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成都人,去了趟广东东莞,不得不说,东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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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成都人,去了趟广东东莞,不得不说,东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引子】

高铁抵达东莞南站的时候,窗外正飘着雨,不大,细得像牛毛,把整个世界都刷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柔光。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台,一股混杂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这和我想象中的东莞很不一样。在我的印象里,或者说,在所有关于它的零碎描述里,这里应该永远是燥热的,充满了机器的轰鸣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可目之所及,是大片的绿地和干净得过分的街道。一辆出租车无声地滑到我面前,司机摇下车窗,一口广普:“靓仔,去边度啊?”

我把一张揉得有些发皱的纸条递过去,上面的地址,是我妈翻了半宿才从一个旧通讯录里找出来的。她把纸条交给我时,眼睛看着别处,淡淡地说:“去看看吧,毕竟是你爸。二十年了,去看看。”

司机接过纸条,凑到眼前看了看,发动了车子。“哦,厚街那边啊,老工业区了。现在好多厂都搬走咯,那一片安静得很。”

车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从崭新的高楼大厦,到略显陈旧的居民楼,再到一片低矮的厂房和握手楼交织的区域。雨渐渐停了,空气里开始弥漫起一股潮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旧时光发了霉。我口袋里揣着一张我和他唯一的合影,照片上,他把我举过头顶,笑得满脸褶子,背景是成都人民公园的鹤鸣茶社。那年我六岁。

车子在一个狭窄的巷口停下,司机指了指里面:“靓仔,车进不去,就从这里走进去,第三个路口左拐,12号楼。”

我点点头,付了钱,拖着行李箱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箱子的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这里和我刚刚看到的那个“新东莞”像是两个世界,时光在这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头顶是蜘蛛网一样纠缠的电线,偶尔有扇窗户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我找到了12号楼,一栋七层高的自建房,没有电梯。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我只能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往上走。地址上写的是503。越往上走,我的心跳得越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我不知道待会儿见了面该说什么。是该质问他为什么一走二十年杳无音信,还是该像个陌生人一样,客气地问一句“你还好吗?”

走到五楼,光线亮了一些。503的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福”字。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拉扯着什么。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很久都敲不下去。

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一扇门。他喝醉了,和妈吵得天翻地覆,然后“砰”的一声摔门而去。那一声巨响,成了我整个童年的背景音。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轻轻叩响了那扇陈旧的木门。

咳嗽声停了。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警惕和疲惫:“边个啊?”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瘦,但是筋骨里透着一股韧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眼神在我脸上和手里的行李箱上逡巡。

“你……是阿风吧?”她试探着问,声音很轻。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的身后,那个坐在藤椅里的男人,缓缓地转过了头。

就是他。虽然头发已经花白,背也佝偻了,脸上布满了被生活刻下的沟壑,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二十年的时光,像一把钝刀,把他雕刻成了我完全陌生的样子,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照片上充满笑意的眼睛,此刻浑浊地看着我,里面有惊、有怯,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羞愧。

他想站起来,挣扎了一下,又跌坐回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个破旧的风箱。

“爸。”我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干涩得像砂纸划过。

他浑身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第一章】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个女人,也就是后来我知道了她叫阿玲的,侧身让我进去,小声说:“外面湿,快进来坐。”

我拖着箱子走进去,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房子不大,两室一厅,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一张老旧的木质餐桌,椅子,还有一张塌陷下去的沙发。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小尺寸的电视机,上面蒙着一层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中药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还是坐在那张藤椅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阿风,喝水。”阿玲递过来一个搪瓷杯,杯沿上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

“谢谢。”我接过来,手心全是汗。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从里屋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我。他长得很像阿玲,眼睛却有几分我爸的影子。他看到我手里的杯子,立刻跑过来,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哥哥,你的杯子,我去给你换个新的。”

阿玲拉住他,嗔怪道:“小明,别闹。这是你……你李风哥哥。”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怯生生地叫了我一声:“哥哥好。”

我心里五味杂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应了一声。这个陌生的男孩,这声“哥哥”,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最柔软又最敏感的地方。

“你妈……她好吗?”终于,我爸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挺好的。”我言简意赅。我不想和他聊我妈,不想和他聊成都的任何事。在我们之间,隔着二十年的空白,任何温情的问候都显得虚伪又可笑。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记录着这漫长而难熬的一分一秒。

“吃饭了吗?我去做饭。”阿玲像是想打破这尴尬,站起身往厨房走。

“不用了,我吃过了。”我立刻拒绝。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待。

“来都来了,吃顿饭再走。”他急急地说,因为说得太快,又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阿玲赶忙过去给他拍背,他咳得满脸通红,几乎喘不过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孱弱的背影,心里那堵坚硬的墙,似乎有了一丝裂缝。他不再是我记忆中那个能把我举过头顶、身强力壮的男人了。他老了,也病了。

等他咳嗽停了,阿玲扶着他躺下,给他盖上了一条薄毯子。她走到我面前,轻声说:“阿风,你别怪你爸。他……他身体不行了,医生说,是肺上的毛病,常年在工厂里落下的根。他总念叨你,说对不起你,想回成都看看你,又怕……又怕你不认他。”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张躺在病榻上的脸。他睡着了,或者只是累得睁不开眼,眉头紧紧地锁着,像是睡梦中都背负着千斤重担。

阿玲叹了口气,继续说:“你爸这人,嘴笨,一辈子都不会说话。但他心里有你。你看,”她指了指电视柜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相框,是我小学毕业时的照片,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他天天就看着这张照片发呆。他说,我们阿风,肯定长成大小伙子了,肯定比老子有出息。”

我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他走了,就是彻底地忘了我们,在另一个城市开始了全新的、与我们无关的生活。我从没想过,在他生活的角落里,还存放着我的痕C。

“他总说,成都的冬天湿冷,你妈的关节炎一到冬天就犯。他就买了好多这边的药油,想寄回去,又怕你妈直接给扔了。”阿玲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瓶各式各样的药油和膏药。

我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我以为的恨,是坚不可摧的。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却像水滴,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我用二十年筑起的高墙。

晚饭我终究还是留下来吃了。饭桌上,他没什么胃口,只是看着我吃。阿玲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多吃点,都是你爸前几天念叨的,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吃可乐鸡翅。”

我夹起一块鸡翅,放进嘴里,甜得发腻,眼泪差点掉下来。

【第二章】

我没有在那个压抑的家里过夜,坚持去外面找了家酒店。躺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我却一夜无眠。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他苍老的面容,阿玲欲言又止的叹息,还有那个男孩怯生生的眼神。

第二天,我没有再去见他。我需要一点空间来消化这一切。我漫无目的地走在东莞的街头。这座城市和我昨晚的印象又不一样了。阳光很好,透过榕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宽阔的马路上车流不息,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踩着滑板飞驰而过。我走进一个叫“天安数码城”的地方,这里曾经是成片的工厂,如今却变成了设计公司和咖啡馆聚集的创意园区。

我坐在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想象着二十年前,我爸刚到这里时,这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是尘土飞扬的工地,还是机器轰鸣的流水线?他在这里流过多少汗,受过多少伤,才换来了这座城市的繁华,和他自己的一身病痛?

我突然觉得很讽刺。我恨了他二十年,恨他为了外面的“花花世界”抛妻弃子。可他过的,却是这样一种生活。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喂。”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妈,我见到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我听到她极力压抑着情绪的声音:“他……还好吗?”

又是这句“还好吗”。昨天他问我,今天她问我。这两个被命运分割在两座城市的人,心里最惦念的,还是彼此。

“不太好,他病了,很严重。”我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良久,我妈轻轻地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电话。没有一句责骂,没有一句抱怨,只有这淡淡的三个字,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我心疼。

下午,我正在酒店房间里发呆,接到了阿玲的电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阿风,你快来!你快来人民医院!你爸他……他不行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在路边拦了辆车,用颤抖的声音对司机说:“师傅,去人民医院,快!”

车子在车流中穿行,窗外的景物飞快地向后掠去。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喘不过气。我害怕,我竟然害怕。我怕那个我恨了二十年的人,就这么走了。我怕我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还没来得及和他说。我怕他会带着遗憾走,更怕我会带着一辈子的遗憾,活下去。

赶到医院,直奔急救室。长长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阿玲和小明正守在急救室门口,阿玲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小明抱着她的腿,小声地哭。

看到我,阿玲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抓住我的胳膊,泣不成声:“他……他中午还好好的,突然就喘不上气……医生说,情况很不好……”

“医生怎么说?”

“医生在抢救……让我们……让我们做好心理准备。”

“心理准备”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锥子,扎进我的心脏。我靠在墙上,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落。我看着急救室上方亮着的红灯,那红色,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突然想起,我来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个护身符,是她去文殊院求的。她说:“带着吧,万一用得上呢。”我当时不屑地扔进了包里。现在,我却疯了似的在包里翻找,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红色的布包。

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里,仿佛那是我唯一的希望。

【第三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表情严肃。

“谁是李卫国的家属?”

我和阿玲同时冲了过去。“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摇了摇头:“我们尽力了。病人积劳成疾,肺部功能已经基本衰竭,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现在暂时用呼吸机维持着,但……你们还是进去看看他,陪他说说话吧。”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阿玲扶住了我,她自己也在发抖。

我们换上无菌服,走进ICU病房。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上罩着呼吸机,只有监护仪上“滴滴”的声音,证明他还活着。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凸起,皮肤像一张蜡黄的纸,紧紧地贴在骨头上。

这哪里还是我记忆里的父亲?这分明是一个被生活榨干了所有生命力的、可怜的陌生人。

阿玲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无声地流泪。小明吓得不敢靠近,躲在我身后,小声地问:“爸爸是不是睡着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我们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一夜。下半夜,阿玲突然对我说:“阿风,有些事,你爸不让我说,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走廊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二十年前,你爸不是因为在外面有人了才走的。”阿玲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是为了救你和你妈。”

我愣住了。

“那时候他跟人合伙做生意,被骗了,欠了一屁股的债。上门要债的人,把你家的门都砸了,还说……还说要动你。你爸怕了,他怕他护不住你们。所以他跟那伙人谈,他一个人出去打工,十年,不,二十年,挣的钱都给他们,只求他们不要再骚扰你们母子。”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思考。这和我妈告诉我的版本,和我自己想象的版本,完全不一样。

“为了让你们彻底死心,也为了让那些人相信他跟家里断了,他故意喝了酒,跟你妈大吵一架,摔门走了。他走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三百块钱。”

“他来了东莞,进了工厂。那时候的工厂,哪有现在这么好。一天干十六个小时,住在十几个人一间的大通铺里。他什么苦都吃,什么累都受,每个月发了工资,自己只留一百块钱吃饭,剩下的全部寄回去还债。他不敢跟你们联系,他怕那些人会找到你们。”

“我是在工厂里认识他的。他那时候,是厂里最拼命的人,也是最沉默的人。别人下班了打牌喝酒,他就在宿舍里看报纸。他说,要多认点字,以后给儿子写信。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这辈子,已经欠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我给不了你名分,也给不了你钱。’可我……我就是看他太苦了。”

阿玲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那笔债,他整整还了十五年。还清的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哭了一整夜。他说,‘阿玲,我可以回家了,我可以去看我儿子了。’可第二天,他就病倒了。从那以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

我看着阿玲,看着这个被我当成“第三者”的女人,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来,我恨了二十年的“背叛”,真相竟是如此沉重而不堪的“守护”。

我再次走进病房,走到他的床边。我看着他那双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关节粗大,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疤和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黑色的机油印记。就是这双手,在遥远的南方,为我撑起了一片我不知道的天空。

我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冰冷,粗糙,像一块历经风霜的树皮。

【第四章】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一场雨过后,东莞的清晨格外清新。我没有回酒店,而是鬼使神差地回到了那个位于城中村的小屋。

阿玲和小明还在医院守着。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那张塌陷的沙发上,环顾着这个我爸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一切都那么简陋,那么陈旧,墙角甚至还有一片水渍晕开的霉斑。

这就是他抛弃了成都那个虽然不富裕但温馨的家,换来的“好日子”?

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放着我毕业照的电视柜上。我走过去,拉开了下面的抽屉。里面除了阿玲给我看的那些药油,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锁很简单,是最老式的那种铜锁,我从厨房找了根铁丝,捅了几下,锁“啪嗒”一声开了。

盒子里没有钱,没有贵重物品。只有一沓沓用红绳捆得整整齐齐的信。

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收信人的地址,写的是成都我家的旧址。收信人的名字,是“李风(吾儿)”。

最上面一封信的邮戳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冬天。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时,小明回来了。他大概是饿了,回来找东西吃。他看到我拿着那个盒子,并没有惊讶,只是走过来,仰头看着我,小声说:“这是爸爸的宝贝,他不让任何人碰。”

他顿了顿,又说:“姐姐说,爸爸很想你。他不会用智能手机,学了很久很久,就是想看看你的朋友圈。可是……可是他说他搜不到你。”

我的心像是被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了一下。我记起来了,很多年前,在我最叛逆、最恨他的时候,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包括那个我从来没通过的好友申请。我以为这是我的报复,却不知道,这斩断的是他遥望家乡的唯一一扇窗。

小明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喝一边说:“爸爸说,等他病好了,就带我们回成都。他说成都有很多好吃的东西,有宽窄巷子,还有一种很好喝的茶。他说,他要带我去见一个哥哥,那个哥哥,肯定比我高,比我帅。”

男孩的声音清脆而天真,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射穿我层层包裹的伪装。

我再也忍不住,转过身,不想让这个孩子看到我的狼狈。我以为我早已百炼成钢,可此刻,我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

“风儿,吾儿: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爸爸已经离开你了。原谅爸爸的不辞而别。家里欠了些钱,爸爸要出去挣钱还。你在家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不要淘气。爸爸很快就回来了,回来给你买你最想要的那个变形金刚。勿念。

父:李卫国”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干涸了的水渍。

我一封一封地拆开,一封一封地读。这些信,他几乎每个月都写。从一开始的“爸爸很快就回来”,到后来的“爸爸在这里一切都好,勿念”,再到“听说你考上初中了,爸爸很高兴”,“听说你打篮球摔断了腿,爸爸心疼得几夜没睡好”……

他像一个忠实的记录者,用这些从未寄出的信,参与了我成长的每一个瞬间。他知道我所有的消息,大概都是从我妈那里旁敲侧击问来的。而我对他,却一无所知。

【第五章】

我在那个小小的客厅里,读了一整天。窗外的天光从亮到暗,再到被路灯点亮。我就着昏黄的灯光,读完了他二十年的独白。

信里,他写他在流水线上被机器割伤了手,为了不耽误工期,他自己用布条缠了缠,血浸透了布条,他说,不疼,就是有点想你。

他写他过年的时候,工友们都回家了,他一个人在宿舍里,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假装是在吃团圆饭。他写,成都的香肠,该灌好了吧。

他写他第一次见到阿玲,是在食堂,她把自己的那份红烧肉夹给了他,说他太瘦了。他说,这个女人,像你妈妈一样善良。

他写小明出生了,他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里想的却是我。他写,“风儿,爸爸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我这辈子,就是个罪人。”

他写他终于还清了所有的债,他站在东莞的街头,看着满城的灯火,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他写,“风儿,我想回家。可是,我还有脸回去吗?你还会认我这个没出息的爸爸吗?”

这一句,是他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墨水在纸上晕开,像一滴永远干不了的眼泪。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落,一滴一滴,砸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和二十年前他的泪,融为一体。

我一直以为的抛弃,是他最深沉的守护。

我一直以为的潇洒,是他最卑微的惩罚。

我一直以为的怨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原来,我们父子之间,隔着的不是二十年的时光,也不是一千多公里的距离,而是一个他独自背负了半生的、沉重而悲壮的秘密。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午夜十二点。我拿出手机,颤抖着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我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她显然也一夜没睡。

“妈……”我一开口,就哽咽了,“我……我都知道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我能听到她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妈,对不起。”我说。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妈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我不该瞒着你……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在外面……苦了这么多年……”

“他……他写了很多信,都没寄。”

“我晓得……我早就该晓得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泣不成声,“他那个人,就是头犟驴!一辈子都学不会服软!他说他没脸回来……他说他没挣到大钱,没脸回来见你……”

我们母子俩,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在电话里哭了很久。这二十年来积压的所有委屈、怨恨、不解和思念,都在这一刻,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奔涌而出。

挂了电话,我把所有的信,小心翼翼地一封封叠好,放回木盒里。我站起身,擦干眼泪,走出了那间屋子。

我要去医院。我要告诉他,我回来了。我不是来审判他的,我是来接他回家的。

【第六章】

我赶到医院时,他奇迹般地醒了。

医生说,这可能是回光返照,也可能是意志力的奇迹。

我走进病房,阿玲和小明都在。看到我,阿玲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走到床边,他睁着眼,浑浊的目光在房间里搜寻着什么。当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他停住了。呼吸机罩着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爸,我回来了。”

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我立刻伸出手,握住他那只布满伤痕的手。

“爸,信我看了。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不理你。”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眼角,滑下一行清泪。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气音。医生帮他把呼吸机暂时调小了一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带着浓重的成都口音。

“幺儿……回家……”

“好,我们回家。”我握紧他的手,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我带你回家,我们回成都。”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竟然有了一丝光亮。他努力地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最终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另一只手,费力地抬起来,指了指阿玲和小明。

我懂他的意思。我转过头,对阿玲说:“阿玲姐,还有小明,你们……跟我们一起回成都吧。他欠你的,我来还。我们是一家人。”

阿玲捂着嘴,泪如雨下,拼命地点头。

他看着我们,眼神渐渐变得安详。他那只被我握着的手,慢慢地,失去了力气。监护仪上,那条代表心跳的曲线,从剧烈的波动,慢慢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

病房里一片死寂。

然后,是阿玲和小明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有哭。我只是静静地站着,握着他那只开始变冷的手。

窗外,天亮了。一缕金色的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安详的脸上。

这个在异乡漂泊了二十年的男人,这个用自己的一生,背负了一个沉重秘密的父亲,终于在他乡的晨光里,等到了他迟到了二十年的“回家”。

那一刻,病房外的东莞,喧嚣而充满生机。我突然觉得,这座城市是有温度的。它收留了一个绝望的父亲,也见证了他沉默如山的爱。

【第七章】

我们没有在东莞办复杂的后事,只是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我和阿玲商量后,决定把他的骨灰分成两半。一半,我带回成都,葬在他父母的旁边,让他落叶归根。另一半,留在东莞,留在阿玲和小明身边。

阿玲拒绝跟我回成都。她说,她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习惯了。她说:“阿风,你爸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常回来看看我们,就是对他最好的告慰了。”

我答应了她。我给小明留了一笔钱,作为他未来的教育基金。我说:“以后,我就是你哥。”

小明抱着我的腿,哭着说:“哥哥,你还会来看我吗?”

“会。一定会的。”我摸着他的头,像是在对我爸承诺。

离开东莞的那天,还是一个雨天。阿玲和小明来送我。在车站,阿玲塞给我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我爸生前没舍得穿的新衣服。她说:“带回去,给你爸烧了,告诉他,在那边,别再那么省了。”

我点点头,接过布包,很沉。

我抱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踏上了回成都的高铁。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那些工厂、高楼、绿地,在我眼里,不再是冰冷的建筑。我仿佛能看到,我爸年轻时的身影,在那些流水线上,在那些工地上,在那些深夜的街头,为了一个遥远的家,默默地燃烧着自己。

回到成都,我把一切都告诉了家族的亲戚。那些曾经骂他“陈世美”、“白眼狼”的长辈们,都沉默了。大伯拍着我的肩膀,长叹一声:“卫国他……苦啊。”

我们在老家的公墓,为他举行了安葬仪式。我把他那一半骨灰,和我妈一起,亲手放进了墓穴。我妈没有哭,她只是抚摸着冰冷的墓碑,轻声说:“卫国,回家了,好好歇歇吧。”

处理完所有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我依然在成都上班,下班,过着朝九晚五的日子。只是,有些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我把那个装着信的木盒子,放在了我的床头。偶尔,我还是会拿出来,读上一两封。那些朴实无华的文字,成了我和他之间最深的羁绊。

半年后,我休了年假,又去了一趟东莞。

我去看望阿玲和小明。小明长高了不少,学习成绩很好。阿玲的气色也好多了,她找了一份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工作,生活虽然不富裕,但很安稳。

我陪着她们,去了我爸生前工作过的工厂,去了他住过的那个城中村。我还带着小明,去了我爸信里提过很多次的那个可以看江景的公园。

站在公园里,看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和对岸的万家灯火,我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我是成都人,又来了趟广东东莞。不得不说,东莞比网上评价的,还要好。”

很快,有朋友在下面评论:“哟,又去玩了?东莞有啥好的?”

我看着那条评论,在屏幕上打下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了。最后,我回复了六个字:

“来见一个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