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武汉中山公园,摩天轮在晨光里流转,老人打太极的身影、孩童追逐的笑声,揉碎在浓密绿荫中,一派烟火祥和。唯独公园深处那栋白墙黛瓦的建筑,自带沉静气场——门楣上“受降堂”三个鎏金大字,虽经八十载风雨,仍透着沉甸甸的分量。这里,正是1945年9月18日,中国第六战区接受21万侵华日军投降的地方,是武汉这座英雄城市,洗刷“九一八”国耻的历史坐标。
走进受降堂,一股厚重的历史感扑面而来:迎面展开的巨幅老报纸上,“日本投降矣”的标题直击人心;展厅中央的场景还原区,木质桌椅、人物姿态皆依当年史料复刻,仿佛下一秒,就能听见日军将领递降书时的颤抖声响。这栋400平方米的建筑,藏着中华民族抗战胜利的关键记忆,更装着一代代武汉人从未褪色的家国情怀。
白墙黛瓦的使命流转:
从寻常建筑到民族丰碑
武汉受降堂的过往,并非一开始就与“荣光”绑定。1942年它刚建成时,只是中山公园内一处普通的“大众会堂”,供汉口市政厅召开会议、举办活动,墙面朴素,无甚特殊;日伪统治时期,张之洞之子张仁蠡出任汉口市长,为纪念父亲在湖北的治绩,将其改建为“张公祠”,添了些纪念意义,却也暂离了时代的核心叙事。
真正让这栋建筑载入史册的,是1945年抗战胜利的曙光。随着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张公祠”的旧称被彻底抹去,工匠们将“受降堂”三个鎏金大字郑重挂上檐角——没有大规模改建,却让这栋建筑的使命彻底改变。当年9月18日下午3时,受降仪式如期举行:第六战区司令长官孙蔚如身着戎装,端坐于堂内主位,目光坚毅;两侧的受降人员、地方贤达神情肃穆,见证这一历史性时刻;而日军第六方面军司令官冈部直三郎,带着几名下属垂首而立,脱帽时双手微颤,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递出投降书的瞬间,堂内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欢呼,院外的爆竹声更是响彻武汉上空。
如今展厅中央的受降场景雕塑,是策展团队耗时半年打磨的成果。他们翻遍《第六战区受降纪实》中的图文档案,小到军官军装的纽扣纹路、日军将领的肩章样式,大到双方人员的站位距离、面部神情,都反复比对史料、调整细节。“我们想让观众站在这里,不用过多解说,就能感受到那种洗雪国耻的震撼。”策展人王钢介绍,每一处细节的较真,都是对历史的敬畏。
半世纪的记忆沉浮:
从尘封遗忘到重焕光彩
胜利的荣光,曾在时光里悄悄蒙尘。受降仪式结束没几年,门前的汉白玉受降纪念碑、“受降堂”牌匾便接连遗失,这栋承载过民族高光的建筑,其特殊意义也渐渐被人淡忘。近五十年间,它的过往少有人提及,只有墙面日渐斑驳的痕迹,还在默默记录着曾经的非凡时刻。
转机出现在1998年5月的一天。中山公园工作人员在清理张公亭地下室时,意外发现一块坚硬的物体,扒开尘土与淤泥,一块汉白玉石碑渐渐显露。众人小心清理后,石碑背面孙蔚如将军的亲笔碑文清晰呈现:“中华民国三十四年九月十八日,蔚如奉命接受日本第六方面军司令部冈部直三郎大将率属二十一万签降于此。”更惊喜的是,石碑旁还压着一本泛黄的《受降纪实》,书中收录的受降现场照片、日军缴械清单、俘虏遣返路线图,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武汉城市记忆中沉睡的“受降往事”。
受降碑原碑(图源:湖北日报)
为了确认建筑的历史身份,中山公园退休职工、文史研究者吕学赶和同事们踏上了考证之路。他们往返北京、南京、长春等地的档案馆,在堆积如山的文献中翻找第六战区受降的记录;还带着老照片拜访抗战史专家,反复比对建筑结构、周边环境——两年时间里,他们收集了多份史料,终于确凿证实:当年的“张公祠”,正是1945年的受降堂。
2000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69周年纪念日当天,修缮后的受降堂重新开门,迎来第一批追寻历史的访客;2002年,它被列入湖北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获得更专业的修缮;2019年抗战胜利74周年时,受降堂升级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还完成了全面改造——三个“九一八”,串联起这栋建筑从被遗忘到被珍视的重生之路。
受降堂(图源:湖北日报)
2019年改造中,王钢投入了全部心血。自2005年参与编撰《武汉抗战图志》起,他就攒下了厚厚一摞抗战史料。此次改造,他从数千张历史影像中精选出100余幅照片,其中共产党献金团支援前线、新四军在敌后游击战的画面,都是首次系统展出。“哪怕是照片说明里的一个地名、一个日期,都要多次翻阅档案核对。”王钢说,历史容不得半点马虎,每一个细节都要经得起检验。
数代人的薪火相传:
让红色精神在心中扎根
如今的受降堂展厅,400平方米的空间里,“浴血十四载”“武汉抗战”“持久抗战”“受降光复”四条主线,串联起一段悲壮的抗战史诗。老照片里,武汉民众举着“献金救国”的标语涌上街头,眼神里满是热忱;复原场景中,中山舰在金口江面与日军战机激战,炮管指向天空,透着不屈的血性;地图上,新四军在鄂豫边区的游击路线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次战斗的痕迹;而武汉沦陷后,湖北民众在日军统治下的苦难史料,更让每一位参观者读懂:胜利,是用无数人的牺牲换来的。
这些珍贵的历史记忆,正通过数代人的接力,以更鲜活的方式传递下去:王钢、吕学赶等研究者,用数年光阴厘清史实,让模糊的历史变得清晰可触;而如今受降堂内的年轻的讲解员们,也在用充满温度的讲述,让冰冷的史料“活”起来,把抗战故事说给更多人听。
为了让红色精神真正走进年轻一代的心里,受降堂近期与万松园小学、武汉十二初两所学校达成了深度共建。“不只是简单的参观,我们想让孩子们从‘听故事的人’变成‘讲故事的人’。”受降堂工作人员介绍,后续两所学校会定期组织学生到馆开展主题活动,从触摸受降纪念碑的纹路,到聆听武汉会战的英雄事迹,让孩子们沉浸式感受历史;同时,展馆还会专门开设义务讲解培训课,从史料解读、表达技巧到礼仪规范,手把手教孩子们如何把武汉受降的故事讲得生动、讲得动人。“我们希望未来走进受降堂,能听到更多稚嫩却坚定的声音,让这些孩子成为红色记忆的‘小小传承人’,也让武汉受降的历史,被更多游客知晓、铭记。”
据了解,2025年8月13日,受降堂还迎来了一位特殊访客——抗日名将孙蔚如之子孙存京。他从西安专程赶来,在受降场景雕塑前站了很久,目光落在孙蔚如的雕像上,久久不愿移开。“1932年后,父亲写下‘誓雪国耻’,13 年后在这里,他亲手接过了投降书。” 孙存京说着,眼眶有些湿润。他还讲起父亲的后半生:解放战争时,父亲拒绝赴台,反而策动旧部起义;新中国成立后,他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国家建设上,直至1979年病逝,用一生践行了对民族的忠诚。
孙存京和孙子孙和直在受降堂前手持孙蔚如手书的“誓雪国耻”(图源极目新闻)
参观受降堂时,孙存京挥毫写下“勿忘国耻,振兴中华”八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还向受降堂赠送了两件珍贵礼物——一幅书写着孙蔚如将军亲撰七律的卷轴,以及一本收录了将军部分文稿的纪念册。“受降堂保存的不只是文物,更是一个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脊梁。”孙存京恳切地说,希望后辈们通过这里的故事,真正懂得胜利的分量,让先辈们用鲜血和生命铸就的精神火种,在新时代继续燃烧,照亮民族复兴的前路。
如今的受降堂,每周二至周日准时开放,年均接待参观者超10万人次。展厅出口的留言本上,“吾辈自强”“致敬先烈”“要把这段历史讲给更多人听”的字迹滚烫。中山公园的绿荫里,这栋白墙黛瓦的建筑静静矗立——它见过侵略者的低头,也载着民族的荣光,更在一代代人的守护与传承中,成为孕育爱国情怀的红色课堂,提醒每一个到访者:铭记历史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为了守护来之不易的和平;传承精神不是为了沉溺过去,而是为了让先辈用牺牲换来的盛世,永远闪耀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