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滑进青岛站的时候,我闻到的第一股味道,不是想象中的咸腥海风,而是妻子小晴从包里掏出的湿纸巾,那股子清冽的消毒水味。
她仔细地、一根一根地擦着我的手指,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擦掉一件沾了灰的古董。“马上就到家了,你别又跟个炮仗一样,我爸说啥你听着就行。”
我把手抽回来,插进裤兜,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是我的车钥匙。在太原,这把钥匙能打开我的奥迪A6,能打开我们180平的家,能打开我作为公司副总的体面。但在这里,在青岛,它好像只能打开一个名叫“女婿”的、憋屈的身份。
“知道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德式红房子,声音闷在胸口。这次来,是为了给岳父过七十大寿。一张高铁票,两个半小时,把我从熟悉的黄土高坡,拽到了这片陌生的蔚蓝跟前。小晴说,这是她爸第一次开口,让我们俩必须回来。
“必须”这个词,像一根针,不大,但扎得人心口发疼。
岳父林国栋,我们都叫他老林。一个在海边生活了七十年的老头,皮肤是酱黑色的,笑起来的皱纹里都像是夹着盐粒子。他对我,从来没有过好脸色。从我七年前娶小晴开始,他就觉得,是他家的好白菜,被我这头山西的“猪”给拱了。他觉得内陆的一切,都是干瘪的,缺水的,包括我这个人。
出了站,热浪裹着湿气扑面而来,像一张巨大的湿毛巾,把我整个人都捂住了。岳父岳母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岳父穿着一件白色的老头衫,双手背在身后,像个检阅兵。他那标志性的小动作又来了——下巴微微抬起,用眼角的余光瞥我,仿佛多看我一眼,他那双看过万顷碧波的眼睛就会被污染。
“爸,妈。”小晴快步跑过去,挽住岳母的胳膊。
岳母拉着小晴的手,笑得一脸慈祥,眼神却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我身上,带着一丝安抚和请求。我懂那眼神,那是“多担待”的意思。
我提着两个沉重的行李箱,走到他们面前,挤出一个笑:“爸,妈,我们回来了。”
岳父“嗯”了一声,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没看我,也没看我手里的箱子,而是转向小晴,语气里带着山东人特有的那种直来直去的硬邦邦:“路上累了吧?走,回家喝你妈熬的绿豆汤。”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稳,丝毫没有七十岁老人该有的龙钟之态。我提着箱子,跟在后面,像个迟到的随从。岳母想上来帮我,被小晴拦住了。小晴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丝我最怕看到的……哀求。
这就是青岛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海。不是看得见的那片海,而是岳父这个人,他就像一片海。广阔,深邃,但又带着一股子不容分说的霸道。你在他的地盘上,就得懂他的潮汐,顺着他的洋流。否则,一个浪头打过来,就能让你呛上半天。
到家放下行李,一大家子人已经在了。小晴的两个哥哥,两个嫂子,还有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客厅里闹哄哄的,充满了海蛎子味的青岛话。我像个误入的异类,只能尴尬地笑着,点头,递烟。
晚饭是重头戏。一张巨大的圆桌,摆满了海鲜。螃蟹、扇贝、海螺、笔管蛸……红的白的,蒸的煮的,像一支准备接受检阅的军队。而我,就是那个即将被审判的囚徒。
岳父坐在主位,他拿出一瓶装在绿色玻璃瓶里的啤酒,不是我们平时喝的普通装,是那种叫“原浆”的,据说是当天从酒厂打出来的。他亲自给我满上一大杯,泡沫“刺啦”一下冒起多高,带着一股浓郁的麦芽香。
“小陈,”他终于正眼看我了,但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来青岛,别的不说,酒一定要喝好。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不是不能喝酒,在山西的酒桌上,我也是能跟人拼几轮白酒的汉子。但我讨厌这种被强迫的感觉。尤其是岳父那句“我们这儿的规矩”,像是在我的领地上插上他的旗帜。
这是青岛给我的第二个印象,酒。它不是单纯的饮品,而是一种权力的象征,一种服从性的测试。杯子里的黄色液体,晃荡着的,是我的自尊。
我端起杯子,对岳父说:“爸,我敬您,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我准备一口喝完,这是我的诚意。
他却摆了摆手,用筷子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慢着。”他慢悠悠地说,“在我们这儿,敬酒,可不是光喝酒就行的。得说话。说说吧,小晴跟着你这几年,你让她过上啥好日子了?”
满屋子的嘈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大哥二哥的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容。嫂子们则低头假装夹菜。小晴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我感觉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空气里弥漫着海鲜的腥味,和我喉咙里涌上来的屈辱味,混在了一起。
我端着那杯冰凉的啤酒,手却在微微发烫。
【引子完】
第一章:一杯酒里的惊涛骇浪
客厅里那台老旧的挂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上。岳父的话,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是一圈圈滚烫的油。
我能感觉到小晴在桌子底下,使劲地掐着我的大腿。那力道,几乎要把我的肉给拧下来。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忍。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顶到脑门的热血压了下去。我看着岳父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他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船长,在判断一块木头是否足以用来修补他的大船。
“爸,”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平稳,“小晴跟着我,我不敢说让她过上了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在太原,我们有房有车,没贷款。我一年差不多能拿五十个,不算多,但吃穿不愁。小晴不用上班,她喜欢画画,我就给她弄了个画室,她想干啥就干啥。孩子在太原最好的小学上学,成绩也还行。我觉得,日子嘛,过得就是个安稳顺心。我能给她的,就是这份安稳顺心。”
我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这不是述职报告,这是我一个做丈夫的,对我妻子的交代,也是对我这七年婚姻的交代。
岳父听完,没说话。他只是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小口,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咂咂”声。
大哥开口了,他长得和岳父很像,但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五十个?哎呦,不少了啊。妹夫在太原是大老板了。不过话说回来,五十个在太原是挺好,但在青岛嘛……也就那么回事。”他夹起一只硕大的螃蟹,放在自己盘子里,“你看我这海鲜楼,一天流水就不止这个数。”
我心里冷笑。又来了。这种不动声色的炫耀和贬低,是他们家的传统艺能。
二哥是个公务员,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但说出的话却像藏着针。“钱多钱少是次要的。关键是,小妹在我们身边,我们都能照应着。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啥事,我们想帮忙都够不着。你说是不是,妹夫?”
这两兄弟,一唱一和,像是在说相声。一个捧哏,一个逗哏,把我架在中间,用话语的刀子,一片一片地剐我。
我没接话,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岳父。我知道,这家里,真正做主的是他。两个哥哥,不过是他的传声筒。
岳父终于把酒杯放下了,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安稳顺心?”他重复着我的话,嘴角撇出一丝不屑,“男人,光让媳妇安稳顺心,那叫本事?我问你,你来给我祝寿,给我带了什么?”
我愣住了。来之前,我准备了厚礼。后备箱里有两箱顶级的汾酒,两条上好的中华烟,还有托人买的紫砂壶,都是按着小晴说的,挑他老人家喜欢的。
小晴急忙说:“爸,东西都在车里呢,陈峰给您买了您最喜欢的……”
“我不要那些!”岳父一摆手,打断了小晴的话,声音陡然提高,“那些东西,我稀罕吗?我缺吗?”他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问的是,你,陈峰,你自己,给我带了什么?”
我彻底懵了。我自己?我带了什么?我带了人来,带了心来,这还不够吗?
“我……”我一时语塞。
岳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你看看你,问你个话都答不上来。我告诉你,我嫁女儿,不是嫁钱,不是嫁房子车子。我嫁的是一个能给我女儿撑腰的男人!一个不管走到哪,腰杆子都能挺得笔直的男人!一个能在我这个老头子面前,不卑不亢,有里有面的男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的脸上。
“你呢?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他指着我手里的酒杯,“我让你喝酒,你就端着。我让你说话,你就说。我问你几句,你就跟个犯人一样。我林国栋的女儿,就嫁了这么个男人?传出去,我的脸往哪搁?!”
“爸!”小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眼圈都红了,“您怎么能这么说陈峰!他……”
“你给我坐下!”岳父眼睛一瞪,像头发怒的狮子,“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我们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
小晴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委屈地看着我,嘴唇都在发抖。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我慢慢地站起身,屋子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小E晴拉我衣角的手,冰凉。
我把手里的那杯酒,举到和岳父视线平齐的高度。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手腕一斜,把满满一杯原浆啤酒,缓缓地倒在了我面前的地板上。
黄色的酒液,在地板上迅速蔓延开来,像一滩刺眼的污渍。浓郁的麦芽香气,混合着我无声的愤怒,弥漫在整个房间。
我放下空杯子,看着岳父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平静地说:“爸,这杯酒,我喝不了。第一,您是用它来为难我的,不是用来欢迎我的。第二,我老婆,不能受委屈。尤其是我在她娘家,让她受了委屈。”
我抽出几张纸巾,递给小晴,然后看着岳父,继续说:“您说的对,男人是要有腰杆子。我陈峰在外面,人人都说我腰杆子硬。但在您面前,我一直弯着腰,不是因为我怕您,是因为您是小晴的父亲,我敬您。但尊敬,不代表没有底线。我的底线,就是小晴。”
我说完,拉起还在发愣的小晴,对着岳主母和其他人点了点头:“妈,哥,嫂子,我们吃好了,你们慢用。”
然后,我拉着小晴,在全家人死一般的寂静中,走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饭厅。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身后传来杯子被狠狠砸碎的声音。
第二章:一枚指纹里的旧伤疤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月光,被海边的湿气过滤得有些模糊。小晴坐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着哭声。我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对不起。”我说。
我知道,我的冲动,让她夹在中间,更难做了。
她摇了摇头,把脸埋在我的怀里,声音闷闷的:“不怪你……是我爸,他太过分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可是……你明天怎么面对他啊?他那脾气,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我叹了口氣,抚摸着她的头发。“船到桥头自然直。大不了,我们明天就回太原。”
“不行!”小晴立刻反对,“你走了,我爸会觉得你是在跟他示威,他会更生气的。而且……他毕竟是我爸,他身体不好,我怕他气出个好歹来。”
我沉默了。岳父有高血压和心脏病,这是我每次都选择退让的主要原因。他就像一个揣在怀里的瓷器,你明知道他硌得你生疼,却又不敢用力推开,怕他碎了。
那一晚,我们俩谁都没睡好。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我想起了七年前,我第一次去小晴家。那时候的岳父,比现在更盛气凌人。他把我叫到阳台,指着楼下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问我:“你家有海吗?”
我说没有。
他又问:“那你见过最大的湖有多大?”
我想了想,说:“我们那儿有个迎泽公园,湖挺大的。”
他“嗤”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轻蔑。“公园里的湖?那也叫湖?小陈,我不是看不起你。我们家小晴,是在海边长大的,心是宽的。你们内陆,地方小,人的心也小。我怕她跟你回去,受委屈。”
那是我第一次领教他的“海洋理论”。从那以后,这套理论,就像一个紧箍咒,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是个来自“小地方”的“小人物”。
第二天早上,我故意起得很晚。我想避开和岳父在早餐桌上碰面。可当我磨磨蹭蹭地走出房间时,却发现客厅里空无一人。岳母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表情有些不自然。
“爸呢?”我问。
“你爸……他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爬山了。”岳母小声说。
我心里一沉。爬山?这是岳父的习惯。每当他心里有事,或者跟谁生了大气,他就会一个人去爬崂山。短则半天,长则一整天。这是他的发泄方式,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小晴的脸色也变了。“妈,他没带药吧?”
岳母摇了摇头:“走得急,我没来得及给他拿。”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海雾一样,迅速笼罩了我的心。
这是青岛给我的第三个印象,山。这里的山,不像我们山西的吕梁山、太行山那样雄浑厚重,它们临海而立,陡峭而秀丽,但也充满了不确定性。你不知道下一个转角,是豁然开朗的风景,还是湿滑危险的悬崖。就像我岳父的脾气。
“不行,我得去找他。”我说着就要往外走。
“你去干什么!”小晴拉住我,“他正在气头上,看见你不是更火大?”
“那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山上!”我甩开她的手,“他有心脏病!万一……”
我不敢想那个“万一”。尽管他对我百般刁难,但他终究是小晴的父亲。
我没听小晴的阻拦,抓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我不知道他常去爬哪座山,只能凭着记忆,开车往崂山的方向去。海边的公路蜿蜒曲折,一边是山,一边是海。我的心,也像这路一样,七上八下。
开到半山腰的一个停车场,我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大众。是岳父的车。我把车停在旁边,下了车。
山里的空气很清新,带着草木和泥土的味道。我沿着一条石阶小路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喊:“爸!爸!你在哪儿?”
山谷里只有我的回声,空旷而寂寥。
我越走心越慌。我开始跑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怕的。就在一个拐角处,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我。
是岳父。
我松了一口气,放慢了脚步,慢慢走过去。“爸。”
他没有回头。
“您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妈和小晴都很担心您。”我试探着说。
他还是没反应,就像一尊石化的雕像。我心里有些发毛,又走近了几步,绕到他面前。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岳父靠在石头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手紧紧地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而微弱。他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求助。
他想说话,但一张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那一瞬间,所有的怨恨、不满、委屈,都消失了。我只有一个念头:救他。
我立刻蹲下身,让他平躺。我记得急救课上学过的知识,解开他的衣领,让他保持呼吸通畅。我摸了摸他的口袋,空的,没有药。
“爸,你撑住!我马上叫救护车!”我掏出手机,手抖得不成样子,屏幕上的解锁图案,划了好几次都划不开。汗水从我的额头滴下来,掉在屏幕上,晕开一片。
就在我心急如焚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把我的右手拇指,用力地按在了手机的指纹识别器上。
屏幕,“唰”地一下,亮了。
这个手机,是我去年给小晴换下来的旧手机,她嫌慢,就给了我。而这个指纹,是她当初录进去的。我一直没删。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是小晴无意中留下的这枚指纹,救了我岳父的命。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我用最快的语速,报了地址和病情。挂了电话,我看着躺在地上的岳父,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山里的风,有点凉。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冷,还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了我的父亲。
那是我上高中的时候,冬天,家里烧煤炉子。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闻到一股浓浓的煤气味。我冲进爸妈的房间,发现他们都已经昏迷了。我当时吓坏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们一个个拖到院子里。在拖我爸的时候,我的手被门框上的一颗钉子,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但我顾不上疼,我只是拼命地给他们做人工呼吸,拍打他们的脸。直到他们悠悠转醒。
后来,我的手上留下了一道疤。每次我爸看到这道疤,都会红了眼圈,摸着我的头说:“我儿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而现在,我握着我岳父的手。这个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心小”的男人。我不知道,他醒来后,会怎么看我。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山谷的宁静。我看着那道疤,突然觉得,有些伤疤,是刻在皮肤上的,有些伤疤,是刻在心里的。而今天,我好像用一道新的伤疤,去抚平了一道旧的伤疤。
第三章:一碗馄饨里的父与子
医院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岳母和两个哥哥嫂嫂都赶来了。小晴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岳母坐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大哥二哥则焦躁地来回踱步,时不时地打着电话,语气里满是平日里听不到的慌乱。
这个平日里为他们遮风挡雨的“老船长”,突然倒下了,他们这些习惯了待在安稳船舱里的人,一下子就乱了阵脚。
急救室的门,像一道隔开两个世界的闸门。每一次有护士进出,我们所有人的心都会被揪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
“谁是病人家属?”
我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大哥抢着问。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严肃:“急性心梗,送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第一个发现病人并且做了初步急救的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我。
我有些不自然。“是我。”
医生点了点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你做得很对。保持病人平躺,解开衣领,及时呼救,为我们抢救赢得了宝贵的时间。你是学医的?”
“不是,以前上过急救课。”
“很好。”医生说,“病人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但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48小时。你们家属可以派一个人进去陪护,但尽量保持安静。”
听到情况稳定,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岳母双手合十,嘴里念叨着“老天保佑”。
接下来是派谁陪护的问题。岳母年纪大了,熬不住。两个嫂子要回家照顾孩子。大哥二哥互相看了一眼,大哥说他公司晚上有个重要的会,二哥说他单位明天一早要检查。
他们的理由都很充分,但那份犹豫和退缩,却像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重症监护室,那是个让人心里发怵的地方。
小晴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我,咬着嘴唇,正要开口说她去。
我按住她的肩膀,对医生说:“我去吧。”
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哥有些尴尬地说:“妹夫,这……这怎么好意思让你去。你明天不还要……”
“我没事。”我打断他,“我年轻,熬得住。再说,爸现在这个情况,看到我,可能比看到你们,心里能……踏实点。”
我说的是实话。在山上,岳父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我读懂了。那是一种在生死关头,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的依赖。
小晴担忧地看着我:“你昨天一晚没睡,今天又折腾了一天,身体吃得消吗?”
我冲她笑了笑,捏了捏她的手:“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在山西,我可是能熬通宵打游戏的。”我故意说得轻松,想让她安心。
就这样,我换上无菌服,走进了那道厚重的门。
重症监护室里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像时间的秒针,冷静又无情地走着。岳父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带着氧气面罩,睡着了。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我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威严得像座山一样的老人,此刻,也只是一个需要人照顾的普通病人。他那些伤人的话,那些霸道的规矩,在生命的脆弱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床边。一夜未眠的疲惫,加上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松弛,让我有些昏昏欲睡。我趴在床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轻轻地碰我的胳膊。我猛地惊醒,一抬头,对上了岳父的眼睛。
他已经醒了,氧气面罩也摘了。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审视,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愧疚,还有一丝茫然。
“水……”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我赶紧倒了一杯温水,用棉签沾湿了,小心翼翼地涂在他的嘴唇上。
他舔了舔嘴唇,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我。我们就这样沉默着,房间里只有仪器的“滴滴”声。这种沉默,和以往饭桌上的那种令人窒ic的沉默不同。这一次,沉默里,似乎有东西在悄悄融化。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声音依然很轻:“山上……谢谢你。”
我摇了摇头:“爸,别说这个。您没事就好。”
他又沉默了。那双看过七十年潮起潮落的眼睛,此刻,竟然有些湿润。他缓缓地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指了指我的右手。
“你的手……怎么回事?”
我低头,看到了那道已经变成淡白色的伤疤。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这个。
“哦,这个啊,”我笑了笑,“老早就有了。高中的时候,家里煤气中毒,为了救我爸妈,不小心划的。”
我轻描淡写地说了。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在用这个故事,来博取他的同情或者赞扬。
他听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定定地看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目光从我的手,移到我的脸上,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认识我这个人。
“好小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小晴给我送饭来。是岳母亲手包的馄饨,鲅鱼馅的,青岛人最家常的味道。汤很烫,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和白色的胡椒粉。
我端着碗,先用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送到岳父嘴边。
“爸,吃点东西吧。妈包的。”
岳父看着我,没说话,但还是张开了嘴。
我一口一口地喂他。他吃得很慢,像个孩子。吃到一半,他突然说:“这个,比你大哥二哥喂得好。”
我手一顿,笑了:“可能是我在山西,喂我爸喂习惯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我喂给他的那碗馄ň饨,全都吃完了。
窗外,夜色渐浓。医院的灯光,和城市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我突然觉得,青岛的夜,似乎没有那么陌生和冰冷了。
那一碗馄饨的热气,氤氲了我的视线。我好像明白了,父与子之间,有时候,不需要太多言语。一碗热汤,一个眼神,一次笨拙的照顾,就足以抵过千言万语。
第四章:红瓦绿树间的秘密
岳父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两天后,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两天里,我几乎是寸步不离。喂水,喂饭,擦身,倒尿袋。这些事,我做得自然而然。连护士都开玩笑说,我比专业的护工还细心。
小晴的两个哥哥也天天来,但每次都是待一会儿就走。大哥提着果篮,问候几句,就开始在走廊上打电话,谈他的海鲜生意。二哥则捧着保温杯,聊几句单位的八卦,然后就说要去开个会。
他们不是不孝顺,只是他们习惯了岳父的强大。他们不知道,一个倒下的强者,需要的不是昂贵的礼品和空洞的问候,而是最琐碎、最贴身的陪伴。
岳父都看在眼里,他什么都不说。但他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柔和。
他开始主动跟我说话。问我太原的天气,问我公司的业务,问我儿子的学习。我们聊得最多的,还是他年轻时候在海上跑船的故事。他讲他怎么跟十几米高的巨浪搏斗,讲他怎么在浓雾里靠着星星辨别方向,讲他怎么捕到过一条比人还高的巨大石斑鱼。
讲到兴奋处,他会挥舞着手臂,苍白的脸上泛起红光,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叱咤风云的老船长。
我静静地听着,像一个小学生。我发现,当我抛开“女婿”这个身份,抛开那些预设的偏见和防备,去真正地了解他时,这个老人,其实很可爱。他的霸道,源于他对这片海的征服欲;他的固执,是他对抗风浪时留下的烙印。
这是青岛给我的第四个印象,红瓦绿树。从病房的窗户望出去,就能看到青岛老城区那些标志性的建筑。红色的瓦片,绿色的树荫,在阳光下,像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它们安静地矗立在那里,经历了百年的风雨,每一块砖瓦,都藏着一个故事。
我岳父,就像这些老建筑。你只看外表,会觉得他陈旧、古板,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但你走进去,拂去历史的尘埃,才会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藏着一个男人最深沉的骄傲和最柔软的秘密。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我推着轮椅,带岳父去楼下的花园里晒太阳。
花园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很多我都叫不上名字。岳父指着一株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问我:“小陈,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这是薰衣草。”他说,“你妈……不,小晴她妈,最喜欢这个味道。”
我有些惊讶。在我的印象里,岳父是个粗线条的男人,他竟然会记得岳母喜欢什么花。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自嘲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的人,不该懂这些?”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年轻的时候,在船上,一走就是几个月,甚至大半年。家里全靠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伺候老的,她从没跟我抱怨过一句。我每次回来,她都会在院子里,摆上一盆新开的花。她说,看到花,就好像看到我回来了。”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柔软的一面。
“我这辈子,亏欠她太多了。”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所以,我对孩子们,就格外严厉。尤其是对小晴。她是家里最小的,也是我最疼的。我总觉得,我这个当爹的,没给她什么好东西,就想给她找个好人家,一个能替我,把这辈子亏欠她的,都补回来的男人。”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无比认真。“小陈,我以前……对你,是不是太苛刻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问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那个臭脾气,没人受得了。”他苦笑着,“我第一次见你,看你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我就觉得,你不是干活的料。我怕小晴跟着你,要吃苦。我让她两个哥哥,明里暗里地试探你,为难你,其实……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硬的。”
“我怕啊……”他突然攥紧了轮椅的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我怕我女儿嫁的,是个软骨头。我怕她被人欺负了,她男人连个屁都不敢放。我怕我这个当爹的,将来闭眼了,都不能放心。”
“那天在饭桌上,我跟你发火,说那些难听的话,我就是想逼你。我想看看你的底线在哪里。我想看看,你为了我女儿,敢不敢跟我这个老头子叫板。”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我。
“你把那杯酒倒了的时候,我当时气得想拿盘子砸你。但是……但是后来,我躺在急救室里,我心里头,竟然是踏实的。”
“我当时就在想,这小子,行。为了媳妇,连老丈人的面子都敢驳。将来小晴跟着他,不会受委屈。”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原来,那场让我屈辱至极的鸿门宴,竟然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考验。那杯冰冷的啤酒,是他用来测量我脊梁骨的标尺。
我一直以为,他看不起我这个来自内陆的“旱鸭子”。我一直以为,他觉得我配不上他的“海的女儿”。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不是在为难我,他是在用一个父亲最笨拙、最粗暴的方式,为他最疼爱的女儿,寻找一根能够遮风挡雨的顶梁柱。
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太爱他的女儿了。
我背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我泛红的眼睛。我假装看着远处的红瓦绿树,声音有些沙哑:“爸,都过去了。”
“过不去。”他说,“这事,是我做的不对。等我出院了,我给你赔罪。我把家里那瓶藏了二十年的茅台拿出来,我敬你。”
我转过身,看着他。阳光下,他的白发,刺得我眼睛有点酸。
我笑了,说:“爸,喝酒就算了。您这身体,可不能再喝了。您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等您好了,就跟我去一趟太原。看看我们住的地方,看看您的外孙。也让我……尽一尽做儿子的孝心。”
他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了像孩子一样灿烂的笑容。
“好!”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去!我去看看,我外孙,长得像谁!”
那一刻,花园里的薰衣草,香气格外浓郁。
第五章:一袋海鲜里的乡愁
岳父出院那天,青岛的天气格外好,海风都带着一股暖意。
大哥开着他的大奔来接,二哥也请了假。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家。家里,岳母早就准备好了一大桌子菜,但没有酒,只有鲜榨的果汁。
饭桌上的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大哥二告诫我,说岳父的身体全靠我了,以后要多麻烦我。我笑着说,都是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岳父坐在主位上,没怎么说话,只是不停地给我夹菜。他把我面前的盘子,堆得像座小山。
“多吃点,看你这几天都瘦了。”他说。
小晴在旁边看着,眼睛里闪着笑意。
我们回太原的日期,定在了第二天。本来岳父还想留我们多住几天,但我的假期快到了,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我。
临走的前一晚,岳父把我叫进了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不大,靠墙一个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关于航海和历史的书。还有一些他年轻时获得的奖状和模型船。
他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推到我面前。
盒子里,是一块手表。百达翡丽的,款式很老了,但保养得极好,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给你。”他说。
我大吃一惊。“爸,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这不是给你的。”他摇了摇头,“这是我给小晴的嫁妆。我一直没给她,是因为我觉得,还没到给的时候。”
他看着我,目光深沉。“一个男人,什么时候能戴上这块表?不是在他最有钱的时候,而是在他最有担当的时候。小-陈,现在,你可以戴上它了。以后,小晴,就全交给你了。”
我看着那块表,感觉有千斤重。它代表的,是一个父亲对另一个男人最深沉的托付。
我郑重地收下盒子,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爸,您放心。”
第二天,我们准备去火车站。岳父坚持要送我们。
到了车站,他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巨大的泡沫箱子,沉甸甸的。
“拿着!”他把箱子塞到我手里,语气还是那种不容分说的命令式,“海鲜,给你爸妈带的。都是今天一早,我托人从码头上拿的最新鲜的。路上看着点,别弄坏了!”
我提着箱子,入手冰凉。我能想象,天还没亮,他就开始打电话,安排这一切。
“还有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小晴手里,“给孩子的。跟他说,外公想他了,让他暑假过来玩。”
小晴的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火车即将开动。我们站在车门口,跟他们告别。
岳父还是那副样子,背着手,下巴微抬。他没说“一路顺风”,也没说“常回来看看”。
他只是看着我,大声说:“小陈!到了太原,给我来个电话!”
“知道了,爸!”我大声回应。
火车缓缓开动,他们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我看到岳母在擦眼泪,而岳父,始终笔直地站着,像一棵扎根在海岸上的松树。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提着那箱海鲜,找到我们的座位。箱子很沉,压得我手臂发酸,但我的心里,却是满的。
小-晴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我爸,从来没送过我。”
我握住她的手,说:“他不是在送你,他是在送他的儿子。”
这是青岛给我的第五个印象,人。这里的男人,像海边的礁石,外表坚硬,棱角分明,甚至有些硌人。但只有你经历过风浪,你才会知道,正是这些坚硬的礁石,才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一个最稳固的依靠。他们的情意,不挂在嘴上,都藏在行动里。藏在那一杯霸道的酒里,藏在那一句严厉的呵斥里,藏在那一袋沉甸甸的海鲜里。
火车在轨道上飞驰。我的思绪,也跟着飞驰。
我想起了刚到青岛时,心里的那种憋屈和格格不入。我觉得自己是外人,这里的一切,都与我为敌。那片海,那杯酒,那座山……
可现在,当我要离开时,我却发现,我对这里,竟然有了一丝不舍。
我来的时候,觉得青岛的海是咸的,酒是苦的,路是陡的。
走的时候才发现,那咸里有鲜,苦中有醇,陡峭的路,原来是为了能看得更远。
我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手表,秒针在不知疲倦地走着。它见证过一个男人在海上的半生戎马,现在,它将要见证另一个男人,在生活里的负重前行。
我转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我知道,这趟青岛之行,我失去了一些东西,比如一些可笑的自尊和偏见。但我得到的,却更多。
我得到了一个父亲的认可,一个家庭的接纳,和一个男人,对“责任”二字,更深刻的理解。
我拿出手机,给岳父发了一条信息:
“爸,我们上车了。箱子里的冰袋很好,海鲜都还冻着。您放心。还有,手表我戴上了,很好看。谢谢您。”
很快,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岳父的回信,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嗯。好。”
我笑了。我知道,在这两个字背后,藏着一片海。
那片海,曾经让我畏惧,如今,却让我心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