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嘉兴去荆州,是临时决定的。
高铁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衬衫领口,但我后背的汗还是没停过。坐在我对面的妻子李悦,从上车开始就没和我说过一句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如此反复。我知道她在等荆州那边的电话。
我们的战争不是从今天开始的。它像江南的梅雨,连绵不绝,渗透了我们婚后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三天前,战争达到了一个小高潮。我们在嘉兴南湖边刚付了首付的房子,装修款还差二十万。我盘算着把年终奖投进去,再找朋友凑凑。李悦却说:“沈伟,我爸身体最近不好,我想……先汇十万块钱回去。”
我当时就炸了。“十万?你去年才给你弟汇了五万结婚。咱家是印钞机吗?荆州那个小地方,看个病能花多少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李悦的脸瞬间白了。她看着我,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沈伟,在你眼里,荆州是不是就是‘那个小地方’?我爸妈,是不是就是你的‘拖累’?”
我们没再吵下去。我们之间早就过了需要高声嘶吼的阶段。现在,我们的武器是沉默,是那种能把空气都压得死沉的沉默。
直到昨天深夜,岳母的电话打来,带着哭腔:“小悦,你爸……突然晕倒了,在医院,说是脑梗……”
挂了电话,李悦没哭,只是平静地订了两张最早去荆州的高铁票。她收拾行李时,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比如“别担心,有我呢”,或者“钱的事你别愁”。但我什么都说不出口。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而那条河,就叫“荆州”。
在我的认知里,荆州是模糊的。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地名,是天气预报里“湖北省”后面的一个注脚。它潮湿、陈旧,和我生长的、精致而富庶的嘉兴截然不同。我爱李悦,但我无法爱上她身后那个我从未真正踏足过的故乡。我甚至有一种隐秘的优越感,觉得是我,把她从“那个小地方”带到了繁华的江南。
高铁报站声响起:“前方到站,荆州站。”
我心里咯噔一下。窗外的景象,似乎在印证我的所有偏见。低矮的楼房,杂乱的电线,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李悦深吸一口气,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走吧。”
走出车站,一股湿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水汽和一种说不清的草木味道。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岳母和妻弟李浩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岳母的头发白了大半,眼窝深陷,看见李悦,眼泪就下来了。
“姐!”李浩喊了一声,接过我们的行李。他比上次见黑了瘦了,眼神里满是焦虑。
去医院的出租车上,没人说话。车里放着一首我听不懂的本地歌曲,咿咿呀呀的,更添烦躁。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处理完,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和全国任何一家医院都一样。病房是六人间的,很拥挤。岳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戴着氧气面罩,闭着眼睛。他的手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缓慢地注入他衰老的身体。那个曾经在电话里声音洪亮,能跟我聊一整晚三国故事的男人,现在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李悦一看到他,就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床边,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岳母在旁边小声地劝着,自己也跟着抹眼泪。
我站在门口,像一个局外人。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我走过去,拍了拍李悦的背,她没有反应。我只好转向岳母:“妈,医生怎么说?”
岳母用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欲言又止。一旁的李浩闷声说:“医生说……要做手术,越快越好。但是手术费……”
“钱不是问题。”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大。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沉稳,“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说的是真心话。在这一刻,什么装修款,什么房子,都比不上躺在床上的这条人命重要。
然而,岳母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轻松,反而眼神更复杂了。她拉着李悦的手,低声说:“小悦,别太为难沈伟了,我们……我们再想想办法……”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的心脏。什么叫“别太为难我”?在他们眼里,我终究是个外人吗?我的慷慨,在他们看来,只是一种需要小心翼翼接受的“为难”?
李悦抬起头,眼睛通红地看着我,说:“沈伟,你先去酒店休息吧,这里有我。”
“我……”我想说我不用,但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我把话咽了回去。
我一个人走出医院,荆州的夜色已经降临。我没有去酒店,而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这座城市给我的感觉,压抑又陌生。我拿出手机,想给嘉兴的朋友打个电话,吐槽一下这里的一切。可当我翻开通讯录,却发现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
我走上一座桥,桥下是古老的护城河。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光,对岸是巍峨的古城墙,射灯把它照得金碧辉煌。有那么一瞬间,我被它的壮丽震慑了。可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孤独。这壮丽不属于我,这人间烟火也不属于我。我在这里,只是一个格格不入的闯入者。
“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二十万。明天就转给你。”
过了很久,她才回了两个字:“谢谢。”
这两个字,比任何争吵都更让我难受。
第二天,我把钱转了过去。李悦没再提让我去酒店的话,默认了我留在医院。我开始扮演一个“合格女婿”的角色:跑腿买饭,排队缴费,跟医生沟通。我试图用行动来弥补我们之间的裂痕。
但一切都是徒劳的。李悦和她的家人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他们用我听不懂的荆州方言交谈,分享着我不知道的过去,分担着我无法感同身受的忧虑。我递过去的热水,岳母会接,但总会说一句“伢,辛苦你了”;我买来的饭菜,他们会吃,但李浩总会补一句“姐夫,让你破费了”。
他们越是客气,我越是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那天下午,李悦守在病房,岳母回家去取东西,李浩被派去办什么手续。我一个人坐在医院楼下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从我面前经过,车上是一个巨大的铁锅,锅里是白白的、冒着热气的米糕。
“帅哥,尝尝我们的早堂面不?荆州特色!”小贩热情地招呼我。
我没什么胃口,但鬼使神差地,我要了一碗。面条是碱水面,很劲道,汤头是浓郁的骨汤,上面盖着一块卤得极入味的猪大排,还有几片金黄的炸鱼皮。我尝了一口,那鲜美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炸开。和我习惯的嘉兴甜口完全不同,这是一种直接、醇厚、带着江湖气的鲜。
我忽然想起,李悦刚到嘉兴时,吃不惯那边的食物。她总说,想念家乡的早堂面。我当时笑着说:“有什么好想的,不就是一碗面吗?哪天我带你去吃米其林。”
现在想来,我有多么傲慢和无知。我从未想过,一碗面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吃完面,我没有立刻回病房。我沿着医院外的街道一直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荆州古城墙的脚下。我买了票,登上了城墙。
站在宽阔的城墙上,视野豁然开朗。一边是护城河环绕的古城,青砖黛瓦,绿树成荫;另一边是拔地而起的新区,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历史与现代,在这里奇妙地融合。我看到城墙根下,有老人在唱戏,咿咿呀呀,自得其乐;护城河边,有人在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不远处的广场上,一群孩子在放风筝,笑声清脆。
这里的生活节奏,和我熟悉的嘉兴完全不同。嘉兴是精致的,高效的,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恰到好处。而荆州,是松弛的,是有生命力的,像一幅水墨画,看似随意,却意蕴悠长。
我突然意识到,我以前对荆州的种种偏见,都来自于我的想象和道听途说。我从未真正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去感受。
傍晚,我回到医院。岳父已经醒了,虽然还不能说话,但精神好了很多。李悦正拿着棉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湿润他干裂的嘴唇。她的动作那么轻,那么柔,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感觉到了,回过头看我。
“你……去哪了?”她问。
“随便走了走。”我说,“我吃了早堂面,很好吃。”
李悦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哦。”
就在这时,岳父的眼睛转向我,他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微微动了动手指。我连忙上前,握住他干瘦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有力。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爸,您别急,慢慢说。”我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我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说……“书……书……”
李悦也听到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很旧的书,递给我。书的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三个字:《荆州记》。
“这是我爸最喜欢的一本书。”李悦低声说,“他总说,不了解一座城,就无法真正了解这里的人。”
我接过那本书,很沉。我看着病床上的岳父,他正注视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期盼。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等待的日子,是漫长的煎熬。
病房里人多,我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走廊里。我开始读那本《荆州记》。书写得很生动,从楚国的金戈铁马,到三国的风云际会,再到明清的商贾繁华。我仿佛看到关羽在城楼上刮骨疗毒,看到张居正从这里走出,推行改革。这座我曾经不屑一顾的城市,原来有着如此厚重的历史和灵魂。
书中有一段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荆州之魂,在于水。江水、湖水、护城河水,水网密布,滋养了这座城,也塑造了这里人的性格。他们如水一般,外表看似平静,内里却有坚韧的力量;他们恋家,因为水有源头;他们包容,因为江河终将入海。”
我拿着书,抬头看向病房里。李悦正在给岳父擦身子,岳母在一旁帮忙。他们的交流依然不多,但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默契。我想起了李悦。她不也正是这样吗?在嘉兴,她努力适应着一切,工作上雷厉风行,从不叫苦。可每次我们吵架,只要一触及她的家乡,她就会变得异常坚硬,像一块被激怒的礁石。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的敏感和脆弱,现在我才明白,那是她的根。
手术前一天晚上,岳父的精神好了很多,已经能简单地说几个字了。岳母和李浩回家去准备明天的东西,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李悦,还有岳父。
夜深了,岳父睡着了,呼吸平稳。我和李悦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隔着半米的距离。
“沈伟,”她突然开口,“谢谢你。”
“我们是夫妻,说什么谢。”我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总觉得,你瞧不起我们家,瞧不起荆州。”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我无法否认。
“我……对不起。”我说,“我以前……太自大了。”
李悦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水光闪动。“你知道吗?我刚去嘉兴的时候,很自卑。你们那里那么好,那么干净,每个人都那么会生活。我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什么都不懂。我拼命工作,拼命学习你们的说话方式,想融入进去。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让你和你的家人觉得,你娶我,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从未想过,她承受着这样的压力。我一直以为,她嫁给我,是理所当然的幸福。
“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架的。”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是……我只是害怕。我怕我离家太远,我爸妈老了,病了,我却不在身边。我怕你也觉得他们是负担……我怕……”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不会的。”我说,“以后不会了。他们也是我的爸妈。”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这是我们冷战以来,第一个拥抱。她的眼泪浸湿了我的肩膀,很烫。
“对不起,小悦。”我在她耳边说,“真的对不起。”
怀里的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我们之间那条冰封的河,开始解冻了。
手术当天,我们所有人都守在手术室外。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像三块烧红的烙铁,印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岳母坐立不安,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李浩则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李悦靠在我的肩膀上,身体微微发抖。我搂着她,手心全是汗。
等待的时候,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很多画面。我和李悦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在嘉兴的月河边对我笑;我们结婚时,岳父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我女儿,就交给你了”;我们为装修房子的事吵架,她摔门而出,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我突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恐慌。我害怕手术室的门打开后,是一个我无法承受的结果。我害怕我再也看不到岳父对我笑,再也听不到他给我讲三国。我害怕李悦会因此而崩溃。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我曾经想要逃离的家庭,已经和我血脉相连。
“沈伟,”李悦突然抬头看我,“你说……爸会没事的,对不对?”
“会的。”我看着她的眼睛,用尽全身力气说,“一定会的。”
我不知道这是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我自己。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我们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病人的生命体征平稳,接下来就看恢复情况了。”
我们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岳母双手合十,对着手术室的方向拜了拜。李浩把烟头狠狠地踩灭,眼圈红了。李悦在我怀里,放声大哭,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我抱着她,看着窗外。天已经亮了,一缕晨光穿过走廊的窗户,照在我们身上,很暖。
我感觉,荆州的这个早晨,比嘉兴任何一个清晨都要明亮。
岳父的恢复比预想的要好。一周后,他就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说话还是有些吃力,但思路很清晰。
这段时间,我成了家里的“后勤部长”。每天早上,我去菜市场买菜。荆州的菜市场,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新鲜的蔬菜上还带着露水,活蹦乱跳的鱼在盆里溅起水花,小贩们用我听不懂但感觉很亲切的方言大声吆喝。
我学着岳母的样子,跟摊主讨价还价。一开始很蹩脚,总被坑。后来,我学聪明了,先听李浩怎么说,然后模仿他的口音。有一次,一个卖莲藕的阿姨听我说了几句蹩脚的荆州话,乐得不行,非要多送我一节藕,还说:“小伙子,嘉兴来的吧?为了老婆学我们这里的话,有心了!”
我提着菜篮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不是签下大单,也不是项目成功,而是一种被接纳、被认可的温暖。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按照嘉兴的做法,给他们做了一次红烧肉。岳母尝了一口,眼睛一亮:“哎呀,这个味道好!甜甜的,不腻!”
岳父也伸出大拇指,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李悦看着我,笑了。她的笑容,像雨后的阳光,干净又灿烂。她说:“沈伟,你现在真像个荆州女婿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是啊,荆州女婿。这个称呼,以前我觉得有点刺耳,现在听来,却觉得无比亲切。
下午,我陪岳父在小区里散步。他走得很慢,需要我搀扶着。我们走到小区的花园,他指着一棵桂花树,对我说:“这棵树……小悦出生那年……我种的。”
我看着那棵已经长得很茂盛的桂花树,仿佛看到了一个小女孩在树下玩耍,闻着花香,慢慢长大。
“爸,”我说,“等您身体好利索了,我跟小悦,接您和妈去嘉兴住一阵子。我们那的房子也快装修好了。”
岳父停下脚步,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去。”他说得很清晰,“家……在这里。”
他拍了拍我的手,指了指周围。“这里……有邻居,有老朋友。树……有根。人……也是。”
我看着他苍老但坚定的脸,突然明白了。我一直想把李悦从她的故乡“连根拔起”,移植到我的世界里。我以为那是爱,其实是一种自私。我从未想过,她的根,她的家人,她的过去,也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强行剥离,只会让她枯萎。
“爸,我懂了。”我说,“那……以后我们常回来看您。”
他又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掉下眼泪的话。他说:“这里……也是你的家。”
岳父出院那天,我们一家人去吃了顿饭。在一家临江的餐厅,可以看见长江。
席间,李浩举起酒杯,对我说:“姐夫,以前……我对你有意见。我觉得你对我姐不好。我错了,我敬你一杯。”
我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岳母不停地给我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瘦了。”
岳父看着我们,脸上一直带着笑。
饭后,我们沿着江边散步。江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李悦挽着我的胳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沈伟,”她说,“我们嘉兴的房子,装修先缓一缓吧。我想把这边的房子……重新弄一下。爸妈年纪大了,卫生间要做防滑,房间也要弄得亮堂一点。”
“好。”我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来设计,保证让他们住得舒舒服服。”
她抬起头,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谢谢你,老公。”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一句话:“有些话说了就是一辈子,有些话一辈子都说不出口。”我很庆幸,那些伤害她的话,我还有机会弥补。
我们决定在荆州多待一段时间,等房子装修好再回嘉兴。我向公司请了长假,每天的生活,就是陪着家人,逛逛古城,研究装修图纸。
我开始爱上这座城市。我爱清晨那碗热气腾腾的早堂面,爱傍晚护城河边悠扬的萨克斯声,爱这里不紧不慢的生活节奏,更爱这里朴实、善良的人。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李悦对这里有那么深的眷恋。因为这里有她全部的童年,有她最爱的亲人,有她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
我给嘉兴的朋友发了条微信,他说:“怎么样,在那个小地方待得还习惯吗?”
我回他:“这里不是小地方,这里是荆州。而且,我可能找到了第二个家。”
朋友回了一串省略号。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三个月后,我们准备回嘉兴了。
岳父岳母的房子焕然一新。明亮的落地窗,智能的家居,干湿分离的卫生间。岳父坐在新沙发上,摸着扶手,像个孩子一样高兴。
临走前一晚,岳母拉着我的手,往我口袋里塞了一个红包,很厚。
“沈伟,这钱你拿着。你们装修房子要用钱。我们……不能总拖累你们。”
我把红包推了回去。“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我们是一家人。”
李悦也说:“妈,您就别操心了,我们有数。”
岳母看着我们,眼眶又红了。
第二天,他们全家送我们到高铁站。检票口,我们拥抱告别。
岳父拉着我,说:“沈伟,以后……对小悦好一点。她……脾气犟。”
“爸,您放心。”我用力点头。
李悦抱着岳母,哭得说不出话。
上了车,火车缓缓开动。我看着窗外,岳父岳母和李浩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李悦靠在我的肩膀上,泣不成声。
我拿出手机,翻出我这次来荆州拍的照片。有古城墙的日落,有护城河的晨雾,有菜市场拥挤的人潮,有我们一家人吃饭的合影。
我点开朋友圈,写下了一段话。
“我是嘉兴人,去了趟湖北荆州。不吹不黑,荆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那里不仅有深厚的历史,有壮丽的风景,还有最醇厚的人情味。一座城市,你只是路过,它便只是一个地名;可如果你在那里留下了牵挂,它就成了你的故乡。”
我把这段话发了出去,然后把手机递给李悦。
她看着我写的文字,又看了看那些照片,眼泪掉在了屏幕上,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她把头重新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沈伟,等过年,我们再回来。”
“好。”我握紧她的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我们回家。”
火车一路向东,窗外是广袤的江汉平原。我知道,我的生命版图,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有一个精致玲珑的嘉兴。在遥远的楚地,在那座古老而又充满活力的城市里,我同样拥有了一个家。
有些路,走过了,才知道远近;有些人,相处久了,才知道冷暖。而有些城市,你以为你只是去看看,却没想到,把一部分的自己,永远地留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