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双流机场,一股潮热的空气就糊了我一脸。
我讨厌这种感觉。
粘腻,滞重,像一张甩不掉的网。
手机震动,“到了吗?安顿好了随时说一声。”
我回了个“嗯”,一个字都懒得多打。
安顿?怎么可能安顿。这里对我来说,不是家,甚至不是一个可以放松的旅行地。
这里是成都,我爸林建军待了十五年的地方。
也是我妈恨了十五年的地方。
我,林微,三十三岁,在上海一家咨询公司做项目总监,忙得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停下来就意味着被淘汰。
我的人生信条是,一切尽在掌握。
工作、婚姻、身材管理,我都用KPI来量化。
除了我爸。
他是我人生里唯一的失控变量。
十五年前,他丢下一句“我想换个活法”,就从我们母女的世界里消失了,像人间蒸发。
后来我们才知道,他来了成都。
再后来,我们就懒得知道了。我妈说:“就当他死了。”
我嘴上不说,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直到上周,一个陌生的四川口音电话打到我公司前台,辗转找到我。
“是林建军的女儿哇?你爸住院了,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了。”
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很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
但她准确说出了我爸的身份证号和我妈的名字。
我挂了电话,手脚冰凉。
周睿劝我:“去看看吧,不管怎么说,是亲爸。”
我妈在电话里冷笑:“去看什么?去看他死没死透吗?别去!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还是来了。
不是为了什么父女情深,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要亲眼看看,这个男人,为了他所谓的“新活法”,究竟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
然后,我就能彻底把他从我的人生里,像拔掉一颗烂牙一样,拔掉。
出租车司机是个话痨。
“妹娃儿,来旅游啊?还是走亲戚?”
“走亲戚。”我看着窗外,高楼和上海没什么不同。
“哦哟,那敢情好!成都安逸得很,来了就不想走!”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安逸?我字典里没有这个词。
车子拐进一条老旧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阳台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花椒、霉味、还有某种植物腐烂的气息,混合在一起。
这就是他选择的生活?
我皱着眉,按照地址找到那栋楼。
没有电梯。
我拖着24寸的行李箱,一步一步爬上五楼。
高跟鞋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空洞又刺耳的响声,像在敲打我紧绷的神经。
门是虚掩的。
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客厅很小,光线昏暗,摆满了杂物。一个穿着碎花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厨房里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
她就是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人。
四五十岁的样子,皮肤不白,但很光洁,眼睛很亮,扎着个利落的马尾。
“来了哇?快进来!”她热情地招呼我,手上还沾着面粉,“我叫何芳,你喊我何阿姨嘛。”
我没喊。
我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这个占据了我爸十五年人生的女人。
她就是我妈嘴里那个“不要脸的”。
“我爸呢?”
“在卧室躺起在。医生说要静养。”何芳擦了擦手,给我倒了杯水,“路上累惨了吧?喝口水。”
我没接。
我径直走向那间唯一的卧室。
林建军就躺在那张床上。
很瘦,很老,头发花白,脸上布满老年斑。
十五年,足以把一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变成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他睁着眼,看到我,浑浊的眼球动了动,嘴巴歪向一边,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那只还能动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无力地垂下。
我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没有想象中的恨意滔天,也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激动。
只有一种荒诞感。
我花了十五年,在心里把他塑造成一个无情、自私、强大的混蛋。
可现在躺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无助、衰败、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病人。
我的“复仇”,还没开始,就显得像个笑话。
“医生怎么说?”我转头问跟进来的何芳,语气像在谈论一个与我无关的项目。
“左脑大面积梗塞,右边偏瘫,有失语症状。命是保住了,但后期康复恼火得很。”何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医药费呢?”
“住院的钱我先垫起了,后续康复是个无底洞哦。”她看着我,目光坦然。
我懂了。
这是来要钱了。
也是,除了钱,我和这个男人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账单给我,我会处理。”我从包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二十万,密码六个零,你先用着。不够再说。”
我以为她会很高兴,甚至会感激涕零。
但何芳只是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妹娃儿,你是不是误会了啥子?”
“我没误会。”我把卡塞到她手里,“这是他该付的,也是我该付的。我妈养我到十八岁,他这个当爹的,总得表示一下。这钱,就算是我替他还我妈的。”
我说得又快又冷,像在宣读一份商业合同的条款。
何芳捏着那张卡,没说话。
卧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床上的林建军,喉咙里发出更大的“嗬嗬”声,眼睛死死地瞪着我,充满了……愤怒?还是悲伤?
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我订了酒店,就不住这里了。”我拉起行李箱,转身就走。
“哎,你……”何芳想拦我。
“有事打电话。”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个让我窒息的家。
下了楼,成都的阳光正好,透过老旧的黄桷树叶子,洒下斑驳的光影。
一群老头老太太在树下喝茶、打麻将,声音嘈杂,充满了烟火气。
一个大爷看到我,乐呵呵地问:“哟,老林家来亲戚了嗦?”
我没理他,快步走出巷子。
我只想逃离。
逃离那个衰老的男人,那个精明的女人,逃离这种我不懂也看不起的“安逸”生活。
我在春熙路附近找了家五星级酒店。
躺在洁白、柔软的大床上,我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我坐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这才是熟悉的世界。
高效,冷漠,一切都可以用金钱和规则来衡量。
周睿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老婆,怎么样?见到叔叔了?”
“见到了。”我喝了口冰水,“一个瘫在床上的老头。”
“……别这么说。”
“事实而已。”我把摄像头转向窗外,“他身边有个女人,照顾他。”
周睿沉默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给钱,请护工,安排最好的康复医院。他下半辈子,我包了。就当……买断这层关系。”
“微微……”
“好了,我累了,先挂了。”
我挂断电话,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手机上,何芳发来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我点了拒绝。
她又发来一条短信:“你爸晚饭没吃,一直盯着门口。你……要不要过来一趟?”
我回了两个字:“没空。”
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
我叫了酒店的客房服务,一份牛排,一份沙拉,一瓶红酒。
我需要用我习惯的方式,来修复我的情绪。
可那块昂贵的西冷牛排,吃在嘴里,却味同嚼蜡。
脑子里,全是林建军那双浑浊的眼睛,和何芳那句“你是不是误会了啥子?”
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
一个男人抛妻弃女,跟另一个女人过了十五年。
这不是事实,是什么?
那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被电话吵醒。
是公司的小助理,语气焦急:“林总,城西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对方公司临时要改方案,您看……”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把资料发我邮箱,我马上看。半小时后开视频会议。”
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又成了那个无所不能的林总。
上海的烂摊子,才是我的主战场。
成都这点破事,不过是个小插曲。
我迅速处理完邮件,开了两个小时的会,把所有问题安排得明明白白。
等一切搞定,已经是中午。
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突然想吃点辣的。
来都来了,总不能亏待自己的胃。
我搜了附近一家评价很高的苍蝇馆子,专做肥肠粉。
导航显示,就在我爸住的那条巷子附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只是为了吃东西,跟别的无关。我对自己说。
馆子很小,人却很多,拼桌是常态。
我点了一碗红味肥肠粉,加了个结子。
老板娘手脚麻利,很快就端了上来。
红油汪汪,撒满了葱花和花生碎,香气扑鼻。
我挑起一筷子粉,吸溜一口。
又麻又辣,爽滑劲道,瞬间打开了味蕾。
好吃。
是真的好吃。
就在我埋头苦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旁边响起。
“老板,打包一份不放海椒的白味肥肠粉,多加点青菜。”
是何芳。
她也看到我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这么巧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吃我的粉。
“你爸早上喝了点粥,精神好些了。”她像是没看到我的冷淡,自顾自地说着。
我“嗯”了一声。
“医生说,要多跟他摆龙门阵,刺激他说话的欲望。”
“……”
“他以前最喜欢吃这家肥肠粉了,现在遭不住辣了,只能吃白味的。”
我停下筷子,心里莫名有点烦躁。
她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想表现她对我爸有多了解,多体贴吗?
“你不用跟我汇报这些。”我擦了擦嘴,站起来,“我请了护工,下午就到。你把家里的钥匙给他一把就行。”
何芳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妹娃儿,请护工要花不少钱哦。”
“钱不是问题。”
“这不是钱的问题。”她摇摇头,“护工哪有自己人照顾得尽心?你爸这个人,脾气又臭又犟,护工不一定受得了。”
我笑了,是冷笑。
“他脾气臭,你受得了就行了。你们不是‘自己人’吗?”
我故意加重了“自己人”三个字。
何芳的脸,白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平静。
“我是他朋友,照顾他是应该的。但你,是他女儿。”
“朋友?”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何阿姨,都到这份上了,就别演戏了吧?你们在一起十五年,当我三岁小孩?”
周围吃饭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来。
我不在乎。
我就是要撕破这层虚伪的温情面纱。
何芳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提着打包好的肥肠粉,对我说了句:“你慢慢吃。”
然后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我没有胜利的快感,反而觉得心里更堵了。
下午,我找的护工老李到了。
是个经验丰富的男人,四十多岁,看着很老实。
我带着他去了那间老房子。
何芳也在。
我当着她的面,跟老李交代:“李师傅,以后我爸就拜托你了。一天24小时,吃喝拉撒,康复训练,都麻烦你。工资我给你开双倍,唯一的条件是,照顾好他。”
老李连连点头:“林小姐你放心,我干这行十年了,有经验。”
何芳站在一边,默默地把林建军的药、病历、医保卡,一样一样地交给老李,交代得比我还仔细。
“他血压高,这个降压药一天两次,饭后吃。”
“他右腿没力,扶他上厕所的时候要特别小心,地上不能有水。”
“他晚上睡觉会打鼾,有时候会憋气,你要多注意观察。”
……
她絮絮叨叨,像个操心的主妇。
我听得不耐烦:“行了,这些李师傅都懂,你不用说了。”
何芳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我跟着进去,开门见山:“现在护工也请了,你可以把你的银行卡号给我了。这十五年,不管你图的是什么,我爸现在这个样子,也给不了你什么了。你开个价,我给你一笔钱,算是我替他给你的补偿。”
何芳正在洗碗。
水流声哗哗作响。
她关掉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
“林微,在你眼里,人与人之间,是不是除了钱,就没别的了?”
我一愣。
她居然叫了我的名字。
“不然呢?”我反问,“感情?我爸跟你讲感情,所以抛弃了我和我妈。这种感情,太廉价了。”
“你根本不了解你爸。”
“我不需要了解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你!”何芳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圈有点红,“你跟你妈,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犟,一样的自以为是!”
“不许你提我妈!”我瞬间被激怒了,“你没资格!”
“我为什么没资格?你妈当年要是能多听你爸解释一句,少说两句伤人的话,你们家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解释?解释他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不敢回家,就跑到成都来当缩头乌龟吗?”我把我从亲戚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一股脑地吼了出来。
何芳愣住了。
“你……你都知道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冷笑,“怎么,是不是很惊讶?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失败者!一个连面对失败的勇气都没有的懦夫!”
“他不是懦夫!”何芳的声音也拔高了,“他是不想拖累你们!他当时连死的心都有了!他一个人在成都,刷过盘子,睡过桥洞,捡过垃圾!你知道吗?”
我怔住了。
这些,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走了,我妈整天以泪洗面,我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
“他最难的时候,是我把他从桥洞底下拖回家的。”何芳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没图他什么。我老公出车祸死了,我也一个人。我们两个,就是搭个伴,互相取暖过日子而已。”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连给你打电话的勇气都没有。他说,他没脸见你们。他说,等他把债还清了,能堂堂正正做人了,再回去求你们原谅。”
“他这十五年,打了好几份工,省吃俭用,前几年才把债还完。他本来打算,今年过年就回去找你们的……”
何芳泣不成声。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脑子里嗡嗡作响。
原来……是这样吗?
我一直以为的背叛,其实是……一种笨拙的保护?
我无法接受。
也不愿相信。
“你编,你继续编。”我的声音在发抖,“为了钱,你还真是什么故事都敢编。”
何芳擦掉眼泪,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钱,钱,钱!你除了钱还会说什么?”她从兜里掏出我昨天给她的那张银行卡,狠狠地拍在灶台上。
“这张卡,你拿回去!我何芳没偷没抢,照顾老林,是我心甘情愿!我不要你的臭钱!”
“我告诉你,林微。成都人,讲的是情义,是良心!不像你们上海人,样样都算得那么精!”
“你觉得我们素质低,不懂规矩,那是因为你根本不懂,啥子叫‘人情味’!”
她说完,转身就走,狠狠地撞了我一下肩膀。
我踉跄一步,扶住墙壁,才没有摔倒。
客厅里,护工老李和床上的林建军,都目睹了这场争吵。
老李一脸尴尬,手足无措。
林建军躺在床上,浑身颤抖,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嘴里发出“啊啊”的绝望叫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我恨了十五年的男人,是那么的可怜,又那么的可悲。
而我,好像更可悲。
那天之后,何芳真的没再出现。
我给她打电话,不接。
发微信,不回。
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她不来,我还不信搞不定了?
我把工作暂时交接给副手,全身心投入到照顾林建军这件事上。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我给他转到了成都最好的私立康复医院,单人病房,顶级专家团队。
护工老李不够,我又加了一个,两人轮班。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开车往返于酒店和医院,听医生汇报病情,签各种字。
我以为,这就是一个女儿能做的,最好的“孝顺”。
但林建军的情况,并没有好转。
他拒绝吃东西,拒绝做康复训练,大部分时间,就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医生找我谈话:“林小姐,病人的求生欲很低,不配合治疗,这样下去很危险。”
“为什么会这样?你们是最好的医生,用的是最好的药。”我不解。
医生叹了口气:“心病,还得心药医。他住院这么久,好像只有你一个亲人来看他?之前照顾他的那位何女士呢?”
我哑口无言。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看着心电监护仪上跳动的曲线,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我以为钱是万能的。
可现在,钱买不来我爸的求生欲。
我放下我引以为傲的自尊,开车去了那条老巷子。
我想找何芳谈谈。
可她家锁着门。
我问对门的邻居,一个正在择菜的大妈。
“嬢嬢,请问住这家的何姐去哪了?”
大妈抬起头,打量了我一番:“你找何芳啊?她回老家简阳了,说她妈病了,回去照顾几天。”
“她什么时候回来?”
“那不晓得哦。”大妈摇摇头,又八卦地问,“你就是老林那个上海回来的女儿哇?”
我点点头。
“哎哟,你可算回来了。”大妈一拍大腿,“你晓不晓得,何芳为了照顾你爸,把自己小超市的生意都停了。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哦。”
“她对你爸,那是真的好。我们这些老邻居都看在眼里。当年你爸刚来成都,落魄得很,人又倔,是何芳一点一点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你们年轻人不懂,啥子情啊爱啊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就图个身边有个人,知冷知热,生病了能递杯水。何芳和你爸,就是这种伴。”
大妈的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我一直以为,何芳是个精明的、图谋不轨的女人。
可在这些邻居眼里,她却是个有情有义的好人。
到底谁是对的?
或者说,是我从一开始,就戴着有色眼镜看她,看所有成都人吗?
我开车从医院回酒店,路过一家火锅店。
正是饭点,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我突然很想吃火锅。
那种能把人辣出一身汗,把所有烦恼都烫掉的火锅。
我一个人,要了个小锅。
周围都是三五成群,划拳聊天的。
只有我这一桌,冷冷清清。
隔壁桌是一大家子人,老老小小,七八个人,点了一大桌子菜。
他们家的一个小男孩,大概五六岁,很调皮,拿着一串贡菜丸子,甩来甩去。
一不小心,一颗滚烫的丸子,飞了过来,正好掉进我的油碟里。
红油溅出来,洒了我一身白色的连衣裙。
我“啊”地叫了一声。
那家人赶紧围了过来。
孩子的妈妈一个劲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美女,真的对不起!”
孩子的爸爸,一边训斥孩子,一边拿着纸巾要帮我擦。
奶奶抱着孙子,心疼地哄着。
爷爷要去给我买单。
换在上海,我可能会很生气,要求赔偿干洗费,甚至会跟他们理论一番。
但此刻,看着他们一家人手忙脚乱、满脸歉意的样子,我突然一点火气都没有。
我只是摆摆手,说:“没事,没事,一件衣服而已。”
孩子妈妈还是很过意不去,从包里拿出一瓶酸奶,硬塞给我。
“美女,你喝嘛,解辣。今天真的不好意思哈。”
我看着手里的酸奶,又看看他们。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算计和提防,只有纯粹的、朴实的歉意。
我突然想起了何芳。
她也是这样。
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热情,直接,有点咋咋呼呼,但没有坏心眼。
她们的“素质”,不是体现在轻声细语、保持距离上。
而是体现在这种热气腾腾的、不分你我的人情味里。
我喝了一口酸奶,甜的。
心里的某个角落,好像也开始融化了。
我从邻居大妈那里,要到了何芳老家的地址。
第二天,我买了些水果和补品,开车去了简阳。
那是一个很小的镇子,房子都很旧。
我按照地址,找到一栋自建房。
院子里,何芳正在洗衣服。
看到我,她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很惊讶。
“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阿姨。”我说。
何芳的妈妈躺在床上,精神还好,只是腿脚不便。
老人很热情,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
从房间出来,何芳给我倒了杯水。
我们坐在院子的葡萄架下,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
“对不起。”
我说。
“之前是我态度不好,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何芳看着我,没说话,眼圈却红了。
“我爸……他很想你。他不肯吃饭,不肯做康复。”
何芳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这个死老头子……”她哽咽着骂了一句。
“你……能跟我回去吗?”我看着她,很诚恳地问,“我一个人,搞不定。”
这是我林微三十三年来,第一次向别人“求助”。
何芳擦了擦眼泪,看着我。
“你真的想通了?”
我点点头。
“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就要争口气,要活得体面,要比别人强。我爸当年的离开,让我觉得很丢脸,像个人生污点。”
“我花了十五年,努力工作,拼命赚钱,就是想证明,没有他,我能过得更好。”
“可我来了成都,看到你,看到他,看到这里的人……我才发现,我好像一直都活错了。”
“我活得太紧绷,太累了。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我说着说着,也哭了。
积压了十五年的委屈、愤怒、不解,在这一刻,都化成了眼泪。
何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背。
她的手很粗糙,但很温暖。
“哭出来嘛,哭出来就好了。”她说,“人嘛,哪有那么多想得通的事情。慢慢来。”
那天下午,我和何芳聊了很多。
聊我爸刚来成都时的窘迫,聊他们俩是怎么认识的,聊这十五年,他们是怎么相濡以沫,把日子一点点过起来的。
没有惊天动地的爱情,只有柴米油盐的陪伴。
我终于明白,我爸不是不爱我和我妈。
他只是用了一种最笨拙、最要面子的方式,选择了自我放逐。
而何芳,也不是什么“”。
她只是一个善良、坚韧的女人,在命运的安排下,遇到了另一个同样孤独的灵魂。
何芳跟我回了成都。
她一出现在病房,林建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何芳走到床边,拧了把热毛巾,给他擦脸,嘴里骂骂咧咧。
“你个死老头子!想绝食啊?你想死,我还不让你死!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林建军咧着嘴,想笑,口水却流了出来。
何芳手脚麻利地给他擦掉,又端过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他。
“吃!不吃我灌了哈!”
林建军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地张开嘴。
一碗粥,很快就见底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还可以是这样的。
可以一边骂,一边爱。
可以没有那么多规矩和体面,只有最真实的关心。
从那天起,林建军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了起来。
他开始配合做康复训练,虽然很疼,但他咬牙坚持。
何芳每天都来。
她不只是照顾他,还会带来各种各样的“八卦”。
巷子口王大爷家的狗生了七只小狗,菜市场卖豆腐的西施跟卖猪肉的帅哥好上了,隔壁李嬢嬢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
她把整个市井成都,都搬进了这间小小的病房。
林建军听得津津有味,有时候还会着急地“啊啊”两声,似乎想参与讨论。
医生说,这是好事,说明他的语言中枢在慢慢恢复。
我也变了。
我不再每天西装革履,而是换上了舒服的T恤和牛仔裤。
我不再去五星级酒店,而是跟着何芳,穿梭在成都的各种菜市场和苍蝇馆子。
我学会了怎么挑选最新鲜的蔬菜,学会了怎么跟老板讨价还价。
我吃了正宗的担担面、钟水饺、串串香、兔头……
我的胃,彻底被成都的烟火气征服了。
我的心,也一样。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林建军会选择这里。
在上海,我们追求的是“成功”。
而在成都,人们追求的是“生活”。
这里的人,可能没那么精致,没那么守规矩,说话大声,喜欢凑热闹。
但他们热情、乐观、坚韧。
他们能在最平凡的日子里,咂摸出活色生香的滋味。
这种“素质”,比任何流于表面的礼貌和客气,都更打动我。
两个月后,林建军可以拄着拐杖,慢慢走路了。
也能说一些简单的词了。
出院那天,他对何芳说的第一个词是:“家。”
对我说的是:“微……微。”
我扶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们把他接回了那间老房子。
巷子里的邻居们,都出来迎接。
大家七嘴八舌,嘘寒问暖。
“老林,恢复得可以哦!”
“何芳,你辛苦了哈!”
“妹娃儿,还是你好,把你爸照顾得这么好!”
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真正辛苦的人,是何芳。
那天晚上,何芳做了一大桌子菜。
都是地道的川菜。
回锅肉,麻婆豆腐,鱼香茄子,水煮肉片。
我们三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
十五年来,第一次。
林建军吃得很慢,但吃了很多。
他看着我,又看看何芳,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
吃完饭,我爸被何芳扶进卧室休息。
我留在客厅,帮她收拾碗筷。
“我明天……要回上海了。”我说。
何芳的动作顿了一下。
“公司那边,催我了。”
“哦。”她点点头,“是要回去了。你也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我爸这边……”
“你放心。”何芳打断我,“有我呢。”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何阿姨,”我第一次这样叫她,“谢谢你。”
何芳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谢啥子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家人。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自然,那么的温暖。
我点点头,重重地。
“嗯,一家人。”
第二天,我去机场。
何芳和林建军,都来送我。
林建军拄着拐,坚持要自己走。
在安检口,我抱了抱何芳。
“何阿姨,保重。”
“你也是。回去好好跟周睿过日子,别老是工作狂。”
我又走到林建军面前。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那只还算有力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的。”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知道,他想说,回去好好过。
我点点头,眼泪再也忍不住。
“爸,你也是。好好康复,我……我过年再回来看你们。”
“好。”
我转过身,不敢再看他们,快步走进了安检口。
坐在飞机上,看着窗外,成都这座城市,在视野里慢慢变小。
我来的时候,满心怨恨,觉得这里的一切都那么讨厌。
我走的时候,却满心不舍。
我来的时候,以为是来做个了断。
却没想到,是来寻根。
我找到了我缺失了十五年的父亲,也找到了我自己。
周睿来机场接我。
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老婆,你好像……变了。”
“是吗?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他挠挠头,“感觉……柔和了。没那么‘刺’了。”
我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跟周睿讲了这两个月在成都发生的一切。
讲了林建军,讲了何芳,讲了那些热情的邻居和陌生人。
周睿安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握住我的手。
“老婆,看来这趟成都,没白去。”
我点点头。
是啊,没白去。
我的手机响了,是微信提示音。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叫“我们仨”的群。
是何芳建的,里面只有她,我,和我爸。
何芳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我爸的自拍,在我离开后的机场大厅里。
照片里,她笑得灿烂,我爸也努力地咧着嘴。
何芳还发了一段语音,是她爽朗的四川话:
“微微,安全到了哇?给你说个好消息,你爸刚才,自己走了五十米!医生都说是个奇迹!哈哈哈!”
我点开那段语音,听了一遍又一遍。
窗外,是上海熟悉的,璀璨的夜景。
但我知道,我的心里,永远会有一个角落,留给成都。
留给那里的烟火气,和那群“素质”不那么高,却活得比谁都真实、都用力的人。
他们,真的让我眼界大开。