人,是我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压力和失败。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我所谓的“扛”,不过是一种懦弱的逃避。我用沉默和冷漠,在我自己和家人之间,筑起了一道高墙。墙里面是我自怨自艾的囚笼,墙外面,是她们被我隔绝的、无声的哭泣。
“陈凯,家,有时候不是个地方,是心里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我只是想换个地方,看看能不能让这根刺不那么疼。”她流着泪,说出了这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雾气渐渐散了一些,远处的城市轮廓在云雾中时隐时现。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想去擦她脸上的泪,手却停在了半空中。我有什么资格呢?
“对不起。”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林蔚,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所有的解释,在她的痛苦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没有回应我,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的婚姻,已经走到了悬崖的边缘。而把她推到这里的,正是我自己。
【第四章:听不见的电话】
在山顶上,我们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念念打破了僵局。她跑过来,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林蔚,仰着小脸问:“爸爸妈妈,我们下山吗?我肚子饿了。”
我看着女儿天真的眼睛,心里一阵刺痛。
“好,我们下山。”我说。
下山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我走在前面,林蔚和念念跟在后面。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一根绳子,勒在我的脖子上,让我喘不过气。
我心里乱成一团。是跟她们去长沙,在一个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还是放手,让她们离开,我一个人回到嘉兴,面对那一片废墟?我不知道。我像一个迷路的人,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看不清任何一个方向。
走到爱晚亭附近,我说:“你们先走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林蔚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但终究什么也没说,拉着念念先走了。
我找了个石凳坐下,看着那座著名的亭子。杜牧的诗是怎么写的?“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可惜现在不是秋天,没有红叶,只有一片沉郁的绿。
我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划着。就在这时,一个视频电话弹了出来。
来电显示是“岳父”。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就想挂断。手指已经放到了红色的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怕什么呢?最坏的结果,不就是再被他劈头盖脸地骂一顿吗?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我深吸一口气,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了岳父那张熟悉的、布满皱纹的脸。他似乎是在家里,背景是他常坐的那张藤椅。他没像往常一样一上来就兴师问罪,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爸。”我艰涩地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却瞟向别处,似乎有些不自在,“你们……在长沙?”
“是,带念念出来玩玩。”
“哦……哦。”他点点头,然后就是一阵沉默。视频里,只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的、老旧电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就在我以为他又要开始训斥我的时候,他忽然把镜头转了一下,对准了他面前的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名是《老年人学用智能手机三百问》。书旁边,是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微信的图标,旁边标注着“发红包”“视频聊天”等字样。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镜头又转了回来,对准他自己。他的脸在手机屏幕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和疲惫。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我看到念念发的朋友圈了,她说想吃糖油粑粑……我想给她发个红包,让她自己去买……这个,这个红包,是……是按哪里发的?”
我愣住了。
我印象中的岳父,永远是那个中气十足、不怒自威的退休干部。他固执,要强,从不肯向任何人低头。可现在,视频里的这个老人,眼神躲闪,语气迟疑,像一个做错了事、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还在笨拙地摆弄着手机,镜头晃来晃去。
“爸,”我打断他,喉咙发紧,“我来教您。”
我一步一步地教他,怎么点开和念念的聊天框,怎么点击那个加号,怎么选择红包。他的手指很粗糙,在屏幕上点得很慢,很用力,好几次都点错了地方。
“哎呀,怎么又没了……”他有些懊恼地嘟囔了一句嘉兴话,“搞啥西啦……”
“爸,您别急,慢点来。”我耐着性子,重新教他。
终于,那个红色的界面跳了出来。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像孩子得到了糖果。
“陈凯啊……”他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告诉念念,”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外公……想她了。”
说完,他像是怕我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匆匆忙忙地就把视频挂了。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看到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然后,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在了屏幕上,碎成一片。
我一直以为,岳父的强硬,是对我的憎恶。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一个父亲,用他唯一懂得的方式,在笨拙地表达着对女儿的爱和担忧。他的怒骂,他的责备,背后藏着的,是一个老人的孤独和害怕被遗忘的恐惧。
我坐在爱晚亭的石凳上,看着满山的绿色,第一次,没有感到压抑。
我站起身,朝着林蔚和念念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了去。
【第五章:坡子街的辣椒】
我找到林蔚和念念的时候,她们正在山下的一家纪念品商店里。
林蔚正在看一串苗族特色的银饰手链,念念在她脚边,专心致志地玩着一个拨浪鼓。
看到我,林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想好了?”她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她身边,拿起她手里那串手链,说:“挺好看的,买下来吧。”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走吧,我饿了。”我没等她反应,就拉起念念的手,“我们去坡子街,爸爸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从岳麓山到坡子街,我们打了一辆车。车里放着长沙本地的电台,主持人用一口塑料普通话,讲着市井的段子,逗得念念咯咯直笑。林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答案。
坡子街永远是人山人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混合在一起的、浓郁的香气。辣椒的辛辣,油炸的焦香,糖水的甜腻,交织在一起,就是长沙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我让林蔚和念念在一家奶茶店门口等我,然后一头扎进了人潮里。
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买了一大份文和友的香辣小龙虾,又在旁边打包了一份向群锅饺,最后,在“茶颜悦色”的队伍里,耐心地等了半个小时,买了两杯她们最招牌的“幽兰拿铁”。
当我提着大包小包,满头大汗地回到林蔚面前时,她正蹲着身子,给念念擦脸。
看到我手里的东西,她眼里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点点。
“你买这么多干嘛,吃得完吗?”她嘴上抱怨着,却还是接过了我递给她的那杯奶茶。
我们没有在街边吃,而是把东西都带回了酒店。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我把食物一样样在桌上摆开,红彤彤的小龙虾,金灿灿的锅饺,还有冒着凉气的奶茶。
“吃吧。”我说。
念念欢呼一声,戴上手套就开始跟小龙虾搏斗。
林蔚没动,只是看着我。
我拿起一只小龙虾,剥开,把最肥厚的虾肉蘸了蘸汤汁,放进她面前的碗里。
“你也吃。”她低声说。
“我等你先吃。”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林蔚,我们谈谈。”
她握着奶茶杯的手,紧了紧。
“下午……我接了我爸的视频电话。”
听到“我爸”两个字,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
我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包括那本《老年人学用智能手机三百问》,包括他笨拙地学着发红包,包括他最后那句“外公想她了”。
我讲得很慢,很平静。林蔚一直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当我说完最后一句话,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念念吃东西的声音,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我听到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泣。
我抬起头,看到林蔚正用手背捂着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桌面上。
我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老婆,对不起,我以前……总想着把话憋回去。”我感觉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我以为我一个人扛着,就是对这个家负责。我错了。我让你,让念念,还有……爸,都受委屈了。”
“我逃避,我懦弱,我不是个合格的丈夫,也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和女婿。我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逼得你只能选择离开。”
“但是现在,我不想再逃了。”我握紧她的手,让她看着我的眼睛,“长沙很好,真的很好。它让我看清了很多东西。但是,我们的根在嘉兴。我们的问题,不在于哪个城市,而在于我。”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回去,一起面对。欠我爸的钱,我会想办法还。工作上的事,我也会重新站起来。我们……我们不走了,好不好?”
林蔚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她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窗外,华灯初上,长沙的夜,美得让人心醉。
【第六章:两个人的烟火】
我们决定在长沙多留一晚。
那个晚上,我们没有再聊那些沉重的话题。我们就只是像一对最普通的游客,带着女儿,把之前没来得及逛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我们去了杜甫江阁,在顶楼吹着晚风,看湘江两岸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河。我们去了太平老街,在青石板路上慢慢地走,给念念买了一个画着京剧脸谱的糖人。
林蔚的情绪明显好了很多。她会主动挽着我的胳膊,看到有趣的小店,会像个小女孩一样拉着我进去。她的脸上,重新有了笑容,那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晚上九点,橘子洲头开始放烟火了。
我们没有去挤江边的人潮,而是打车到了湘江中路的一座写字楼下。林蔚说,她一个在长沙的大学同学告诉她,这里有个天台,是看烟火的最佳位置。
我们偷偷溜了进去,坐电梯到了顶层,再爬了一段楼梯,终于找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天台。
天台很大,空无一人。站在这里,整个长沙的夜景尽收眼底。江风很大,吹得人衣袂飘飘。
“哇!”念念趴在栏杆上,指着远处,“爸爸妈妈快看!”
话音刚落,一束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嘭”地一声炸开,化作万千星火,缓缓坠落。紧接着,更多的烟火升空,红的,绿的,紫的,像一朵朵巨大的花,在黑色的天鹅绒上次第绽放。
整个城市都被烟火的光芒照亮了。光影在我们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站在林蔚身后,看着她的侧影。她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绚烂的烟火,亮得惊人。
我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把下巴轻轻地搁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动,只是把她的手,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抱着,看着一场盛大的烟火,为我们两个人表演。那些炸开的光芒,仿佛是我们过去几年里所有压抑的、争吵的、痛苦的情绪,在这一刻,被尽数释放,然后化作绚烂,最终归于平静。
烟火结束了,夜空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城市的灯火,像温暖的呼吸。
“真美啊。”林蔚轻声说。
“嗯。”我应了一声。
她转过头,看着我。在天台微弱的灯光下,她的眼神温柔得像水。
“回去以后……”她顿了顿,然后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俏皮和期待的语气,问出了那句她的“口头禅”,“你觉得呢?”
我的心,被这句轻轻的问话,熨烫得无比妥帖。
我知道,这一次,它不再是质问,不再是挑战,而是一份真正的、需要我们共同作答的问卷。
我凑过去,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回去以后,”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的漫天烟火,还要灿烂。
【第七章:回嘉兴的路】
回嘉兴的高铁上,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车厢里很安静,念念玩累了,靠在林蔚的怀里睡着了。林蔚没有再戴耳机,而是拿着一本书在看。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我坐在旁边,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看窗外。我就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翻书时微蹙的眉头,看着她被阳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噙着的一丝笑意。我好像有很多年,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好好地看过她了。
人到中年,怕的不是没钱,怕的是回头一看,身后空无一人。但那天在长沙,我回头,看见了她和孩子,我忽然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笔还不上的债,那份失败的事业,那个要强的岳父,所有这些曾经让我觉得天塌下来的事情,在“我们一起想办法”这六个字面前,似乎都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
快到嘉兴南站的时候,林蔚合上了书。
“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长沙真好。”我由衷地说。
她笑了:“是不错。下次有机会,我们还去。”
“好。”
列车缓缓进站。窗外,是熟悉的站台,熟悉的城市。一切都没有变。但我们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走出车站,嘉兴的空气湿润而熟悉。我们没有立刻打车,而是在站前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我有点紧张。”林蔚忽然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湿。
“别怕,”我说,“有我呢。”
回到家,推开门,一切都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客厅里,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艾草味。
林蔚去收拾行李,念念嚷着要看动画片。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着这个我住了快十年的家。以前,我总觉得它小,觉得它压抑。但现在,我却觉得无比心安。
我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我曾经最害怕看到的号码。
我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几秒钟,然后,用力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了起来。那边传来岳父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喂?”
我攥着林蔚的手,把她拉到我身边。
“爸,”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们回来了。晚上……带上念念,一起吃个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