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成都人,去了趟福建福州,不得不说,福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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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成都人,去了趟福建福州,不得不说,福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从成都到福州,两个小时四十分钟。

飞机降落在长乐机场时,一股混着海腥味的湿热空气,蛮不讲理地灌满了我的鼻腔。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整。屏幕上,是航空公司发来的订票成功短信,那串冰冷的数字,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叫陈屿,三十二年,我生活的半径从未超出过川渝地区。我的世界,是火锅的麻辣,是盖碗茶的悠闲,是春熙路永远嘈杂的人潮,是傍晚时分天空那片灰蒙蒙的“成都蓝”。

福州,对我来说,只是地图上一个遥远的地名,一个母亲口中从未出现过的词语。

是的,从未。

我妈林婉君,一个在成都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福州人,却把“福州”这两个字,从她的人生字典里,抠得干干净净。我们家没人敢提,没人敢问。它像一个幽灵,盘踞在客厅那张泛黄的全家福背后,沉默而固执。

直到半个月前,这个幽灵,终于张开了嘴。

母亲被确诊为胰腺癌晚期。

消息传来那天,成都难得出了太阳,金色的光线穿过窗户,落在父亲陈建国那瞬间垮塌下去的肩膀上,显得格外残忍。

我冲进医院,ICU门口那盏红灯,刺得我眼睛生疼。父亲坐在长椅上,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他看到我,嘴唇哆嗦着,半天,只说出一句:“……你妈她,想吃佛跳墙。”

我愣住了。

我们家,是典型的成都家庭,饭桌上永远是回锅肉、麻婆豆腐、水煮鱼。佛跳墙这种精细繁复的闽菜,听着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说,”父亲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不是馆子里的那种……是她小时候,外婆做的味道……坛子一开,香味能把隔壁院子的猫都勾过来……”

父亲学着母亲呓语中的描述,神情恍惚。他说,母亲这几天时睡时醒,清醒的时候不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流泪。睡着了,就开始说胡话,反反复复,念叨着福州,念叨着那盅她再也尝不到的佛跳墙。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尘封已久的开关,被“咔”地一声打开了。

三十多年了,母亲用一口流利的成都话,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地道的成都人。她会做最好吃的泡菜,会打最熟练的麻将,她甚至会用“你个锤子”跟菜贩子讨价一还价。

可她的胃,她的梦,终究还是出卖了她。

“爸,我去一趟福州。”我说。

父亲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一种我看不懂的惊恐。“你去那里做啥子!不准去!”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严厉,那是我从小到大都惧怕的声调。

“我去给她找那个味道。”我固执地看着他。

“找不到的!”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都多少年了!人也不是,东西也不是了!你不要去!”

“为什么?”我盯着他的眼睛,“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瞒什么?为什么我们家从来不能提福州?为什么妈三十多年不回去?你当年,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尖锐地质问父亲。像一把生锈的刀,捅破了我们父子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膜。

父亲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说什么,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后,他颓然地垂下头,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喃喃道:“小屿,算爸求你……别去……”

他的脆弱,像一盆冷水,浇在我燃起的怒火上。我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医院。

在走廊的尽头,我回头看了一眼。父亲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座被岁月风干的石像。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我心里的苦涩搅在一起,几乎让我窒息。

我还是买了机票。

有些事,躲不掉的。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福州,我来了。带着一个濒死之人的念想,也带着一个活人三十多年的困惑。我不知道我会找到什么,或许是一盅佛跳墙,或许,是一个被埋藏了半生的,关于我母亲的秘密。

第一章 榕城的雨,成都的雾

福州用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迎接了我。

豆大的雨点砸在出租车的车窗上,噼里啪啦,像一首急促而杂乱的鼓点。窗外,巨大的榕树枝繁叶茂,气根如瀑布般垂落,被雨水冲刷得油光发亮。整个城市仿佛被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里。

这和成都是完全不同的景象。成都的雾,是灰白色的,温柔地包裹着一切,带着一丝慵懒和暧昧。而福州的雨,是透明的,猛烈的,带着一股不容分说的生命力,要把所有的尘埃都冲刷干净。

我没有订酒店,手里只有一张从母亲旧相册里翻出来的、地址已经泛黄的信纸。那是三十多年前,一个叫“林婉清”的人寄给我母亲的。地址是:福州市,台江区,苍霞路,XX弄,13号。

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男人,听我说要去苍霞路,话匣子就打开了。“哦哟,老地方哦。以前那边可是福州最热闹的地方之一,上下杭,双杭嘛。现在嘛,拆得七七八八咯,都是新盖的高楼。”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点沉下去。

车子在一条崭新的柏油马路边停下。眼前,是林立的现代化居民楼,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哪里还有什么“弄”,什么“13号”?

我撑着伞,在附近来来回回走了几遍,试图从这些冰冷的钢筋水泥里,找出一点过去的痕迹。雨水打湿了我的裤腿,一种无力感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到全身。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雨里,看着手机上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她还很年轻,梳着两条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背景,似乎就是一颗大榕树。可放眼望去,这里到处都是榕树。

我在路边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躲雨,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很快被潮湿的空气吞噬。我拿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失败了?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习惯性地用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的边缘,这是我紧张时的小动作。我妈紧张时,会下意识地捻自己的衣角。我爸,会不停地清嗓子。一家人,都有各自隐藏情绪的方式。

雨渐渐小了。一个穿着环卫工制服的老大爷,推着清洁车从我面前走过。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大爷,向您打听个事。”我把那张信纸递过去,“您知道这个地方吗?苍霞路XX弄。”

老大爷眯着眼睛,凑得很近,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这个‘弄’啊,五六年前就拆光啦。喏,就是你看到的那片楼。”他指了指我对面的高楼。

“那……原来住在这里的人呢?您有印象吗?”我追问道,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那哪里记得清哦。”老大爷摆摆手,“拆迁嘛,有的人拿了钱搬走了,有的人分了安置房,天南地北的,谁晓得去哪里了。”

希望,像被雨水浇灭的烟头,彻底熄灭了。

我谢过大爷,茫然地走在街上。雨后的福州,空气清新得有些刺鼻。路边的“依霸”便利店,红色的招牌格外醒目。街上的人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语速很快,调子很软,像是在唱歌。

一切都那么陌生,又似乎有种莫名的牵引力。

我走进一家看起来很老旧的小吃店,点了一碗鱼丸。老板娘端上来,白瓷碗里,几颗硕大的鱼丸浮在清汤上,撒着葱花和白胡椒粉。

我用勺子舀起一颗,咬了一口。外皮Q弹,里面的肉馅鲜美多汁。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可我的眼泪,却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找不到地方的挫败?还是因为这碗鱼丸的味道,让我突然具象地感受到了母亲的过去?我只知道,这一刻,我离她那么近,又那么远。

我一边流泪,一边机械地把一碗鱼丸吃得干干净净。邻桌的食客投来异样的目光,我毫不在意。

走出小吃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华灯初上,闽江对岸的灯光秀亮起,璀璨夺目。我站在江边,看着江水滔滔东去,心里一片空茫。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了。

“……在哪儿?”父亲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

“福州。江边。”我答道。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我知道,他在等我“认输”,等我说“我明天就回来”。

但我偏不。

“爸,福州的鱼丸很好吃。”我平静地说,“雨后的空气也很好,到处都是榕树,很大,很绿。这里……比我想象的要好。”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父亲会作何感想。我只知道,这场寻找,已经不仅仅是为了母亲,也是为了我自己。我要亲眼看看,这个让她念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第二章 三坊七巷,一碗花生汤

在福州的第一晚,我是在一家快捷酒店度过的。一夜无眠,脑子里反复回想着父亲那句“不准去”。他越是阻拦,我心里的疑团就越大。

第二天,我决定换个思路。既然地址没了,那就从人名入手。林婉清。信封上的寄件人。听名字,很可能是我母亲的姐妹。

可偌大一个福州,找一个三十多年前的人,谈何容易。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一个挂着“三坊七巷”牌坊的古老街区。青石板路,白墙灰瓦,马鞍形的风火墙,一切都充满了古朴的韵味。这里游人如织,与外面现代化的都市仿佛两个世界。

我走进一条叫“南后街”的主干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店铺,卖着橄榄、肉燕、油纸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食物香气和旧木头味道的奇特气息。

在一个卖茉莉花茶的摊位前,我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老奶奶,正娴熟地将新鲜的茉莉花和茶叶混合在一起。那股清雅的香气,让我想起母亲的房间。她的衣柜里,总是放着一包干透了的茉莉花。我一直以为那是成都人的习惯。

“阿嬷,这茶怎么卖?”我用蹩脚的普通话问道。

老奶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露出几颗镶金的牙齿。“后生仔,外地来的吧?我们福州茉莉花茶,闻名全国的。”

我买了一包。付钱的时候,心里一动,试探着问:“阿嬷,向您打听个人,您听说过一个叫‘林婉清’的人吗?以前可能住苍霞那一带。”

老奶奶想了想,摇摇头:“姓林的太多啦,福州是大姓。婉清……这名字倒是蛮好听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我却还是有些失落。

告别了老奶奶,我继续往里走。在一个巷口,看到一家小店,门口挂着“同利肉燕”的招牌。我想起攻略上说这是福州名小吃,便走了进去。店里人很多,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一碗肉燕,一碗花生汤。肉燕皮薄如纸,入口爽滑。花生汤甜而不腻,花生熬得入口即化。我慢慢地吃着,听着周围人叽里呱啦的福州话,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一个局外人。

就在这时,我看到邻桌坐着的一家三口。一个年轻的父亲,正笨拙地教他大概四五岁的儿子说福州话。

“跟粑粑念,‘丫帅’。”(吃饭)

“呀……帅?”小男孩奶声奶气地模仿着,发音不准,逗得他妈妈咯咯直笑。

年轻的父亲很有耐心,一遍遍地教着。“对,‘丫帅’。‘七溜八溜,不离福州’。你以后长大了,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家乡话,记住了吗?”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陈屿,三十二岁,有一半的血脉来自这里。可我却连一句福州话都不会说,我甚至不知道我母亲的小名叫什么,不知道她小时候最爱吃什么,不知道她少女时代走过的是哪一条巷子。

她的前半生,对我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黑洞。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我站起身,走到那一桌前。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有些唐突地说。

年轻的父亲愣了一下,友好地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问了无数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请问,你们听说过一个叫‘林婉清’的人吗?”

他和他妻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我正准备失望地离开,他妻子突然开口了:“林婉-清?是哪两个字?”

“婉约的婉,清水的清。”

“哦……”她沉吟了一下,“我好像有点印象。我外婆家以前有个邻居,好像就叫这个名字。不过她不叫婉清,我们都叫她‘阿清姐’。她妹妹叫‘阿君’。”

阿君!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我母亲的名字,就叫林婉君!

“她妹妹……她妹妹是不是叫林婉君?”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对对对!好像就是这个名字!”女人一拍手,“我想起来了!阿君姐,长得可漂亮了,两条大辫子,眼睛会说话。后来……后来听说嫁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再也没回来过。”

信息,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那您知道她们家现在在哪里吗?或者,您外婆家在哪里?”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我外婆家早就不在那边住了。不过……”女人想了想,“我妈应该知道。她跟阿清姐关系还挺好的。你要是真想找,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妈。”

“谢谢!太谢谢您了!”我感觉自己快要跳起来了,连忙掏出手机,“我能加您个微信吗?我叫陈屿,我……我是林婉君的儿子。”

女人的表情瞬间从好奇变成了震惊。她张大了嘴巴,看着我,又看看她丈夫,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是……阿君姐的儿子?”她喃喃道,“天哪……都这么大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逛三坊七巷。我坐在那家肉燕店里,和那个叫刘莉的女士聊了很久。她给我看了她手机里存着的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她母亲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合影。那个女子,梳着麻花辫,眉眼间,和我母亲有七分相似。

照片的背后,用钢笔写着一行字:赠挚友,林婉清。

我看着那张脸,那个陌生的、被称为“阿清姐”的阿姨,我的眼眶又一次湿了。

刘莉很快联系上了她的母亲。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当她听说我是林婉君的儿子时,在电话里哭了。

她说,她知道林婉清现在住在哪里。

她说,明天可以带我过去。

挂掉电话,我走出三坊七巷。夕阳的余晖给古老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这两天所有的疲惫和茫然,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福州,这座我初来乍到时倍感陌生的城市,在这一天,终于向我展露了它温情的一面。

第三章 泛黄的信,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约定,在刘莉家小区门口等到了她和她的母亲,周阿姨。

周阿姨比我想象的要精神,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神很亮。她一见到我,就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不停地说:“像,真像……跟你妈妈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她的手很温暖,带着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打车去往一个叫“马尾”的地方。路上,周阿姨跟我讲了很多我母亲和阿清姨的往事。

“你妈妈啊,以前叫阿君,性子烈得很。你阿清姨呢,就温柔多了,像水一样。姐妹俩感情好得不得了。”

“那时候我们都住在苍霞,一个大杂院里。你外公是教书先生,思想很传统,家教特别严。你妈妈呢,偏偏是个最有主见的孩子。”

“后来……后来你爸爸出现了。”周阿姨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爸……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小心翼翼地问。

“你爸……叫陈建国,对吧?四川来的,当时在马尾的船厂当技术员。小伙子长得精神,又能干,就是……就是太穷了。而且是外地人。”

周阿姨顿了顿,继续说:“你外公当时给你妈妈介绍了一个对象,是本地一个大户人家的儿子。可你妈妈死活不同意,她就认准了你爸。为了这事,她在家里跪了两天两夜,差点没把命丢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这些事,父亲从未提过,母亲更是只字未提。我只知道他们是自由恋爱,却不知道背后有如此激烈的抗争。

“最后怎么样了?”我追问。

“最后,你妈妈留下一封信,跟着你爸,跑了。坐上了去四川的火车,再也没回来过。”周阿...姨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外公气得当场就病倒了,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你阿清姨,为了这事,哭了好几天。后来,她偷偷给你妈妈写信,寄钱,还被你外公发现,打了一顿。”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原来,那封信是这么来的。原来,母亲的“离家”,不是一次简单的远嫁,而是一场惨烈的决裂。

“你外公外婆……后来怎么样了?”

“你外公在你妈妈走后第三年就去世了,到死,都没原谅她。你外婆……唉,前些年也走了。她倒是总念叨你妈妈,不知道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车里的空气,变得沉重而压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福州”会成为我们家的禁忌。那不是一个地名,那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横亘在母亲心里三十多年。

我也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不让我来。他不是怕我找不到,他是怕我找到。他怕我揭开这个他和我母亲共同守护了半生的伤疤。他怕我发现,他当年的“爱情”,是以我母亲失去整个家庭为代价的。

他该有多内疚,多自责?

车子在一个老旧的小区停下。这里的楼房都只有六七层高,墙皮斑驳,阳台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充满了生活气息。

周阿姨带着我,上了一栋楼的四楼。她敲了敲一扇绿色的防盗门。

门开了,一个和我母亲年纪相仿,但看起来苍老许多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看到周阿姨,笑了笑,随即,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凝固了。她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蓄满了泪水。

“阿君……”她用福州话,轻轻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

我知道,她把我错认成了年轻时的母亲。

“阿清姨,他不是阿君。他是阿君的儿子。”周阿姨在一旁轻声提醒。

女人如梦初醒。她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摸我的脸,却又停在了半空中。泪水,终于顺着她深刻的皱纹,滚落下来。

她就是林婉清,我的阿清姨。

那天下午,我在阿清姨那间狭小但整洁的客厅里,听她断断续续地讲完了故事的另一半。

她说,母亲走后,她一直偷偷和母亲通信。直到外公去世,她才敢正大光明地写信。信里,母亲说她在成都很好,丈夫对她很好,生了个儿子,很聪明。她只字不提自己的苦,只报喜不报忧。

“她就是这个性子,什么都自己扛。”阿清姨擦着眼泪,“后来,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联系就渐渐少了。再后来,这里拆迁,搬家,通信地址断了,就彻底失去了联系。”

阿清姨从一个老旧的木箱子里,翻出了一叠厚厚的信。信纸都已经泛黄、变脆。

“这些,都是你妈妈写给我的。”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些信。第一封,落款日期是1988年。熟悉的字迹,带着一种年轻人的朝气。

“姐,我到成都了。建国对我很好,你放心。这里的人都吃辣,我不太习惯,但建国会专门为我做不辣的菜。勿念。”

“姐,我怀孕了,建国高兴得像个孩子。他说,以后要生个儿子,像他一样高大,保护我。”

“姐,儿子出生了,叫陈屿。屿,是岛屿的屿。建国说,我是他生命里最美的岛屿。姐,我很幸福。”

一封封信读下来,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年轻的福州女子,在陌生的城市,努力扎根,努力生活,努力向远方的亲人证明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可是在一封信的末尾,我看到了一行被水渍晕开的小字。

“姐,我想家了。我想吃你做的糟肉,想喝一碗鼎边糊。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福州的味道。”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阿清姨,”我抬起头,声音哽咽,“我妈……她病了,很重。医生说,时间不多了。”

阿清姨的身体晃了一下,幸好被周阿姨扶住。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她想吃小时候外婆做的佛跳墙。”我把来福州的目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阿清姨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喃喃道:“佛跳墙……那是妈妈的拿手菜……她这是……想家了啊……”

她看着我,泪眼婆娑:“可是……我不会做啊。妈妈走得早,我没学到她的手艺。而且,那道菜工序太复杂了,现在很多材料都找不到了。”

我的心,又一次沉入了谷底。

难道,我终究还是要空手而归吗?

阿清姨看着我失望的表情,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等一下,”她说,“我不会做,但有个人,可能会。你舅舅,林国栋。”

舅舅!我还有一个舅舅!

“我哥……他当年最恨你爸,觉得是他拐跑了阿君。你外公去世后,他更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妈身上,说她是林家的罪人。我们……也已经很多年不来往了。”阿清姨的语气充满了无奈。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哥是长子,妈妈的手艺,他学了七八成。尤其是那道佛跳墙,当年家里来贵客,都是他给妈妈打下手。”

一个固执、古板,甚至可能恨着我母亲的舅舅。

一个唯一可能复刻出母亲记忆中味道的人。

我看着阿清姨,郑重地说:“阿清姨,请您把舅舅的地址给我。无论如何,我都要去试一试。”

第四章 那一盅佛跳墙,半生的味道

我舅舅林国栋,住在一个叫“上下杭”的地方。这里曾是福州的商业中心和航运码头,如今,经过修缮和改造,成了一个保留着明清时期建筑风格的商业街区。

阿清姨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坚持要陪我一起。

我们在一座看起来很气派的古厝前停下。黑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林氏宗祠”的牌匾。阿清姨说,这里是林家的祖宅,后来被收归公有,现在一部分作为纪念馆,另一部分,还住着林家的嫡系子孙,也就是我舅舅一家。

阿清姨上前敲了敲门环。许久,一个中年妇女打开了门。她看到阿清姨,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是小姑啊,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嫂子,我找大哥有点事。”阿清姨说。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我的舅妈了。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戒备。

我们被领进一个古色古香的厅堂。太师椅,八仙桌,墙上挂着字画。一个头发半白,面容清瘦,但眼神锐利的男人正坐在桌边喝茶。他穿着一身中式盘扣的对襟衫,气场很足。

他就是我的舅舅,林国栋。

他看到阿清姨,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当他的目光扫过我时,那锐利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他是谁?”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感情。

“大哥,他是……阿君的儿子。”阿清姨小声说。

“阿君?”林国栋冷笑一声,放下了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没有叫阿君的妹妹。三十多年前,她跟着那个四川人走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我们林家的人了。”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插我的心脏。

“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阿清姨急了,“阿君她……她快不行了!”

林国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那是她的命。当初她选择那条路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舅舅!”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妈她没有错!她只是选择了一个她爱的人!你们凭什么这么对她?”

“住口!”林国dong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你跟你那个爹一样,都是外人!”

“国栋!”舅妈在一旁赶紧拉住他,“孩子大老远来的,你这是干什么。”

“他来干什么?不就是看我们家现在光景好了,想回来攀亲戚吗?”舅舅的言辞越来越刻薄,“你回去告诉你妈,我们林家,不欢迎她,更不欢迎你们!”

“我不是来攀亲戚的!”我红着眼睛,从包里拿出母亲的照片,放在桌上,“我妈病得很重,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想再吃一次外婆做的佛跳墙。我来,是求您,求您帮我妈完成这个心愿!”

林国

栋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照片上的林婉君,笑靥如花。他的眼神剧烈地波动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紧握的拳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大厅里,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地坐了回去,拿起茶杯,却发现手抖得厉害,茶水都洒了出来。

“……做不了了。”他沙哑地说,“很多东西,都变了。做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他的语气,虽然依旧生硬,但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些。

我看到了希望。

“舅舅,我知道很难。但是,求您试一试。哪怕只有七分像,六分像……只要能让她尝到一点家乡的味道,就够了。”我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一旁的阿清姨和舅妈,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舅舅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看到,有晶莹的液体,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

这个固执了一辈子的男人,终究还是心软了。

“……明天早上,来我这里。”他睁开眼,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试试。”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赶到了林家祖宅。

舅舅已经穿上了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开了。那个古老的、烧柴火的大灶,已经升起了火。案板上,摆满了各种各样我见都没见过的食材:泡发好的鱼翅、海参、鲍鱼,还有干贝、蹄筋、花菇……

舅妈和阿清姨在一旁打下手。见我来了,舅妈递给我一个小马扎,“坐着看吧,这里你插不上手。”

我看到舅舅熟练地处理着各种食材,焯水、过油、码放……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仪式感。他很少说话,只是专注地做着手里的活。

阳光透过厨房高高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鬓角的白发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和我父亲很像。都是那种不善言辞,却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行动里的男人。

佛跳墙的烹制过程,漫长而复杂。各种食材要分层码进一个巨大的酒坛里,然后加入高汤和花雕酒,用荷叶封口,再用小火,慢慢煨炖。

整个上午,厨房里都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浓郁香气。

中午时分,舅舅终于熄了火。他小心翼翼地揭开荷叶。那一瞬间,一股醇厚、馥郁、霸道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厨房,甚至飘到了院子里。

那香味,复杂而和谐,闻一下,就让人食指大动。

舅妈盛了一小碗给我。“尝尝看。”

我用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

汤汁浓稠,色如琥珀。入口的瞬间,无数种味道在我的味蕾上爆炸开来。有肉的醇厚,有海的鲜美,有酒的甘冽……所有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形容的极致体验。

就是这个味道!

我虽然没吃过外婆做的版本,但我敢肯定,母亲记忆中的,就是这个味道!

“好吃……”我喃喃道,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舅舅站在一旁,看着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却异常的温柔。

“姆妈要是能吃到,该多好……”他用福州话,低声说了一句。

我知道,这个“姆妈”,指的既是他的母亲,也是我的母亲。

那一刻,所有的隔阂、怨恨,都在这一盅佛-跳-墙的香气里,烟消云散了。

我最终没能把这盅佛跳墙带回成都。舅舅说,这道菜,必须现做现吃,带不走的。

但他让舅妈,把制作佛跳墙用的高汤配方,和一种他们家自制的、叫做“青红”的调味酱,仔仔细细地写了下来,交给了我。

“你回去,找个好点的师傅,照着这个做。味道,应该能有七八分。”舅舅说,“这个青红酱,你带上。这是我们福州菜的灵魂。”

我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和那个沉甸甸的玻璃罐,感觉自己接过的,是半生的亲情和原谅。

第五章 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秘密

在福州的最后一天,我带着那瓶青红酱和那张配方,心里五味杂陈。我给父亲打了个电话,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电话接通了,我兴奋地说:“爸,我找到舅舅了!他还教我怎么做佛跳墙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见到他了?”父亲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嘶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服的颤抖。

“见到了。舅舅人很好,他……”

“你跑去那里做啥子!回来!马上给我回来!”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父亲暴躁的吼声打断了。是纯正的四川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愣住了。我预想过他的反应,或许是欣慰,或许是感慨,但绝不是现在这种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

“为什么?爸,你到底在怕什么?”我忍不住也提高了声音,“我已经见到舅舅和阿清姨了,他们都原谅妈了!我们家和福州那边的结,已经解开了!”

“你懂个锤子!”父亲在那头低吼,“你什么都不知道!你马上回来!”

“我不回!”我的犟脾气也上来了,“除非你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不是还瞒着我什么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我能清晰地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回来再说。”他扔下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心里的兴奋和喜悦,被一盆冰水浇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惑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父亲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内疚丈夫的范畴。他像是在守护一个比“私奔”更严重、更可怕的秘密。这个秘密,甚至让他恐惧我去触碰。

到底是什么?

【第三人称视角切换】

成都,华西医院。

陈建国挂掉电话,无力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裂开来,像他此刻的心。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护士站传来的微弱光亮。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发出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陈建国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裹得整整齐齐的东西。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已经褪色发白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他和年轻的林婉君。他们依偎在一起,笑得灿烂。背景,是马尾船厂高大的龙门吊。

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林婉君的脸。

三十多年了。这个秘密,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底三十多年了。他以为,他可以把它带进棺材里。

可是现在,他的儿子,那个他一直想保护得好好的儿子,却亲手去把那块巨石,撬开了一道缝。

他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一个从四川大山里走出来的穷小子,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成了船厂最年轻的技术骨干。然后,他遇到了她,林婉君,那个像茉莉花一样清雅又带着一丝倔强的福州姑娘。

他们的爱情,遭到了林家所有人的反对。林父,那个古板的教书先生,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林国栋,那个高傲的大舅子,不止一次地警告他离林婉君远一点。

可是,林婉君却铁了心要跟他。

“建国,你带我走吧。”那个雨夜,她浑身湿透地跑到他的宿舍,眼睛亮得惊人,“我们去你的家乡,去成都。我跟你一辈子。”

他欣喜若狂。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他们连夜买了去成都的火车票。在火车站,林婉君把一个小包裹塞给他。“这是我妈给我的嫁妆,还有……还有我哥准备结婚用的钱,我偷偷拿了。建国,我们以后,一定要把钱还给他。”

他当时被巨大的幸福冲昏了头脑,没有多想。他只知道,他要带着这个女人,远走高飞。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到月台上,一个身影在疯狂地追着火车跑,是林国栋。他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风声太大,他听不清。

他只看到,林婉君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身体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到了成都,他们才知道,那个包裹里,除了几件首饰,还有整整五千块钱。在八十年代,那是一笔天文数字。

靠着这笔钱,他们在成都安了家,他辞了职,自己搞起了小工程。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

他成了别人口中的“陈老板”,她成了“陈太太”。他们有了儿子,陈屿。

他以为,他们会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林婉君藏起来的一封信,是林婉清写来的。

信里说,他们走后,林国栋的婚事,因为那笔钱,黄了。未婚妻家里觉得林家不讲信用,悔了婚。林国栋受不了这个打击,在外面喝得大醉,跟人打架,被人打断了一条腿,留下了一辈子的残疾,走路有点跛。

信里还说,林父,因为女儿私奔,长子残疾,气急攻心,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陈建国看完那封信,手脚冰凉。

他终于明白,火车开动时,林国栋在喊什么。他喊的是:“阿君!把钱留下!那是我结婚的钱啊!”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林婉君从此绝口不提福州,为什么她会拼命地工作,拼命地省钱,却又在每个深夜,一个人默默地流泪。

他们的幸福,是建立在另一个家庭的毁灭之上的。

而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这个秘密,成了他们夫妻间心照不宣的禁区。林婉君不提,他也不敢问。他只能用加倍的爱,加倍的努力,去弥补自己心中那巨大的、无法填补的愧疚。

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可他给不了她一个可以回去的家。

现在,他的儿子,跑回了那个他一辈子都不敢再面对的地方。他见到了那个被他毁了半生的林国栋。

他怎么能不怕?他怎么能不怒?

他怕儿子知道真相后,会怎么看他这个父亲。他怕林婉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再被揭开这道血淋淋的伤疤。

陈建国蹲在地上,老泪纵横。

他这一生,自认对得起所有人,唯独亏欠了她,和她身后的整个家族。

这份债,他背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要他的儿子,去替他还。

第六章 和解,在乌山的晨光里

父亲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没有立刻回成都。我决定,在福州再待一天。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

第二天,我没有联系阿清姨,而是独自一人再次去了林家祖宅。

开门的依旧是舅妈。她看到我,脸上露出一丝惊讶,但还是让我进去了。

舅舅正坐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榕树下,摆弄着一套茶具。他看到我,并没有像昨天那样冷漠,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又来了?不是让你回去了吗?”

“舅舅,”我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问,“我爸,当年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家的事?”

舅舅煮水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不让我来,我找到您之后,他很生气,很害怕。”我把父亲异常的反应告诉了他。

舅舅沉默了。院子里,只有“咕噜咕噜”的煮水声。

“那笔钱,”许久,舅舅才开口,声音沙哑,“你妈当年带走的那笔钱,是我准备结婚用的彩礼钱。”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时候,五千块钱,对一个普通家庭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舅舅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我未婚妻的家里,因为这笔钱,跟我退了婚。我那时候年轻气盛,觉得天都塌了。喝多了酒,跟人打架,腿……也瘸了。”

他说着,轻轻地跺了跺右脚。我这才发现,他的右腿,确实有些不自然。

“我爸,也就是你外公,受不了这双重打击,一病不起……没过多久,就走了。”

“所以,我恨你妈,更恨你爸。我觉得是他,毁了我的一切,毁了我们这个家。”

舅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了。

我明白了父亲三十多年的沉默和愧疚。

我明白了母亲藏在笑容背后的悲伤和挣扎。

我明白了我们家那个看似幸福的壳子底下,埋藏着怎样一个沉重的秘密。

“对不起……”我低下头,声音哽咽,“舅舅,我代我爸妈,向您说声对不起。”

“不用了。”舅舅给我倒了一杯茶,“都过去了。恨了三十多年,也累了。昨天看到你,看到阿君的照片,我突然就想通了。”

“她是我妹妹,亲妹妹。她这辈子,过得也不容易吧?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无亲无故,心里还背着这么大的包袱。”

“其实,我早就该想明白的。钱没了可以再赚,婚事黄了可以再找。可亲人,没了,就真的没了。”舅舅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像是饮下了一杯苦酒。

“这些年,我最对不起的,是我爸。他到死,都没能再见他最疼爱的女儿一面。我也对不起我妈,让她到老,都还在念叨着阿君。”

“你回去告诉你妈,”舅舅看着我,眼睛里泛着红,“告诉她,哥不怪她了。让她……安心。”

那天上午,我在乌山上,看到了福州的日出。

太阳从云层后面一点点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了整座城市。那些古老的坊巷,那些高大的榕树,那些蜿蜒的江水,都在晨光中苏醒过来。

我突然觉得,福州这座城市,真的很好。它不仅仅有美丽的风景,更有包容和温情。它包容了我母亲的任性,也原谅了我父亲的过错。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爸,是我。”

“……嗯。”父亲的声音依旧疲惫。

我没有像之前那样质问他,也没有急着辩解。我只是平静地,把我和舅舅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我说:“爸,舅舅说,他不怪你们了。”

我说:“爸,舅舅腿瘸了,他说,当年他很恨你。但是现在,他只想妈能安心。”

我说:“爸,你背了三十多年的包袱,该放下了。妈也是。”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得到,父亲此刻,正一个人站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里,那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那个用自己的肩膀为我们母子撑起一片天的男人,正在无声地流泪。

“……早点回来吧。”许久,电话那头传来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

“好。”我答道。

挂掉电话,我看着远方的朝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知道,我们家那道最深、最痛的伤口,在这一刻,终于开始愈合了。

第七章 成都的冬日,福州的暖阳

我回到了成都。

走出双流机场,一股熟悉的、带着一丝辣意的干冷空气扑面而来。天是灰蒙蒙的,这是成都冬日最常见的颜色。

我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响。母亲躺在病床上,比我走之前,又消瘦了许多。她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父亲坐在床边,正用棉签,一点点地湿润着母亲干裂的嘴唇。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前几天更佝偻了。

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我们都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愤怒和惊恐,只剩下一种化不开的悲伤和疲惫。

我走到床边,放下手里的东西。

“妈,我回来了。”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轻声说。

她的眼皮动了动,似乎听到了我的声音。

“妈,我去福州了。我见到阿清姨了,也见到舅舅了。”

“福州很漂亮,到处都是大榕树,比我们成都的大多了。三坊七巷的巷子很深,我吃了那里的肉燕和花生汤,味道很好。”

“我还去了乌山,看到了日出。晨光照在闽江上,金灿灿的,特别好看。”

我像一个旅行归来的孩子,絮絮叨叨地跟她讲述着我在福州的所见所闻。我把我拍的照片,一张张翻给她看。

我讲得很慢,很仔细。我知道,她听得见。

父亲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

最后,我拿出了那个玻璃罐。

“妈,这是舅舅给我的。是他们家自己做的青红酱,他说,这是福州菜的灵魂。”

我拧开瓶盖。

一股酸甜中带着一丝咸鲜的、独特的酱香味,瞬间在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那味道,仿佛带着福州湿润的空气,带着榕树下的光影,带着上下杭古厝的记忆,穿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了这里。

我看见母亲的眼角,滑下了一滴东西,比输液管里的药水,要清澈得多。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

我把耳朵凑过去,听到一个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阿弟……”

是福州话的发音。阿弟,是她对舅舅林国栋的称呼。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父亲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这个坚强了一辈子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三天后,母亲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葬礼那天,成都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阿清姨和舅舅,从福州赶了过来。

舅舅的右腿,走起路来确实有些跛。他站在母亲的遗像前,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葬礼结束后,父亲和舅舅,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二十岁的男人,坐在客厅里,喝了一整夜的酒。

他们没有说太多话,只是不停地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第二天,舅舅他们要回福州了。临走前,舅舅把一个存折塞到我爸手里。

“这里面,是当年阿君带走的五千块钱,还有这么多年的利息。物归原主。”

我爸没有接,他红着眼睛说:“大哥,这钱,是我欠你们的。”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我爸管舅舅叫“大哥”。

“都过去了。”舅舅拍了拍我爸的肩膀,“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常来福州看看。”

送走他们,家里又恢复了平静。

我整理母亲遗物的时候,在她的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小小的火车票。

是1986年,从福州到成都的硬座票。票价,四十二块五。

票的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建国,此生无悔。

我拿着那张薄薄的、泛黄的车票,坐在冬日的阳光里,泪流满面。

后来,我每年都会带着父亲去一趟福州。

我们会去看看阿清姨和舅舅,会在林家祖宅里,吃上一顿正宗的福州菜。父亲和舅舅会坐在榕树下喝茶,聊一些我听不懂的过去。

我会一个人,去走一走母亲当年走过的路,去尝一尝她爱吃的那些小吃。

每一次去,我都会有新的发现。

福州很好,比所有网上的评价都好。

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座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名城,也不仅仅是一个风景秀丽的滨海城市。

它是我母亲回不去的故乡,也是我,和我父亲,终于抵达的原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