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去了趟武汉,实话实说,武汉人跟其他地方的人不太一样
引子
车窗外,景物模糊成一片绿色的油彩,飞速向后退去。
我叫张卫国,五十五岁,上个月刚从干了三十年的机械厂办了内退。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手心里的汗把薄薄的纸都浸得有些软了。
去武汉。
这个决定,我没跟任何人商量,包括我爱人李慧。三天前,我查儿子的银行流水,一笔二十万的转账记录像根针,狠狠扎在我的眼球上。那是我们老两口存了大半辈子的钱,原本是准备给儿子张磊结婚用的。
我给他打电话,他支支吾吾,只说是“投资”,是“事业”。
事业?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放着好好的设计院不去,跑到武汉去做什么木工活,这算哪门子事业?现在还把家里最后的底都给掏空了。
我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厂里那些年轻人看我的眼神,社区里老伙计们怜悯的搭话,都像是在说:老张,你没用了。现在,连我唯一的指望,我的儿子,也这么不争气。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我得亲眼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我得把钱要回来,把他的人也拉回来。
这趟车,就像我此刻的心情,轰隆隆的,载着一肚子的怒气和茫然,往前冲,不知道终点是豁然开朗,还是万丈深渊。
我心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养儿防老?我看是养儿气老!
动车的速度很快,可我嫌它太慢。我想立刻就站到张磊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问个清楚。他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否则,我就当没养过这个儿子。
车厢里很安静,邻座的年轻人戴着耳机,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我看着他,心里一阵烦躁。现在的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手把手教张磊用刨子,告诉他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那时候,他眼睛里闪着光,充满了崇拜。
可现在呢?那束光,早就熄灭了。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一声声,都像是砸在我的心上。武汉,我来了。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地方,把我儿子变成了什么样。
第1章 初到江城生闷气
火车晚点十分钟,踏上武汉的土地,一股热浪夹杂着潮气扑面而来。
六月的江城,像个巨大的蒸笼,闷得人喘不过气。我拉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出站口,看着眼前涌动的人潮,一时间有些发懵。
给张磊打了个电话,响了半天,他才接。
“喂,爸?”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还带着喘。
“我到武汉了,在武昌站。”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但话一出口,还是带着一股子硬邦邦的火药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啊?爸,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要是提前说了,你是不是就跑了?”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说啥呢,我跑什么。你站那别动,我马上过来接你。”他说完就挂了电话,好像很忙的样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人行色匆匆,嘴里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语速快得像吵架。一个拉客的司机凑过来,“老师傅,去哪里?走不走?”
那口音,又冲又直,让我心里更添了几分烦躁。
这就是武汉?一个火炉,一个大码头,到处都是咋咋呼呼的人。我儿子就是被这种地方给迷住了?
等了快半个小时,张磊才开着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赶到。车身上还溅着泥点,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额头上全是汗。
“爸,上车。”
我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把行李箱扔进后座。车里一股浓重的木屑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让我皱紧了眉头。
“你就是开这玩意儿拉活?”我斜眼看着他。
张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看我。“一个代步工具。爸,你怎么一声不吭就来了?”
“我再不来,家底都让你败光了!”我终于没忍住,声音大了起来。
车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张磊抿着嘴,发动了车子,车身猛地一晃,汇入了拥挤的车流。
一路无话。我看着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充满了活力,但也透着一股子让人心慌的陌生。
我心里盘算着,等到了他的“工作室”,我该怎么开口。是先礼后兵,还是直接摊牌?那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车子七拐八拐,从宽阔的大路开进了狭窄的小巷。两边的老房子斑驳陆离,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像一张杂乱的蜘蛛网。
最后,车停在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大铁门前。
“到了。”张磊熄了火,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地方,心里那团火“噌”地一下,又烧高了三尺。这就是他所谓的“事业”?一个破烂仓库?
我下了车,狠狠地摔上车门。砰的一声,在这安静的小巷里,显得格外刺耳。
第2章 话不投机半句多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仓库里的景象让我心头一沉。
地方倒是挺大,但乱七八糟。木料、工具、半成品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漆味和木尘。几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在埋头干活,电锯声、敲打声,响成一片。
这就是我名牌大学毕业的儿子,现在待的地方。
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说不出的滋味。这跟我们老家那个窗明几净的设计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陈师傅,我爸来了。”张磊领着我,对着一个正在给木料划线的中年男人喊道。
那个被称为“陈师傅”的男人抬起头。他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皮肤黝黑,脸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眼神却格外锐利。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一把角尺。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那眼神,带着一种审视,让我有些不舒服。
“爸,这是我师父,陈宪。”张磊介绍道。
我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师父?我一个八级钳工,手艺在厂里数一数二,我儿子居然管一个看起来土里土气的木匠叫师父?
“张师傅,大老远过来,辛苦了。”陈宪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武汉口音,“张磊这伢,做事还算踏实。”
这话听着是夸奖,但我怎么听都觉得别扭。什么叫“还算踏실”?
我没接他的话,转身对张磊说:“你带我看看你住的地方。”
张磊的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领着我上了仓库角落的一个铁皮楼梯。二楼是个简易的隔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是全部家当。桌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泡面。
我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
“张磊!”我指着这狗窝一样的房间,“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事业’?你一个大学生,就住这种地方?那二十万呢?你把钱扔哪了?”
张磊低着头,双手攥成了拳头。“爸,你别一上来就说这个行不行?”
“我不说这个说什么?说你有多出息?”我气得胸口发闷,“你知不知道那钱是你妈攒了多久的?那是给你娶媳妇的!你倒好,一声不吭就全花了!”
“我没乱花!”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那笔钱,是用来买木料的!一批从老房子上拆下来的金丝楠木,机会难得!”
“木料?什么木料值二十万?”我根本不信,“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你根本就不懂!”张磊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爸,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喜欢这个,我愿意干这个,不行吗?”
“喜欢?”我冷笑一声,“喜欢能当饭吃?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对得起我,对得起你妈吗?”
我们的争吵声,引得楼下的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我们这边望。
陈宪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了楼,他靠在门口,静静地听着,也不插话。
我觉得自己的脸面,在这一刻被剥得干干净净。在一个外人面前,被自己的儿子顶撞,这比厂里宣布我内退还让我难受。
“好,好,你行。”我指着他,手指都在发抖,“你把钱还我,我马上走。从此以后,你的事我再也不管了。”
张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还是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那一瞬间,我感觉天旋地转。
第3章 旁观者清陈师傅
(第三人称全知视角)
陈宪靠在二楼隔间的门框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听着张家父子俩的争吵,一字不落。那激烈的言辞,像一把把钝刀子,在父子二人之间来回切割,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伤口。
他看得清楚,张卫国眼里的怒火,不仅仅是因为那二十万。那是一个老工匠对自己手艺的骄傲,和对下一代理想破灭的失望。他觉得儿子走了歪路,放弃了“体面”,选择了“不入流”。那份痛心,是真实的。
他也看得清楚,张磊脸上的倔强。那不仅仅是年轻人的叛逆。那是对梦想的执着,和不被至亲理解的委屈。他想向父亲证明自己,却笨拙地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用最生硬的方式去反抗。那份憋屈,也是真实的。
陈宪的目光,从张卫国气得发抖的手,移到张磊通红的眼眶。他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他也是这样,不顾家人反对,辞掉了国营厂的铁饭碗,一头扎进了没人看好的古建筑修复行当。他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是自毁前程!”那场景,和眼前何其相似。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劝解都是火上浇油。道理谁都懂,但情绪上头的时候,道理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转身下楼,没有惊动那对仍在对峙的父子。
他走到仓库中央,那里摆放着一块巨大的木料,正是张磊花二十万买回来的那批金丝楠木之一。木料表面布满尘土和岁月的痕迹,但在行家眼里,那沉稳的色泽,那细密如丝的纹理,是无价之宝。
他拿起一块湿布,轻轻擦拭着木头的一角。随着尘土被抹去,金色的丝光在灯下隐隐浮现,温润而华美。
一个年轻的徒弟凑过来,小声问:“师傅,张磊他爸,好像很生气啊。”
陈宪头也不抬,继续手里的动作,声音平稳而沙哑:“你爸当年让你学这个,你爸妈是不是也觉得你不务正业?”
小徒弟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是啊,我妈现在还念叨,说我一个本科生,干嘛跟木头打交道,又脏又累,还不如去考个公务员。”
“那你说,我们干的活,丢人吗?”陈宪停下手,看着他,眼神锐利。
“不丢人!”小徒弟立刻挺直了腰杆,“我们修的可是文物!是给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续命!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敲电脑的,有意义多了!”
陈宪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楼梯口的方向。
他知道,张卫国和张磊之间的那堵墙,不是钱,也不是职业的贵贱之分。那堵墙,是两代人之间,因为时代变迁而产生的隔阂。
张卫G,代表着那个以“铁饭碗”为荣的工业时代,稳定、体面、有保障。而张磊,则属于这个充满变数的新时代,追求的是热爱、价值和自我实现。
这堵墙,光靠说是推不倒的。
得让他亲眼看看,亲手摸摸。得让他知道,他儿子手里的这把刻刀,和他当年握着的车刀一样,都刻着两个字:尊严。
陈宪放下湿布,对着正在刨木料的另一个徒弟说:“阿光,把那套‘鲁班锁’的图纸拿过来。让张磊他爸也瞧瞧,我们到底是在玩泥巴,还是在绣花。”
他心里清楚,武汉人的脾气,直来直去。说一万句,不如做一件事。要让这位倔强的父亲服软,得用手艺说话。
第4章 匠心无言胜千言
我跟张磊在楼上僵持着,谁也不肯先低头。
楼下突然安静了下来,只有打磨机还在“滋滋”地响。我心烦意乱,顺着楼梯往下走,想透口气。
只见那个陈宪,正和几个徒弟围着一张大工作台。台子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图纸,旁边摆着一堆形态各异的小木块。
我本不想理会,只想找个角落坐下,盘算着怎么才能把钱要回来。
“张师傅,过来看看?”陈宪抬头叫住了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面子上,总不能显得太小家子气。
“这是什么?”我瞥了一眼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结构,很复杂。
“一套二十四柱的鲁班锁,给省博物馆修复的。”陈宪指着那些小木块,“这是样品,原件已经朽坏得很严重了,只能靠图纸和经验,一比一复刻。”
鲁班锁?我倒是听说过。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里面的卯榫结构复杂得很,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我拿起一块小木块,掂了掂。是上好的红木,质地坚硬,纹理细腻。我下意识地用拇指的指甲掐了一下,感受着它的密度。这是老手艺人的习惯。
我的目光落在木块的切面上。那接口,光滑如镜,严丝合缝。我凑近了看,那榫头和卯眼,角度精准,没有一丝毛边。
这……这不是普通木工能做出来的活。
我心里微微一惊。干我们这行的,最看重的就是手上的功夫。一个零件的精度,一个接口的光洁度,就是一张脸面。眼前这活计,绝对是高手做的。
“这活,不好干吧?”我放下木块,语气不自觉地缓和了一些。
“是不好干。”陈宪递给我一根烟,我摆了摆手,戒了。“最难的不是结构,是‘心’。得静得下来,不能有半点浮躁。一刀下去,偏了一根头发丝的宽度,整套就废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图纸,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那份专注和虔诚,让我有些动容。
我想起了以前在厂里,为了攻克一个高精度的零件,我和老师傅们吃住在车间,半个月不回家。那种感觉,既辛苦,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
张磊也走了过来,默默地站在我身边。
“爸,这个活,就是我在负责。”他小声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徒弟拿着一个刚做好的部件过来,想和另一个部件拼合。他试了几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卡不进去。
“师傅,这儿……好像有点紧。”他急得满头是汗。
陈宪拿过来,看了看,又用卡尺量了量,眉头皱了起来。“角度偏了零点五度。废了,重做。”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个徒弟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拿着那个废掉的部件,垂头丧气地走到一边。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这不就是当年我带徒弟时的场景吗?严厉,苛刻,追求极致。因为我们知道,手里的活,就是我们的尊日。
我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黑瘦的武汉男人,好像没有那么讨厌了。
晚饭,是在附近一家没有招牌的小馆子吃的。
所谓的“馆子”,其实就是老板在自家门口摆了几张桌子。我们点了热干面和几样小菜。
陈宪要了两瓶啤酒,给我倒了一杯。“张师傅,喝点?”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
“张卫国。”我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陈宪。”他举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仰头就干了半杯。
那股子豪爽劲,跟我们北方人喝酒完全不一样。
“张磊这伢,像你。”他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毛豆,“脾气犟,但心里有数,是块好料。”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面。热干面的芝麻酱很香,但也很稠,有点噎人。就像我此刻的心情,堵得慌。
吃完饭,我们走在回仓库的路上。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江上的轮船传来悠长的汽笛声,让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宁静。
我跟陈宪并排走着,张磊跟在后面。
“张师傅,我知道你心疼那二十万。”陈宪突然开口,“但那批老楠木,对我们来说,不只是木头。那是历史,是念想。我们修复的,也不只是一件家具,一段栏杆,我们是想把老祖宗的手艺,传下去。”
他的话不重,但一字一句,都敲在了我的心坎上。
传下去。这三个字,我有多久没想过了?
自从厂子效益不好,老师傅们一个个退休,年轻人都往办公室里挤,车间里那股钻研技术的劲头就散了。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手艺,变得越来越不值钱。
那种失落和不甘,才是压在我心底最重的东西。
我以为,这门手艺到我这里,就算断了。我以为我儿子,走上了一条我完全无法理解的,轻飘飘的路。
可现在看来,或许,是我错了?
第5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回到仓库,大家都还没睡。
几个年轻人围着那套鲁班锁的部件,还在小声讨论着。失败的那个徒弟,已经重新开了一块料,在工作台前专注地画线。
整个仓库里,灯火通明,却不喧闹。只有工具和木料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一股让人心安的专注。
我找了个木墩子坐下,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一时间竟有些出神。
这场景,太熟悉了。
我想起多年前,厂里接到一个为国家重点项目赶制特殊轴承的任务。精度要求极高,材料也特殊。全车间的人,不分昼-夜,吃住都在厂里。我当时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师傅,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种氛围,那种所有人拧成一股绳,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去拼搏的感觉,我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没想到,在武汉这个破旧的仓库里,在一群我看不上眼的“小木匠”身上,我重新感受到了。
张磊拿着一把锉刀,正在小心翼翼地修整一个卯眼的内壁。他的动作很稳,眼神专注,额头上渗出的细汗,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跟我顶嘴的叛逆儿子。他是一个手艺人。一个,跟我一样的手艺人。
陈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套茶具,在角落里烧水泡茶。
“张师傅,来,喝杯茶,解解酒。”他招呼我。
我走过去,坐在他对面。他递给我一杯茶,茶是好茶,香气扑鼻。
“还在为那二十万生气?”他看着我,笑了笑。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钱是小事。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他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干嘛非要来吃这份苦。”我看着不远处的儿子,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这活,又脏又累,还不赚钱,图什么呢?”
这是我心里最大的疙瘩。我辛苦一辈子,就是想让他摆脱我这样的命运,能坐在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体体面面地工作,轻轻松松地赚钱。
可他,偏偏要往回走。
陈宪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张师傅,体面是别人给的,尊严是自己挣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我。
“我们这行,是脏,是累,是发不了大财。”他继续说道,“但我们做的每一件东西,都能留下来。几十年,上百年。我们修复的每一栋老宅,都在无声地讲述着这座城市的历史。每当看到一件东西在我们手里重获新生,那种满足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你做了三十年钳工,当你亲手做出的零件,能让一台精密的机器运转起来,当你攻克一个技术难关的时候,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愣住了。
是什么感觉?是骄傲,是自豪,是觉得自己是个有用的人。是那种,全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自己和手中活计的沉醉。是那种,哪怕没人看见,也要对得起自己这双手,对得起“八级钳工”这四个字的责任感。
这就是我的尊严。我一辈子坚守的东西。
“我们跟你们,其实是一样的人。”陈宪的声音很轻,却很有力量,“我们靠手艺吃饭,靠良心做事。这不叫吃苦,这叫修行。”
修行。
我呆呆地坐着,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两个字。
原来,我一直引以为傲的东西,我以为已经失传的东西,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的儿子身上,在这些我看不懂的年轻人身上,延续着。
我错得离谱。
我不是气他不争气,我是怕他活得没有尊严。可我却用自己狭隘的眼光,亲手否定了他的尊严。
我站起身,走到张磊身边。
他正为一个微小的角度犯难,拿着卡尺量了又量,眉头紧锁。
我看着他手里的部件,几乎是脱口而出:“反了。这个地方,应该用反手卯。从里面借力,外面才能严丝合缝。”
张磊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
周围的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看向我们。
我拿起一支铅笔,在旁边的废木料上,三两下就画出了一个反手卯的结构草图。简单,清晰,一目了然。
这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东西,三十年的功力,忘不掉。
整个仓库,一片寂静。
陈宪端着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画的图,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他没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一刻,我感觉心里那堵又高又厚的墙,轰然倒塌。
第6章 父子同心解难题
那一晚,我没有回那个简陋的隔间睡觉。
我跟陈宪,跟张磊,跟那群年轻人,一起在仓库里待了一宿。
起初,我只是看着。看着张磊按照我画的草图,重新设计那个关键的卯榫。他的基本功很扎实,但经验还是欠了些火候。好几次,在细节处理上,都显得有些犹豫。
“锉刀要稳,往前推的时候用力,收回来的时候要虚。”我忍不住开口指点。
“这块木头纹理是斜的,下刀要顺着纹路走,不能硬来,不然会裂。”
“打磨的时候,先用粗砂纸,再用细砂纸。最后,要用棉布蘸着核桃油,慢慢地盘,把木头本身的油性给盘出来。”
我一句一句地说,张磊一句一句地听。他不再是那个跟我顶嘴的儿子,而是一个虚心求教的徒弟。我们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我手把手教他做木工活的时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陈宪给我搬来了一张凳子。
“张师傅,您坐着说。”他递给我一瓶水。
我摆了摆手,没坐。我走到工作台前,从工具架上拿起一把刻刀。那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手心,一下子传遍了全身。
太久了,我太久没有摸过这些吃饭的家伙了。
我对着那个最难处理的拐角,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刀尖精准地切了下去。木屑纷飞,一条流畅而精准的弧线,瞬间成型。
“漂亮!”旁边一个年轻徒弟忍不住喝彩。
我心里一阵舒畅。那种对身体和工具的绝对掌控感,又回来了。我的手,没有生。我的艺,没有丢。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失落、不甘,都烟消云散。我还是那个八级钳工张卫国。一个靠手艺吃饭,顶天立地的男人。
“爸,你来吧。”张磊把手里的活计,递给了我。
我没有推辞。我接过那个部件,仿佛接过了一个久违的使命。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完全沉浸了进去。仓库里的嘈杂,时间地流逝,都被我抛在了脑后。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这块木头,和我手里的这把刀。
张磊就在我身边,给我打下手。递工具,清理木屑,眼神里充满了专注和崇拜。那束我以为早就熄灭了的光,又在他的眼睛里,重新亮了起来。
陈宪和他的徒弟们,也都没有去睡。他们就那么围着,静静地看着。
我们没有太多的交流,但我们彼此都懂。这种无声的默契,是手艺人之间最高的敬意。
天快亮的时候,最关键的那个部件,终于在我手里完成了。
我把它和另一个部件轻轻一合。
“咔哒”一声。
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天籁。两个部件,完美地嵌合在了一起,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张磊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也看着他,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木屑,说:“好小子,随我。”
陈宪走过来,拿起那套组合好的部件,翻来覆去地看,嘴里不停地赞叹:“绝了,真是绝了。张师傅,您这手艺,我们是望尘莫及啊。”
我笑了笑,把刻刀放回了工具架上。
“没什么,就是个吃饭的手艺。传下去,别丢了,比什么都强。”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感觉自己,也像是这件被修复的文物一样,被擦去了尘土,重新焕发了生机。
第7章 江城一别心路宽
在武汉的第三天,我要回家了。
张磊和陈宪开车送我到火车站。还是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但我现在看它,却觉得顺眼多了。
临走前,陈宪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
“张师傅,一点小心意,您别嫌弃。”他憨厚地笑着。
我打开一看,是一套小巧玲珑的鲁班锁,用上好的紫檀木做的,表面打磨得油光锃亮,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我知道,这肯定是他们连夜赶出来的。
“这……太贵重了。”我连忙推辞。
“不值钱,就是个手艺活。”陈宪把东西硬塞回我手里,“您是行家,留个念想。以后,常来武汉玩。”
我没再拒绝,紧紧地握着那套鲁班锁。它很重,沉甸甸的,是手艺的分量,也是情义的分量。
张磊站在一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检票的时候,他才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爸,这卡里有五万块钱。是我这几年攒的,您先拿回去给我妈。剩下的钱,我答应您,一年之内,一定还上。”他的眼神很坚定。
我看着他,这个在我眼里长不大的孩子,一夜之间,仿佛真的长大了。
我把银行卡推了回去。
“不用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那二十万,就当是我投资你的。好好干,别给你老子丢人。”
张磊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爸……”
“行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他,“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检票口,我怕一回头,自己也会忍不住。
坐在回程的火车上,我靠着窗户,手里摩挲着那套紫檀木的鲁班锁。它的每一个棱角,每一个卯榫,都那么精致,那么妥帖。
我突然明白了,武汉人跟其他地方的人,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他们就像武汉的夏天,火爆,直接,热气腾腾。但他们也像长江的水,看似汹涌,内里却有着自己的节奏和力量。他们认死理,一条道走到黑,但只要是他们认准的事,就会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和力气去做。
他们不善于花言巧语,但情义都刻在行动里。他们不追求表面的光鲜,但骨子里却有着对“手艺”和“规矩”的执着与尊重。
这种“不一样”,其实是一种久违的“一样”。它和我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是相通的。
我的儿子,张磊,他没有走歪路。他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难走,但更能让他找到自己价值的路。他在武汉,找到了他的“道”,也找到了他的同道中人。
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武汉,在视野里渐渐远去。
我拿出手机,给爱人李慧发了条微信。
“我见到张磊了,这小子,长大了。你别担心,那笔钱,我心里有数了。”
想了想,我又加了一句。
“对了,回家以后,我想把阳台那个储物间收拾出来。我的那些老伙计,也该拿出来见见太阳了。”
发完微信,我把手机收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块堵了几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一片开阔。我知道,等我回到家,我的生活,也要开始新的篇章了。
有幸去了趟武汉。这趟,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